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林默保存了最后一行代码。
办公室早就空了,只剩下他头顶那盏灯还亮着,在惨白的墙壁上投下一圈孤零零的光晕。连续加班第三天,脑子像被掏空的核桃,只剩下麻木的壳。他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自己那张脸——眼下发青,胡子没刮,嘴角往下耷拉着。
“这日子过得……”他嘟囔了一句,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没什么好说的。二十六岁,普通程序员,在这座城市像一粒灰尘。白天挤地铁,晚上改bug,租的房子小得转不开身,银行卡余额勉强撑到下个月发薪日。生活就是一条笔直向下的滑梯,连个弯都不带拐的。
收拾东西下楼。电梯镜子里的人影晃了晃,他移开眼。
出了写字楼,夜风扑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刚下过雨,地面反着光,像铺了层油。路灯隔得老远,一盏亮一盏暗的,光线交界处黑得能吞人。街道两边的高楼大多黑了灯,只剩几扇窗户还亮着,零星散的,看着像熬夜熬红了的眼睛。
林默拉了拉单薄的外套,埋头往前走。
从公司到租的房子,步行二十分钟。白天这段路挤满了人,卖早餐的、赶公交的、送孩子上学的,吵得人头疼。这会儿却静得吓人,静得他能听见自己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嚓,嚓,嚓,像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
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着,读秒器显示还有八十七秒。凌晨时分的红灯长得没道理。林默啧了一声,掏出手机——零点整。他盯着屏幕发呆,心里盘算明天要交的那个模块还差多少,想着想着忽然觉得不对。
太静了。
不是寻常的安静。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整个世界被罩进了玻璃罐子里的静。刚才还能听见远处高架桥上车流隐约的轰鸣,现在全没了。连风声都停了。空气稠得黏在皮肤上。
他抬起头。
然后看见了那辆车。
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滑过来,停在路边。没有引擎声,没有刹车声,甚至没有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可林默分明看见车轮碾过的地方,水渍被推开,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纹。
是辆公交车。深绿色的,绿得发黑,像沉在河底多年的老铜器。车身上光秃秃的,没线路号,没广告,连车牌都没有。车窗玻璃脏得厉害,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雾,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前头的大灯是灭的,尾灯也不亮,整辆车像截被遗弃的旧铁皮棺材。
可它偏偏停得稳稳当当,就在林默面前。
不对啊,林默想。这站台早就废了。他每天路过这儿,那站牌锈得只剩半截铁杆子,站名都磨没了。正经公交车从来不停这儿。
车门“嗤”一声开了,像人叹了口长气。
一股风从车里涌出来,扑在林默脸上。那味道……霉味混着铁锈味儿,底下还埋着点别的,甜腻腻的,像什么东西放坏了。他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别上去。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快走。
可腿像钉在了地上。他往车里瞥了一眼。
昏暗的光线,惨白惨白的,像是那种老式日光灯。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他们都坐得笔直,面朝前方,一动不动。靠车门最近的座位上是个穿灰工装的男人,低着头,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的姿势僵得奇怪。往后几排坐了个女人,穿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惨白灯光下,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
没人说话。没人看手机。没人转头。
驾驶座上,司机穿着深蓝色制服,背挺得笔直。可他的头……林默眯起眼。司机的头在以很小的幅度左右晃动,很慢,很均匀,像钟摆,又像是什么机器零件松了。那节奏看得人心里发毛。
不能上。林默心里警铃狂响,这车绝对有问题。
他该转身就跑的。可就在这时候,一种古怪的感觉攥住了他——不是害怕,是更深的东西,像疲惫积到极点后冒出来的破罐子破摔。跑什么跑呢,他想。跑回那间十平方米的出租屋,躺床上睁眼到天亮,然后明天继续加班,后天继续,大后天……有什么区别。
况且这车说不定能坐到家门口呢。虽然看着邪乎,可万一只是辆老旧线路车呢?
鬼使神差地,他往前挪了一步。
就在这时,车里响起一个声音。
冰冷的,平板的,女声,带着电流的杂音,一字一顿往外蹦:
“欢迎乘坐午夜通勤线。为确保您的旅途安全,请严格遵守以下规则。”
林默僵住了。
“规则一:乘车期间,不要看向窗外。窗外没有城市。”
“规则二:不要回应任何乘客的提问。”
“规则三:在车辆到达终点站之前,不可起身,即使有人要求你让座。”
“规则四:若听到婴儿哭声,请立即闭眼,心中默数十秒。”
声音停了。
车厢里恢复死寂。只有那股霉味儿还在往鼻子里钻。
林默站在车门外,浑身发冷。规则?什么规则?恶作剧?可眼前这景象,车里那些人,还有这静得诡异的气氛……不对劲,全都不对劲。
他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昏暗,空旷,路灯的光晕一圈一圈缩进黑暗里,像被什么吞掉了。又看看这辆敞着门的车。车门里的黑暗深不见底,可那惨白的光,那些静坐的人影,反倒透着种奇怪的引力。
算了。他咬咬牙,一脚踏上车。
“嗤——”
车门在他身后迅速合拢,严丝合缝。与此同时,车身轻微一震,动了。
没有加速的推背感,没有引擎的轰鸣。车就像漂在水面上,平稳滑了出去。林默踉跄一下,赶紧抓住旁边的扶手。扶手冰凉,摸上去湿漉漉的,他缩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车厢里比外头看着还破。座椅是硬塑料的,绿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发黑的铁架子。地板上有深色的污渍,一块一块的,看不出是什么。灯光是从头顶的灯管发出来的,那灯管一端已经发黑了,光线忽明忽暗,滋滋响。
他挑了后排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虽然规则说了别看窗外,可离门近点,万一……他想,万一有什么不对,跑也方便点。
刚坐下,他就后悔了。
不该看窗外的。可人就是这样,越不让看,越想看。他用眼角余光,飞快地往玻璃窗外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全身的血都凉了。
窗外没有路,没有楼,没有灯光。只有黑。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种……虚无的黑。稠得像墨汁,深得看不见底。公交车像是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行驶,隧道壁是活的黑暗,偶尔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蠕动一下,分不清是影子还是错觉。
林默猛地扭回头,死死盯住前座靠背上的一块破皮。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手心全是汗。
规则是真的。窗外真的没有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