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一、金影密报
白宫的春夜寒意刺骨，安德烈指尖摩挲着空杯，杯底还留着甜水镇最后的水香。
门轴轻响，老内侍古拉斯如枯木般悄入内室，声音哑得只剩一缕：“陛下，贺楼鸣之子贺楼路真，被桑多瓦杀死在他的府邸后巷，一刀穿心。”
安德烈涣散的目光骤然凝实。“贺楼家守着甜水井秘辛，是王室心腹，辅政大臣为什么要杀他的儿子？”他不动声色，淡声道：“我派人去查查看。”
古拉斯躬身隐入黑暗，殿内只剩融雪滴答，像为少年送葬。
次日后清晨，核查者回禀：巷中仅有一些血迹，不见有尸体。内卫军总管夏恩称何楼路真昨晚一夜未回。”
安德烈随满腹疑虑，但转念一想，单凭一人古拉斯一面之词，也不能证明是桑多瓦杀了何楼鸣的儿子。或许是他老眼昏花，看错了人。那孩子吃不了苦，自己走了也有可能。反正不是重要人物，不要管他了吧。
殿外脚步声响起，内侍通传：桑多瓦与邓肯求见。
二人躬身行礼，桑多瓦沉声道：“陛下，邓肯从蔓玥国归，那边深山确实有金矿，只是纳兰国王怕引起邻国注意，不让开采。”
接着，邓肯把肖恩群对他说的话，原封不动的跟安德烈转述了一遍。
“金矿，山里有魔怪？”安德烈淡粉色的眼眸亮起真切的光。他不懂权谋暗斗，却懂金子能换安稳、填欲壑，让所有纷扰平息。
桑多瓦眼底藏笑，趁热打铁：“蔓玥领主肖恩群愿献开采权，求我国支持，金矿尽归天赐。纳兰封禁深山数十年，这是天赐国的良机。”
所有疑虑、不安、暗巷血痕，在“金矿”二字前烟消云散。安德烈前倾身子，攥紧扶手：“我会和内阁商量，先给肖恩群提供支持。”
桑多瓦深深躬身，晨光穿窗而入，拉长三人扭曲的影子。王座上的君王懵懂沉醉，恭顺的臣子手握杀机，而新的阴谋已随春风，蔓延向远方的群山。
##二、群山的烙印
矿洞深处的空气稠得像凝住的墨，铁锈与腐土的腥气钻鼻入肺，黏在喉咙里化不开。罕石勒和艾尔莎蜷在坑底，攥着那柄锈迹斑斑的匕首，一下下撬着石板边缘的碎石。指尖磨破了结痂，结痂又磨破，血珠渗进石缝，被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悄无声息地吸走，像被群山偷偷吞了去。
归化者戈温依旧裹着那件黑袍，再度现身时，身后只剩那个疤面男人，像道沉默的影子。
“你们还活着。”老人蹲在坑边，浑浊的眼扫过两人，语气淡得像陈述晨起的雾，“比我想的顽韧。只是——”他抬手指向罕石勒的小臂，“看看你自己。”
罕石勒低头，心猛地攥成一团。小臂上不知何时爬了几道细密的暗红纹路，像生在皮肤下的血管，蜿蜒着，擦不掉，洗不褪，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印记。
“血石开始渗进肌理了。”戈温的声音平平静静，像说天要阴了，“阳光晒久了会晒黑，在这山里待久了，也会变。只是这变化，从不是晒黑那么简单。”
他撩起破烂的衣袖，整条手臂露在昏暗里——布满暗红的鳞状角质，皮肤干裂得像久旱的河床，一处处隆起硬邦邦的肿块，又有地方凹陷下去，露出底下灰白的、像失了生机的肌肉。
“起初只是纹路。”戈温说，“接着皮肤变厚、变硬，像结了层化不开的痂。然后是关节，手指会慢慢蜷曲，再也伸不直；膝盖会僵成石块，走路像踩在碎岩上。再往后，是内脏。你会听见心跳慢下来，慢到有时以为它停了。你会忘了饿，忘了渴，忘了冷热，最后忘了——自己曾是个人。”
他放下衣袖，目光锁着罕石勒的眼：“你的身体异于常人，却也逃不过这群山的磨蚀。”
“这过程像什么？被火慢慢烤干？被水慢慢泡烂？都不是。”他顿了顿，想起矿工们的话，“倒像有团看不见的东西，从矿石里渗出来，一点点钻进骨头缝，改了你，蚀了你，最后把你揉成另一副模样。”
罕石勒后脊窜起一股凉，下意识看向艾尔莎，她的脸白得像矿洞深处的寒石，唇瓣抿成一道细缝。
戈温接着说：“这山里的血石，比你想的更狠。它不轻易让你死——至少不会快死——但会让你变形。皮肤长成硬甲，骨头凝成枝干，脑子呢，慢慢褪了人的模样。”
他抬手指向身后的疤面男人。男人立在阴影里，暗红的眼毫无波澜，像两块快要熄灭的炭，连呼吸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曾是个好铁匠，能敲出最利的刀，有温柔的妻子，两个活泼的儿子。很多年前被流进这山，没多久就变了。现在他记着的，只有矿石，矿洞，还有‘山’的召唤。记不起妻子的笑，记不起儿子的名字，甚至记不起自己曾叫什么。”
罕石勒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皮肉的软和刺痛传来，竟让他稍稍安了心——至少此刻，他还能感觉到疼，还算是人。
“你说这些，是想吓我，让我跟你们走？”他咬着牙，声音沉得发哑。
戈温笑了，笑容里混着怜悯和无奈，像看着迷途的幼兽。
“孩子，我不必吓你。时间会替你做选择。”他站起身，拍了拍黑袍上的尘，“我只是想告诉你，这群山从不会放过任何人。你喝了这里的水，吸了这里的气，血石已经扎在你身子里了。迟早有一天，你会变得和他一样——除非……”
“除非什么？”罕石勒和艾尔莎异口同声，声音里藏着一丝急切。
“除非你学会驾驭它。”戈温转过身，背对着两人，黑袍扫过地上的碎石，“像驯服一头野性的兽。你得比它更犟，比它更狠，比它更不在乎自己是人是鬼。唯有这样，你才能反过来，攥住它的力量。”
说完，他挥了挥手，疤面男人默默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融进矿洞的黑暗，脚步声在岩壁间荡了几下，慢慢轻了，淡了，最后归于死寂。
矿洞里只剩罕石勒和艾尔莎，四目相对，无话可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像有块石头在胸膛里敲着鼓。
罕石勒再低头，小臂上的暗红纹路还在，像活的一样，跟着脉搏轻轻跳，像群山在他身上刻下的，无声的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