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秧芽承春望
翻地的活计断断续续拖了五六日,才总算把自家几亩水田尽数翻松。
初春的日头不似盛夏灼人,却带着润物的暖意,连着晒了几日,原本湿冷发黏、踩上去沾鞋的黑泥,渐渐散了刺骨的潮气,变得暄软适中。
脚轻轻踏上去,泥土微微下陷,松绵的土粒裹着鞋边,带着刚苏醒的温润,是庄稼人摸了一辈子、最觉心安的触感。
风从河对岸吹过来,裹着化冻河水的清冽、泥土独有的腥甜,漫过光秃秃的田垄,拂在脸上软乎乎的,老辈人说,这是地气醒了,正是育秧的最好时节。
我挪着迟缓的步子,挪到屋角,伸手抚上那口靠墙放着的陶缸。
缸沿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那几道浅浅的豁口,还是当年素梅抱着念田,一家三口合力搬进屋时磕碰到的,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清清楚楚。
指尖抚过那些痕迹,心口先于思绪,泛起一阵细碎的钝疼。
缸口用三层粗布紧紧封着,麻绳扎得严实,就怕潮气、虫蚁糟践了种子。
拆开粗布的瞬间,一股干爽醇厚的谷香漫出来,溢满了狭小的土屋,这香气,像极了当年素梅在灶屋囤粮时,满屋子的烟火暖意。
往年精心留存的稻种,躺在缸底依旧饱满圆润,泛着淡淡的金黄,半点没有霉变虫蛀的痕迹。
这辈子跟土地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我最不敢怠慢、更不敢糟践的,就是这一把稻种。
它从不是寻常的谷粒,是土地里扎下的根,是来年碗里裹腹的口粮,是我这半截身子早已埋进土里的垂垂老者,死死攥在手心、不敢松开的全部指望,更是当年跟妻儿约定好,要守着这片地、种满岁岁粮的念想。
端着陶缸慢慢走到河边,春水刚漫过河滩,清凌凌的水面荡着细碎波纹,能瞧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与飘摇的水草。
恍惚间,我好似看见素梅就站在身侧,还是当年梳着发髻、穿着粗布衣衫的模样,轻声叮嘱我慢些蹲、别闪了腰。
我缓缓蹲下身,腰背的酸疼传来,扶着岸边的老石头缓了缓,那石头上,还留着当年一家人歇脚时坐过的温度。
才把稻种慢慢倒进河里,掌心学着素梅当年的样子,轻轻搅动水流,那些空心瘪壳顺着流水轻飘飘漂走,转瞬没入远处的水波,只留下沉甸甸的好种,稳稳沉在掌心,坠着几分实实在在的欢喜,也坠着满心的念想。
清水顺着指缝缓缓流走,带走谷粒上的浮尘,也悄悄捎走几分积压在心底的沉闷,却带不走刻在骨血里的身影。
淘净的稻种均匀铺在竹匾里,放在向阳的河滩上,金黄的谷粒沾着细碎的水珠,在春日暖阳下,泛着温润又鲜活的光,晃得我眼眶微微发涩。
小狗根生寸步不离守在竹匾旁,小身子蹲得端正,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周遭。
初春的麻雀最是贪嘴,三三两两落在枝头、石上,盯着匾里的稻种跃跃欲试,只要我稍不留意,便扑棱着翅膀冲下来啄食。
根生像是天生懂这稻种的金贵,但凡有雀鸟靠近半步,它立刻支棱起耳朵,浑身软毛微微绷紧,猛地窜出去,清脆又利落的吠声划破河边的静谧。
它迈着小短腿跑前跑后,一趟趟追赶雀鸟,脖颈上的软毛随风晃动,半点不肯偷懒懈怠。看着它蹦蹦跳跳的小身影,我眼前骤然叠出念田儿时的模样——也是这般春日,也是在这河边,小小的孩子追着家里的老黄狗跑,笑声脆生生的,绕着田埂飘了一圈又一圈。
我攥着空烟袋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烟杆硌得掌心发疼,眼底泛起一阵湿热,却只是死死抿着嘴,仰头迎着风,把那点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坐在河边的老石头上,攥着空烟袋慢慢抽着,烟丝的淡香混着谷物香、泥土香,看着它忙活不停的小模样,心底那处被岁月磋磨得早已硬如寒土、裹满风霜的角落,竟被这小小的身影焐得微微发暖,可暖意裹着蚀骨的孤清,稍一触碰,便漫出细碎的涩,堵在喉头,咽不下,也吐不出。
早年做这些活计,从不用我一人独自操劳。
