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杂役房外已经站满了人。
苏默刚起床,天还没完全亮。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听见外面有动静。他穿好鞋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队伍排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有人蹲在地上啃饼,有人小声背书,声音断断续续。
老苟坐在屋檐下的石墩上,手里端着碗喝茶,吹了吹热气。
“你这队伍比昨天还长。”苏默嗓子有点哑。
“昨天是为突破,今天是怕错过。”老苟说。
“我就想每天做三十个,把药熬完就行。”苏默嘀咕,“三十个不多吧?”
“不多。”老苟点头,“可他们觉得少才值钱。”
苏默翻了个白眼。他正要说话,队伍突然动了。
前面的人纷纷让开,空出一条路。
一个穿素色长袍的老头走了进来。他穿着布鞋,手上什么都没拿,看起来像个普通老人。
所有人立刻跪下,头贴着地,不敢出声。
苏默手一抖,差点捏坏门框。
这是青云宗宗主,公孙邈。
他咽了下口水,心想:这人怎么亲自来了?是不是赵长老突破的事闹大了?
公孙邈走到木桶前,没看苏默,直接撩起裤腿,脱了鞋袜,把脚放进药汤里。
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
苏默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心里发慌。他不怕事,就怕事情变大。他怕这老头一泡就好,然后整个宗门都来找他。
结果真让他猜中了。
十秒后,公孙邈头顶一震,一圈灵光散开,眉心像是裂开一道缝,整个人轻轻一颤。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看向苏默。
苏默下意识退了一步,心想完了,这下躲不掉了。
公孙邈没道谢,也没夸奖,只问了一句:“你愿不愿意在山下开个足浴坊?”
苏默连忙摇头:“我不愿意!我只是个杂役,就想安安稳稳混口饭吃!我不想做大!太累!”
公孙邈不说话。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一点。一块玉令的影子浮现,轻轻一划。
“唰”的一声,一张地契模样的光影出现。上面写着:山下临街三进院,青砖黛瓦,门前有百年银杏树,即日起归苏默使用,七日内必须开业。
苏默瞪大眼睛:“你这是强塞啊!我没申请!没投标!也没写计划!”
“不需要。”公孙邈收起玉令,穿上湿脚布鞋,“你的方法有用,不能埋没。”
说完他就走,一句话不多留。
苏默愣在原地,看着地契慢慢消失,喃喃道:“这不是帮忙……这是逼我上岗。”
老苟喝完茶,放下碗:“那地方风水好,聚人气,能赚钱。”
“赚钱个鬼!”苏默一拳砸上门框,“我要的是清闲!不是当老板!这才几天?从免费泡脚变成官方指定养生点?我上辈子加班都没升这么快!”
话没说完,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是云浅浅。
她穿着青袍,腰间佩剑,面无表情,上来就拉住苏默的手臂,拖着他走。
“哎!放手!我自己会走!”苏默挣扎,“我又没犯错!”
“宗主的意思,你不该推。”云浅浅脚步不停,声音冷,“先去看看。”
“看什么看!我不稀罕!不要!拒收!”苏默一路喊,鞋在地上蹭出两道灰印。
两人下了山,走过集市,拐进一条青石路。
路尽头有一棵大树,枝叶茂密,树皮斑驳,一看就很老。
树后面是一座大院子,三进三出,青砖铺地,黑瓦盖顶,大门高悬空匾,门槛是整块白玉做的。
苏默停下脚步,脸色发白。
“这不是店铺……”他声音发抖,“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坟。”
云浅浅松开手:“你可以拒绝,但结果不会变。”
“我拒绝!”苏默指着自己,“我现在就拒绝!大声拒绝!用尽全力拒绝!”
没人理他。
院子里很安静,门窗紧闭,但没有灰尘,明显有人打扫过。
老苟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捧着茶碗,眯眼看院子。
“前面开阔,后面靠山,左右对称,中间通气。”他喝一口茶,“以前可能是有钱人家的宅子,后来归了宗门。位置很好,适合做生意。”
“适合个屁!”苏默蹲下抱头,“我要是真开了,明天就得招人、管账、搞会员卡、做活动、拉加盟……我上辈子就是这么累死的!”
云浅浅站在旁边,手放在剑柄上,神情平静。
“你可以关门。”她说,“但你关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写了‘明天开门’。”她淡淡地说,“他们信了。这就够了。”
苏默抬头看着那扇空门,忽然觉得它像一张嘴,要把他吞进去。
他慢慢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声音虚弱:“我能不能……就说我不干了?”
“能。”老苟点头,“那你试试今晚能不能睡着。”
苏默不说话了。
他知道老苟说得对。
那些人不是来凑热闹的。他们是真没办法了。
就像他上辈子最后一天,倒在床边,手里还抓着别人送的锦旗,上面写着“养生之神”。
神什么神。
他只是个不想再拼命的人。
现在他又被推上了同样的位置。
他正发呆,树影一动。
公孙邈又出现了,站在银杏树下,没走近,也没说话。
他看了云浅浅一眼。
云浅浅察觉,微微侧身,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公孙邈轻声说:“宗主已经注意到亲传弟子的变化。”
云浅浅没回应。
风吹过树叶,几片银杏叶落下,有一片停在苏默肩上,他也没去拍。
公孙邈转身走了,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苏默站着不动,像根木头。
老苟喝完茶,把碗放在台阶上,慢悠悠起身:“我回去了。晚上给你带炒豆下酒。”
说完走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云浅浅看了苏默一眼,也转身要走。
“哎!”苏默叫住她,“你就这样走了?不管我了?”
“管不了。”她回头,嘴角露出一丝笑,“你现在是苏老板了。这个身份,比金丹还硬。”
说完她走了,衣袖带风,背影干脆。
苏默一个人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座大院子,感觉整条街的人都在看他。
他低头搓搓手指,像是在算钱,又像是在想还能逃多远。
“亏大了……”他低声说,“这下真是亏到家了。”
他迈出一步,又退回来。
再迈一步,脚尖碰到门槛。
他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院子里很安静,地面干净,好像等了他很久。
街上开始有人驻足,指指点点。
“那是新开的足浴坊?”
“听说是宗主亲自批的!”
“真的假的?能预约吗?”
“我听说充五百送一千!”
苏默听着,眼皮直跳。
他想起昨晚那个瘸腿老头,拄着拐杖,拿出祖传玉佩,非要换一次泡脚。
当时他还觉得可笑。
现在他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占便宜的。
他们是来求救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一脚踩进院子。
地上落叶发出轻微响声。
他站在第一进院子里,四处看看。青砖缝里连草都没有,干净得不像话。
他苦笑:“这哪是店铺?这是给我修的纪念馆。”
话刚说完,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短衫的年轻人跑过来,怀里抱着厚账本,脸通红,一边跑一边喊:
“老板!老板!我算出来了!咱们这个月的成本可以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