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凉得刺肺。霉味更重了，还混进了一股铁锈味儿，甜腻的腐败气也浓了些。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车里——数座椅，看地板花纹，什么都行，只要不抬头，不左顾右盼。
可有时候，不是你不看，事就不来找你的。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也可能半小时——在这车里，时间感是糊的——林默忽然觉得不对劲。
斜前方，隔着过道，原本坐着的那个乘客，动了。
不是普通的动。那人整个上半身，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姿势，一点一点转了过来。脖子扭动的角度超过了常人极限，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林默的呼吸停了。
那是个中年男人，普通长相，扔人堆里认不出来那种。可他的眼睛……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神，就是两个黑洞，深得能把人吸进去。
男人的嘴唇没动。可一个声音，干涩的，沙哑的，像砂纸磨铁皮，直直钻进林默的耳朵里：
“你……看见我了吗？”
林默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尖锐的疼让他没叫出声。
规则二。不要回应任何乘客的提问。
他死死咬着牙，把视线钉在前方司机座椅的靠背上。司机还在晃头，缓慢，均匀，像个坏掉的节拍器。
“你看见我了吗？”
那声音又来了，这回更近了些，像贴着耳朵根说的。林默能闻到一股味道——像打开多年没动的老衣柜，灰尘和樟脑丸底下，藏着点别的，淡淡的腥。
不能回话。不能看。他脑子里只剩这一条。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淌进眼睛，刺得生疼，他不敢擦。
“你看见我了吗？”
第三遍。这次声音里带了点别的，像不耐烦，又像……兴奋。
林默的牙齿开始打颤。他拼命压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眼睛死死瞪着前方，瞪得眼眶发酸，视野里司机的背影开始模糊、重影。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哇——哇——”
婴儿的哭声。
尖锐的，凄厉的，从车厢某个角落猛地炸开。那哭声不对劲，不像是饿或是疼，里头裹着一股怨毒，一股撕心裂肺的恨，针一样扎进人耳朵里。
规则四！
林默几乎是本能地，死死闭上了眼睛。
黑暗降临的瞬间，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清晰。他听见那婴儿的哭声忽远忽近，有时像在车厢最后一排，有时又像贴在耳边。他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流吹过后颈，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他甚至闻到一股淡淡的奶腥味，混在霉味里，甜得发腻。
默数。他在心里开始数。一、二、三……
数得很慢，每个数字都在心里重重砸一下。耳朵里灌满哭声，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像有无数个婴儿在同时哭嚎。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裤腿，冰凉，滑腻。
四、五、六……
那个“你看见我了吗”的声音消失了。可林默觉得，那道视线还在，冰冷，黏腻，钉在他脸上。
七、八、九……
脖子后面那阵凉气越来越重，几乎像有只手要抚上来。他全身肌肉绷得铁硬，牙齿咬得咯吱响。
十！
他猛地睁眼。
哭声停了。
车里恢复了死寂，只有头顶灯管滋滋的电流声。他喘着粗气，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斜前方——
那个座位空了。
穿灰衣服的中年男人不见了。座位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仿佛从来没有人坐过。可林默记得清清楚楚，刚才那人就坐在那儿，扭着脖子问他话。
难道是幻觉？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他刚这么想，目光就定住了。
座位底下，有一滩东西。
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正顺着座椅边缘，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得很慢，每一滴落在地板上，都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那液体在惨白灯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
不是水。林默胃里一阵翻搅。那颜色，那质感……
他猛地捂住嘴，把涌到喉咙的酸水强行咽回去。不能吐，不能发出声音。规则没说能不能吐，可万一……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车厢里其他乘客，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穿碎花裙的女人，低头看手的老人，靠窗打盹的年轻人……他们对那个消失的乘客，对座位下的那滩东西，毫无反应。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默靠在椅背上，浑身发软。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粘在背上，冰凉。他盯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不是梦。梦里不会这么清楚，不会疼，不会有这么真实的铁锈味和甜腥气。
车还在开。在无边的黑暗里，无声地滑行。
又过了不知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很短——车速慢了下来。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
“终点站，到了。请所有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感谢您的乘坐。”
“嗤”一声，后门开了。
外面涌进来一股空气——潮湿的，带着汽车尾气和灰尘味的，真实的，属于城市的空气。
林默几乎是滚下车的。双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站牌杆子，大口大口喘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可他觉得畅快，畅快得要命。
回来了。他活下来了。
他回过头。
那辆深绿色的公交车就停在路边，车门缓缓关上。然后，没有声音，没有灯光，它像退潮一样滑进前方的黑暗里，眨眼就不见了。街道空空荡荡，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远处有夜班出租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
一切正常得不像话。
林默站了好一会儿，才哆嗦着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零点零一分。
他愣住。离开公司是零点整，上车，经历那些事，下车……在现实里，只过了一分钟？
可他在车上，明明感觉至少过去了半小时。那种恐惧，那种煎熬，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时间不对。要么是他的感知出了问题，要么是那辆车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
他看向公交车消失的路面。借着路灯，他看到地上有一片湿痕，轮胎的印记，还没干透。痕迹颜色很深，在干燥的水泥地上格外显眼。他蹲下身，手指悬在那片水渍上方，没敢碰。
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霉味，飘进鼻腔。
和车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林默猛地缩回手，起身，倒退两步。然后他转过身，拔腿就跑。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出租屋的方向，没命地狂奔。风在耳边呼啸，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肺像要炸开。他不敢回头，一次都不敢。
直到撞进楼道，冲上楼梯，用钥匙捅开门，闪身进去，“砰”一声把门撞上，反锁，又拉过椅子抵住门把——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整个人才像散了架一样，抖成一团。
屋里没开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坐在那片黑暗里，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结束了。他对自己说。都结束了。
可他低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看见自己左臂内侧，靠近手肘的地方，皮肤底下，透着一圈淡淡的、冰冷的蓝光。
那光组成一个图案。像一个车轮。又像一个扭曲的钟表盘。
正在缓慢地，一下，一下，脉动。
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