都是妻子素梅默默搭着手,她手巧心细,淘洗稻种比我耐心百倍,指尖细细捻着每一粒谷种,哪怕只剩半点瑕疵的,都要一一挑出来;晒种时也始终守在竹匾旁,时不时用竹耙轻轻翻动,生怕日头太盛,烤坏了谷种里藏着的芽胚。
那时候儿子念田还小,不过几岁的年纪,总爱蹲在竹匾边,胖乎乎的小手抓一把稻种把玩,稻粒从指缝漏下来,撒得满地都是。
素梅便会停下手里的活,轻声呵斥他几句,语气里半分火气都没有,满是为人母的温柔。
念田吐着舌头嘻嘻跑开,绕着田埂追着家里的老黄狗,稚嫩的笑语声落在春风里,甜得晃眼,暖得人心头发烫。
那些光景,是我这辈子藏在心底最软的念想,也是如今不敢细想、一想就疼的过往,每每忆起,都像是用钝刀慢慢割着心口,连呼吸都带着疼。
河风轻轻掠过竹匾,吹得谷粒轻轻晃动,沙沙的细碎声响,猛然把恍惚的思绪拉回眼前。
风里带着春水的凉意,吹醒了我不切实际的念想,身侧空空荡荡,再没有素梅的轻声叮嘱,身前热热闹闹,再没有念田的嬉闹笑语,只剩我一个垂垂老叟,一只尚且年幼的小狗,潺潺流水声清清淡淡,淌走了岁岁年年,也带走了曾经阖家团圆的欢喜。
这般阴阳两隔的空寂,我已在无数个寒夜孤灯里熬了一年又一年,早该习惯,可每当春风吹起、农事忙起,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过往就会翻涌上来,心口像塞了浸了冰水的旧棉絮,闷得发疼,却连落泪的力气都渐渐少了。
人老了,不能总抱着回忆活,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守着这片地,撑着往下走,守着这片她们也爱过的土地,才算不负当年的相伴一场。
稻种晒够了时日,吸足了春日的暖阳,浑身都透着干爽的气力。
我舀起灶里晾凉的草木灰,细细拌在谷种里,借着草木灰的温性,慢慢催着它发芽。
当年素梅总说,草木灰温和,催出来的芽苗壮实,这话我记了一辈子,半分都不敢错。
土屋的灶边最是暖和,没有穿堂冷风,我用干净的粗布把稻种层层裹好,放在墙角避风处,每日早晚都要精心翻看几回,伸手摸一摸布团的湿度,感受着温度变化,精心照料得像照看襁褓里的孩子。当年素梅照看念田,也是这般细心,这般小心翼翼。
不过短短几日,饱满的谷颗便顶破坚硬的外壳,冒出细细的白芽,嫩生生、软乎乎的,透着一股子破土而出的鲜活生气,只消看一眼,便觉得连日来的所有辛劳,全都值得。
这点点白芽,是春日的希望,更是我暮年里,撑着过日子的盼头,是我替她们,看着这片土地重焕生机的念想。
早前我便把育秧田打理得妥妥帖帖,泥土用耙子磨得平平整整,没有半块土疙瘩,再用田埂细细划成一垄一垄,灌上浅浅的春水。
水面清透见底,刚好没过泥面,映着天上的流云与飞鸟,风一吹便漾开细碎的涟漪。
我佝偻着身子蹲在田边,腰背的酸疼阵阵袭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发疼,却依旧强撑着,指尖轻轻捏着催好芽的稻种,一点点均匀撒进秧田里。
动作轻缓又小心,生怕稍稍用力,就压坏了那点娇嫩易碎的芽尖。
撒种的间隙,我下意识地侧过头,想喊素梅和念田来看这冒芽的稻种,想让她们看看今年的好兆头,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终究是咽了回去。
根生就蹲在田埂上,平日里闹腾顽皮的性子全然收敛,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秧田,安安静静趴着,只有尾巴轻轻扫过地面,细心拂去落在田边的枯叶杂草,生怕惊扰了这方田裡,藏着的一整年希望,也藏着我半生的牵挂。
撒完最后一把稻种,我扶着田埂慢慢直起僵硬的腰,大口喘着气,腰背的酸疼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望着眼前平整如镜的秧田,我对着春风长长舒了口气,紧绷多日的心,总算稳稳落了地。
春耕最要紧的一步,总算踏踏实实落定。
往后只要雨水匀实、风调雨顺,不出一月,这方寂静的水田,便能长出满田嫩绿的秧苗;
等到插秧时节,这沉寂了一整个寒冬的田地,便会重新焕起一整年的蓬勃生机。
