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切成一道道刺眼的光柱，正好打在林默脸上。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好几秒才缓过来——自己还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昨晚上那事儿，真不是梦。
他抬起左胳膊，盯着内侧那个淡蓝色的、车轮似的印记。它还在那儿，幽幽地发着冷光，像纹身，但比纹身邪门多了。
手机就搁在床头。他刚拿起来，屏幕“唰”地自己亮了，直接跳进那个黑底蓝字的“午夜通勤系统”界面。顶上时间是上午9点37分，底下那行倒计时刺眼得很：
【下次强制接入时间】：00:00 （距今约14小时23分）
旁边那行小字更扎心——生存率12%。
林默盯着那数字，喉咙发干。不能这么干等。要是这鬼通勤真要成他生活一部分，甚至可能要他的命……他总得做点什么。至少，得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他翻身下床，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上网查。可昨天试过了，搜出来的全是都市传说碎片，什么“幽灵公交”“午夜失踪案”，说得有鼻子有眼，但一细究又什么都没剩下。像是被人仔细筛过一遍似的。
得找更原始的东西。
市图书馆。那儿的地方志阅览室，堆着几十年的旧报纸合订本，还有没电子化的老档案。如果那些失踪案真发生过，报纸上多少会留下点东西，哪怕就一小条。
一小时后，林默站在了市图书馆地方文献阅览室门口。这地方光线暗，空气里有股旧纸和灰尘混在一块儿的味儿，吸到鼻子里发闷。没几个人，就角落里坐着个白头发的管理员，正打瞌睡。
林默说要查1987年、2003年的本地报纸，特别是社会新闻版。老管理员抬眼皮瞅他一眼，没多问，慢吞吞指了个方向。
合订本沉得像砖头。林默先搬出1987年的，直接翻到冬天那几个月。纸页黄得厉害，铅字印得也糙，他一条条看过去，眼睛有点发酸。
就在12月中旬一份报纸的中缝——那种最不起眼的位置——他手指停住了。
标题很短：《近期数起深夜失踪案，警方提醒市民注意安全》。
内容更短，就几行字：“近三个月来，本市接连发生数起市民深夜未归事件。据最后目击者称，失踪者均是在夜间候车时，登上一辆‘深绿色的无牌公交车’后失去联系。警方已介入调查，但经查证，目击者所述时间段及地点，并无对应线路的公交车辆运营。警方初步怀疑涉及其他治安因素或个人原因，呼吁市民提供有效线索。”
林默手心出汗了。
深绿色。无牌公交车。
他放下这本，又抽出2003年的。这回找得更细，果然在10月一份晚报第二版底下，又瞄见一条。标题含糊多了：《夜间出行需谨慎，多人反映见到“怪车”》。里面写有夜班市民在城南工业区附近看见“无法识别线路的深绿色公交车，车身无牌照，行驶无声”，同期那地方有人失踪，但报道又说“无法证实直接关联”。
两条新闻，语气都轻飘飘的，像要把什么事摁下去。
林默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他去找那老管理员，问有没有更早的记录，或者没整理过的材料。管理员眯眼打量他半天，才从兜里摸出串钥匙，领他进了里头一个小门。
那是档案库房，灰更大，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林默靠着突然好使起来的夜视能力，在一堆标着“未分类民间上报材料”的纸箱里翻了有一个多钟头。手指被纸边划破好几道，但他没停。
终于，在一个快散架的牛皮纸文件夹里，他翻出几页纸。
纸都黄了，字迹潦草，像谁随手记的。没署名，没日期，写得东一句西一句。可其中一页，用红笔重重划着一行字，力道大得几乎把纸戳破：
“它们用规则编织牢笼，用恐惧喂养系统。循环不止，收割不息。”
林默盯着这行字，后背倏地窜上一股凉气。
规则牢笼？恐惧喂养系统？循环收割？
这说的……不就是他正在经历的玩意儿？不止是辆鬼公交，是个“系统”？而他，是这系统新的“饲料”？
他往下看，别的字都糊了，就零星几个词能看清：“节点”、“印记”、“代价”。信息不多，但比报纸上那些遮遮掩掩的报道直白多了，也吓人多了。
他把纸按原样塞回去，走出库房时，两条腿有点发软。三次事件，大概都隔二十年左右，受害者全是深夜独行者，最后都被看见上了那辆“无牌公交”。这不是巧合，这他妈是个有规律的诅咒。
离开图书馆时，天阴了，灰云压得很低。林默沿着街往回走，脑子里那行红字和12%的生存率来回打转。阳光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感觉不到。
路过一个地铁站出口，他看见墙角蜷着个流浪汉，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那流浪汉眼神涣散，对着空气不停念叨什么。林默本来没在意，城市里这种人多的是。
可走近时，零碎的字眼飘进他耳朵里：
“……不能看……说了不能看……窗外没有……没有路……都是假的……别看窗外……别看……”
林默脚步骤然钉死在地面上。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那人。
流浪汉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瞳孔里没有焦点，只有一种压垮了的恐惧。他对着林默，声音忽然清楚了一点，带着哭腔：
“你也……上去了？回不来了……我们都回不来了……规则……要守规则……”
说完，他脑袋又耷拉下去，继续对着地面嘀咕，声音重新糊成一片。
林默站在那儿，浑身发冷，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
这流浪汉知道“规则”。他知道“别看窗外”。他很可能……也是以前的乘客。看他现在这模样，就算活着逃出来了，魂也早就碎了。
调查带来的那点“我在做事”的错觉，哗啦一下全碎了，只剩下更深的无力感裹上来。他不仅要活过通勤，还可能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几乎是跑着回家的。关上门，背贴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呼吸又急又重。白天攒的那点勇气，被流浪汉那双疯眼瞪得一点不剩。他掏出手机，黑底蓝字的界面还在，像个甩不掉的诅咒。
时间一点点磨过去，天黑了。离零点越来越近。
晚上11点30分左右，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
不是倒计时结束，是弹出一条新提示，字是刺眼的血红：
【系统警告】：检测到异常调查行为，试图探知系统底层信息。
【处罚】：下次通勤场景难度等级+1。
【提示】：专注生存是乘客的首要职责。无知，有时是最大的仁慈。
林默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难度+1。
就因为去了图书馆，翻了旧报纸？这系统连现实里的事都监控？那流浪汉的出现……也是警告的一部分？
恐慌像潮水一样没顶。第一次通勤，他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跟着规则才捡了条命。下次更难，他还能有那运气吗？APP商城里的东西，他一点“点数”都没有，什么都买不了。
倒计时还在跳。23:59… 23:58…
他坐在黑暗里，能听见自己心跳一声比一声响，撞得耳膜疼。胳膊上那印记，在黑暗里幽幽地泛着蓝光，像个催命符。
00:00:00。
时间跳到三个零的瞬间，一股他根本无法抵抗的力量猛地攫住了他。眼前的一切——墙壁、家具、窗户——全都开始扭曲、融化，像高温下的蜡。强烈的眩晕感冲上来，他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黑洞，什么都抓不住，一直往下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