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二分，夕阳把城中村的握手楼涂成暗金色。
陆晨阳骑着电动车穿过狭窄的巷子，车后箱里是一份酸菜鱼和两份米饭。巷子窄得只容一辆电动车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窗户对着窗户，晾衣杆上挂满了床单和内衣，像个巨大的万花筒。这个点了还有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阳光花园3栋503。
又是那个小区。
阳光花园说是小区，其实就是三栋九十年代的筒子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皮脱落，散发着一股霉味。这种老旧小区的外卖单子没人爱接——爬五楼累得要死，有时候还得等人下楼取餐，配送费才多两块。
但陆晨阳接了。
没办法，最近他什么单都接。奶奶又咳血了，上个月的住院费还欠着三千多，这个月的药费又要交了。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收工，一天跑七十多单，一单挣三四块钱，跑断腿一个月也就挣四千出头。交完房租八百，剩下的全填进医药费里，连碗热干面都舍不得加蛋——热干面四块，加蛋多两块，四块和六块之间差着半碗药钱。
转弯的时候差点蹭到一只蹲在路边的橘猫。
猫“喵”地一声跳起来，炸着毛瞪他。陆晨阳也懒得道歉，拧了把油门继续往前开。今天运气还算可以，酸菜鱼这家出餐快，没让他等。上周有一单等了一个小时，超时被扣了七块钱，气得他蹲在商家门口抽了根烟，烟是红塔山，七块一包，抽三根就回本了。然后爬起来继续跑。
生活就是这样。你气也没用，跑就完了。
阳光花园到了。
他把车停在楼下，看了一眼那三栋灰扑扑的筒子楼。三号楼的白色外墙瓷砖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像一头褪了毛的瘦狗。楼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绿化带里长满了杂草，一楼的窗户上焊着生锈的防盗网。
陆晨阳从车箱里拿出外卖，刚走到楼道口，就听见楼上有人撕心裂肺地喊——
“着火啦！着火啦！”
他抬头，三楼的窗户正往外冒黑烟。
浓烟从三楼的窗口翻滚出来，不是电视里那种漂亮的灰色烟柱，是真的、呛人的、带着焦糊味的黑烟，像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从窗户里钻出来，沿着外墙往上爬。四楼五楼的窗户也被烟熏黑了，有几个窗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楼道里冲下来好几个人。
第一个是个穿背心的老头，光着脚，手里提着一双拖鞋，跑得比兔子还快。第二个是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脸上的表情接近崩溃。第三个是个年轻小伙子，手机都跑掉了也没回头捡。
“打119了没有？”有人喊了一声。
“打了打了！说十五分钟到！”
十五分钟？
陆晨阳站在楼道口，外卖袋子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三楼那个窗口的烟更浓了，浓到发黑，里面开始有火光在闪。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大，从浓烟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只小猫在叫。
是小女孩的哭声。
他的脚动了一下。
脑子里两个声音开始打架。
一个说：你上去干嘛？你又不是消防员，你是个送外卖的。你连保险都没有，出了事谁管你？奶奶还在医院等着你送饭呢。你死了谁给她买药？
另一个说：三楼有人。你听到了吗？有小女孩在哭。她现在很害怕。她现在需要有人去。
“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上去看看！”楼下已经聚了一圈人，都在仰头看着三楼的火，但没有一个往楼道里走的。
那根理性的弦断了。
陆晨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他就把外卖往地上一扔——酸菜鱼，二十八块，配送费四块，这单他能挣三块二。三块二，都快够买一碗热干面不加蛋了。他扔了三块二，冲了进去。
楼道里全是烟。
那种浓不是你能想象的。一进楼道就像被人蒙了块湿毛巾，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头顶上方的灯管发出昏黄的光，在烟里变成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弯着腰往上爬。这种老式筒子楼的楼道很窄，台阶很高，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在爬。
二楼，烟已经蔓延下来了，但还能勉强看路。三楼的拐角处，浓烟像一堵墙一样堵在那里。
他听到了哭声。
更近了。就在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他咬着牙冲进了那片浓烟。眼睛被熏得睁不开，他只能眯着一条缝往前摸。走廊左侧的墙上有一排窗户，玻璃已经被高温炸碎了，碎片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火光照在他脸上，热浪烤得皮肤发疼。
三零二室的门开着。
火是从这里烧起来的。
他看到客厅已经完全着了。沙发烧成了一个黑色的骨架，窗帘化成了灰，天花板上的墙皮被烤得往下掉，掉在地上溅起火星。电视机炸了，屏幕碎了一地，里面的零件还在往外冒火花。
火舌从客厅往走廊卷，温度高得像进了烤箱。
哭声从卧室传出来。
陆晨阳蹲下来，贴着地面往里爬。浓烟往上走，地面的空气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片。他的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流，嗓子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
他爬过客厅。地上的碎玻璃扎进了他的手掌，他没感觉。一块燃烧的木条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咬着牙把火拍灭，继续往前爬。