我这辈子的盼头,从来都很简单,不过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守着一方田地,安稳度日,如今多了一层,便是守着这片地,替离去的妻儿,看着岁岁秧苗青。
村里邻里路过秧田,见我早早育好了秧,都凑过来夸几句,说我七十多岁的人,手脚还这般麻利利索,比不少年轻后生都要强。
我只是扯着嘴角淡淡笑笑,不多接话,也不多辩解。
这春耕育秧、耕田种地的活计,我从年少轻狂做到垂垂老矣,早已经刻进骨头里,融进血脉里,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出半分差错。
哪里谈得上手脚麻利,不过是做了一辈子,熟门熟路,更是打心底里,不肯怠慢这片生我养我、陪了我一辈子,也埋着我最亲的人的土地。
这片地,养了我一辈子,藏着我一辈子的欢喜与苦楚,我拼了老命,也要把它种好,才算对得起地下的人。
张婆婆提着竹篮从田边经过,见我站在秧田边歇脚,顺手塞给我两个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
窝头还着灶火的余温,热乎软糯,隔着粗布都能闻到浓郁的谷物香甜,她笑着说,是家里新磨的玉米面,刚上锅蒸好,让我尝尝鲜。
捧着窝头的瞬间,我猛地想起素梅在世时,每到春耕时节,也总会蒸这样的玉米面窝头,甜度刚好,软糯可口,那是我吃过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我攥着热乎的窝头,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指尖漫到心底,却也勾起了更深的思念,愣在原地怔忪了许久,才连声谢过她的好意。
掰下半个递到根生嘴边,它立刻凑过来,吃得香甜急切,几口就咽了下去,晃着尾巴不停蹭我的裤腿,还想要。
我把剩下的半个也给了它,自己拿着一个,慢慢啃着,站在田埂上吹着春风。嘴里的窝头清甜软糯,可吃在嘴里,却少了当年的味道,多了满心的涩。
窝头的清甜混着脚下泥土的清腥、春风里的花草香,是这世间最朴素、最踏实的滋味,却再也填不满心底那处空了多年的缺口。
日子顺着和煦的春风,不紧不慢、安稳平淡地往前淌。
秧田里的稻种渐渐顶破松软的泥土,冒出细细的青尖,一点点长成弱不禁风,却又韧劲十足的秧苗。
一日比一日挺拔,一日比一日精神,嫩绿的芽尖迎着阳光,慢慢舒展,透着生生不息的气力。
我每日都要去秧田转上两三圈,清晨去看秧苗上的露水,伸手轻轻触碰,冰凉的露水沾在指尖,像极了素梅当年轻抚我手背的温度;
午后弯腰拔除田间的杂草,动作轻缓,怕惊扰了这满地生机;
傍晚查看水田的水量够不够,看看有没有野物糟蹋、有没有虫害侵扰,桩桩件件,都细心打理,不敢有半分马虎。
每次路过田埂尽头,隔着田地望向村外的坟坡,我都会不自觉放慢脚步,默默摘几朵田埂上的小野花,轻轻放在路边,对着那方矮坡,静静站片刻,没有言语,没有泪水,只有满心的思念,随着春风飘向那里。
根生始终跟在我身后,一步不落,我走它便慢慢走,我停它便静静蹲,成了我暮年里,最贴心也最唯一的伴。
这偌大的村落,偌大的田野,如今只剩它,不离不弃陪着我这个孤老头子,陪着我守着这片满是念想的土地。
春日的风越来越暖,吹开了田埂上的野花。
黄的蒲公英、白的小雏菊、紫的地丁花,星星点点、密密麻麻铺在草丛里,风一吹,便摇出一片细碎的花浪,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气,漫满整片田野,好看得让人心头发软。
根生最爱钻到花丛里打滚,毛茸茸的身子裹满各色花瓣,跑出来时像个沾了花的毛球,憨态可掬,逗得我次次都忍不住露出真心的笑容,可笑着笑着,眼底就泛了湿。
这辈子历经离散、尝遍苦楚,脸上的笑容少得可怜,大半的欢喜与温柔,都毫无保留地落在了这只小狗身上。
它是我暮年里,唯一不用强撑体面、不用隐忍苦楚,能肆意展露的温柔与欢喜,是我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在每一个欢喜的瞬间,想起素梅和念田,想着若是她们还在,一家三代,该是多好的光景。
一日午后,日头正好,暖风拂面,我正蹲在秧田慢慢拔除杂草,远处缓缓走来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是走村串户、四处行医的游医。
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围过去瞧腰腿的老毛病,我也慢慢直起身,揉着酸疼的腰背凑了过去。
早年常年在田里劳作,春天下冷水田、秋风吹、冬寒冻,早早落下了严重的老寒腿,如今年纪大了,气血亏虚,病症便越发严重,阴雨天更是疼得难以起身,每走一步,都要忍着钻心的疼。
当年素梅总想着给我热敷调理,忙前忙后从不嫌烦,如今,再也没人记挂我的病痛了。
郎中给我细细把了脉,又查看了我膝盖的状况,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我是早年受了太重的寒气,亏了身体根本,如今年岁已高,气血跟不上,病痛才会日日加重。
他给我开了两副驱寒祛湿的草药,反复叮嘱我按时煮水喝,平日里少下冷水田,多注意保暖歇息。
我摸出怀里攒了许久的几文零钱,颤巍巍递过去,小心翼翼接过草药,郑重道了谢。
这点零钱,是我省吃俭用攒下的,换了这两副草药,只盼着能少疼一些,能多打理几日秧田,能多守这片地一些时日。
回到土屋,我把草药挂在屋檐下,让春日暖阳慢慢晒干,想着日后按时煮水调理。
我这把老骨头,早被风霜雨雪啃得千疮百孔,皮肉之痛早已熬成了常态,忍一忍、熬一熬,也就挨过去了。
我真正怕的,不是病痛缠身,不是孤苦无依,是哪天我彻底瘫倒在这田埂上,再也爬不起来——这几亩陪了我一辈子、藏着我半生欢喜的水田,会慢慢荒成杂草丛;
身边这只跟我相依为命的小狗,会成了无家可归的野狗,风餐露宿,无人照料;更怕我走了,就再也没人记得,这片土地上,曾有过我们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
这是我垂暮之年,唯一的软肋,是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都想护住的念想。
夕阳慢慢沉向远山轮廓,漫天熔金似的余晖漫铺下来,尽数洒进秧田。
嫩青的秧苗被染成暖融融的金红,镜面似的水田浮着粼粼波光,映着流云残霞,静得近乎寂寥。
我牵着根生,脚步放得极慢,一步步踏在微凉的田埂上,目光定定落在地面的影子上。
风轻轻掠过来,吹乱鬓边白发,也吹开心底封藏多年的旧事。
恍惚间眼里叠着旧时光景,也是这样的暮春黄昏,也是这样漫天斜阳,素梅走在身侧,挽着粗布衣袖,步子从容温和;小小的念田扯着她的衣角,蹦蹦跳跳走在中间,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三道长短错落的影子,紧紧挨在田埂泥土上,被夕阳拉得温软绵长,满是人间烟火的安稳。
可一晃经年,人事两空。
如今脚下只剩一道佝偻孤影,身旁仅有一只小狗相伴,冷清得连风声都显得寂寥。
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那些田埂同归的黄昏,都被流年埋进了泥土里,再也寻不回。
我没有落泪,人活到这把岁数,悲欢早已磨得内敛,痛到深处,反倒只剩一片沉沉的空茫,堵在心间,说不出,也散不去。
春风漫过青青秧田,漫过不远处静卧的坟坡,草木无言,坟茔无声。
我知道她们就安睡在这片土地里,同春风作伴,同泥土相融,岁岁守着这方田,也守着我这个孤零零的老头子。
风掠过眉骨,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像是故人无声的宽慰,轻轻抚过我半生的风霜与孤寂。
我本就是生于尘、归于泥的庄稼人,一辈子扎在这片土地里,哭也在此,笑也在此,离散也在此,念想也在此。
秧苗青了又黄,岁月走了又回,我不求大富大贵,不求病痛全消,只求能多守这秧田几日,多陪根生一段时日,踩着这松软的泥土,迎着这岁岁春风,一步一步,安稳地走到生命的尽头。
待到尘缘散尽,我也会卸了这身皮囊,化作一抔尘土,埋在妻儿身侧。
往后春看秧苗吐芽,秋等稻谷泛黄,清风为邻,田垄为家,守着青青秧苗,守着心底未了的念想,岁岁年年,再也不孤单,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