卧室的门半开着。
他推开门，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七岁左右，穿着粉色睡衣，左手打着石膏，整个人蜷缩在床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浑身发抖，哭得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
那双眼睛，陆晨阳一辈子都不会忘。
不是害怕。
那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不该有的东西。是一种绝望——比害怕更深，比恐惧更重。是一种“已经有人来过又走了”的绝望，是一种“我已经不抱希望了”的绝望。
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映出的全是碎的自己。
陆晨阳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了自己七岁的时候。
爸爸刚去世，奶奶抱着他说“以后你跟奶奶过”。那时候他也是这种眼神。奶奶后来跟他说，她当时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这个孩子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说“碎了的东西，拼起来比原来更结实”。
“别怕。”他的嗓子被烟呛得几乎发不出声，“来，哥哥带你出去。”
小女孩看着他，没有动。
“我不会丢下你的。”他说。
这句话他等了一辈子，终于从别人嘴里听到了。
小女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她松开抱着床腿的手，朝他扑过来。
陆晨阳一把抱住她，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小女孩的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那点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七岁孩子。她在他耳边哭，滚烫的眼泪流进他的衣领。
他转身往外冲。
火比进来时更大了。
客厅的整个天花板都在往下掉燃烧的碎片。他低着头，用后背挡在前面，弓着身子往外跑。脚下踩到什么碎了一地的东西，脚一滑，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松手——小女孩抱他抱得比他还紧，他要是摔了，她肯定跟着摔。
他爬起来继续跑。
走廊，拐角，楼梯。
他看到楼梯口的出口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火的声音，不是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小女孩的哭声。
是某种巨大的木头断裂的声音。
他抬头。
楼梯口上方那根燃烧的横梁，正朝他砸下来。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那一瞬间又很长，长到他想了很多事——奶奶会不会哭，这个小女孩能不能活下去，他那辆破电动车钥匙还在不在兜里。
他来不及躲。
甚至来不及想。
他只是本能地转身，把小女孩完全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朝上，挡了上去。
那根梁砸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骨头断裂的声音。不是电影里那种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是更闷的、更深处的、像是什么东西从中间被折断的声音。
然后是坠落。
他听到了小女孩的尖叫，听到了楼下人群的惊呼，听到了自己身体和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他在滚，在往下掉，后背的火在烧，骨头在碎。
最后是水。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灌进每一个毛孔。
他们掉进了消防水池。
小女孩被他托在水面上。他用了最后的力气把她往上推了一下，然后她的重量从他手上消失了——有人在外面把她拉了上去。
但他沉下去了。
水很冷。冷到骨头里。冷到那根断掉的脊椎骨像是被人泡在冰水里。烟尘和血从身上散开，在水里漂成暗红色的雾。
他开始往下沉。
不是那种慢慢往下沉，是那种身体完全失去控制之后的自由落体。像一块石头，像一具尸体，像所有还来不及说再见的东西。
意识一点一点模糊。
他想起奶奶。
奶奶还在医院等他。她说今天晚上想喝小米粥，他说好，我说好。
要是他不回去，奶奶会不会以为他嫌麻烦不来了？奶奶会不会哭？
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他的。
他想喊，但嘴里全是水。
就在意识快断掉的那一秒——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在水面上，也不是在水中。是在他脑子里，像有人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对他说话。声音低沉、平稳，但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像一个很熟很熟的人在叫他。
“杯子拿反了。”
什么？
“我是说，你手里的杯子拿反了。水会洒的。”
陆晨阳想骂人。他想说我他妈在水里快淹死了你在跟我说杯子？
但那个声音继续说，语调还是那样，平得像一杯放凉了的水。
“我是另一个地球的你，我在对面等你。你一定要来。”
他想问。他想问另一个地球是什么意思，想问你是谁，想问你怎么在我的脑子里。
但他的意识断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最后一秒，他感觉自己的左手手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烙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唤醒了。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