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镇国公府东院的抄手游廊还笼着一层薄雾,昨夜那封被涂过毒液的信静静躺在书房暗格里,封口微启,像一张憋着坏话的嘴。
凤昭然蹲在窗台上,一脚踩着窗沿,一脚支在屋内条案边,手里正把玩一把小匕首,刀尖挑着油纸包的一角。她头也不回:“谢令仪,你再磨蹭,太阳晒屁股了。”
谢令仪坐在书案前,笔尖悬空,慢悠悠吹干墨迹:“急什么?来福还没出门,兽医也没起床,你让我写个‘小姐爱马发情跳墙’的条子去请人?传出去我太傅之女的脸往哪儿搁?”
“那就写‘马中毒抽搐口吐白沫’。”凤昭然把匕首插进窗框木缝,一推,“反正不是死就是疯,随你编。”
谢令仪提笔落字,语气平静:“写了‘疑似误食断肠草’,又加一句‘若不来,马归西后由你偿命’——够不够狠?”
“够。”凤昭然咧嘴一笑,酒窝深得能藏杏仁,“他要是敢不来,我就去他铺子里把所有病狗瘸猫全拎到府门口挂一圈,看他生意还做不做。”
话音未落,来福一头撞进院子,嘴里还嚼着半块芝麻酥:“小姐!马厩那边说,三号马今早翻白眼踹槽,已经踢翻两个喂料的!”
“哦?”谢令仪抬眼,“它昨天还好好的。”
“那是没吃我掺了牛黄粉的豆饼。”凤昭然跳下窗台,拍拍手,“现在它症状齐全了,蹄颤、流涎、瞳孔放大——标准中毒反应,谁看了都信。”
谢令仪将假条封入信封,盖上梅花印:“来福,拿去城南兽医馆,就说镇国公府急召,马若死了,他全家披麻戴孝来收尸。”
来福一个激灵,差点把剩下的芝麻酥呛进气管:“这么吓人?”
“不够?”凤昭然从腰间解下软剑,往肩上一扛,“那我现在就去他家门口舞一趟剑法,顺带砸两块招牌。”
“够了够了!”来福抱头鼠窜,“我这就跑!”
半个时辰后,兽医背着药箱,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镇国公府大门。他穿的是粗布青衣,袖口磨得发白,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沾着点驴粪渣——典型常年跟牲口打交道的痕迹。
“小人……小人奉召而来。”他声音发抖,眼神乱飘,“不知是哪位贵人坐骑染恙?”
凤昭然从影壁后转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包油纸:“别管马了,先看这个。”
兽医一愣:“这……这不是马吃的吧?”
“不是。”谢令仪从书房走出,折扇轻摇,“是有人想让我们吃的。”
她接过油纸包,打开一角,露出那封密信:“这信被人动了手脚,我们怀疑有毒。你是懂药理的,验一验。”
兽医盯着信纸,脸色变了:“二位小姐……这可不是畜疫,这是谋害官眷的大罪。小人若沾了手,回头脑袋搬家都不知道怎么掉的。”
凤昭然把软剑往地上一插,剑身入石三寸:“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帮我验毒,另一个是让我把你当同谋砍了,然后找下一个兽医。”
兽医咽了口唾沫,手抖得像筛糠:“可……可小人只会验牲口用的毒啊……”
“人和畜生的五脏六腑差哪儿去了?”凤昭然冷笑,“都是血肉长的,毒药进去都得拉肚子。你验过猪胆汁反应没?银针试过没?石蕊纸有没有?”
“有……都有……”兽医哆嗦着打开药箱,掏出一套小工具:银针、瓷碟、猪胆、还有一叠泛黄的纸片。
他剪下一小角信纸,泡进水里,滴入胆汁,再用银针蘸取液体涂抹在石蕊纸上。片刻后,纸面由白转灰,边缘开始冒泡腐蚀。
“断肠枯混合蟾酥。”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触肤即溃,入口三刻钟内腹痛如绞,七窍流血而亡。这毒……阴得很。”
谢令仪轻轻鼓掌:“好眼力。那你再猜猜,下毒的是谁?”
“小人不敢猜……”
“我来告诉你。”谢令仪合上折扇,敲了敲桌面,“是那个昨晚偷偷摸进书房,在信上倒液体的仆从。他是侧妃余党,奉命嫁祸我们私藏禁物。现在,我想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兽医瞪大眼:“您……您要我给他下毒?”
“不。”谢令仪笑得温柔,“我要你送他一份礼。”
她转向来福:“去厨房,拿三块最苦的黄连蜜饼,再掺点巴豆粉,做成‘回春堂特供调理肝火茶饼’,包装精致点,就说是我托兽医送的谢礼。”
来福眼睛一亮:“明白了!就说他主子最近肝火旺,特赠良方,助其清心降火!”
兽医急了:“这……这万一他不吃呢?”
“吃不吃由不得他。”凤昭然拍了拍他的肩,差点把他拍跪下,“你就说是‘镇国公府两位小姐亲点’,他敢不收,就是不给面子;敢不吃,就是怀疑我们安好心——你说,他吃不吃?”
兽医张了张嘴,最终低头:“……吃。”
正午时分,来福溜回来,一脸神秘:“成了!那仆从当场拆开吃了两块,第三块刚咬一口,脸就绿了!”
谢令仪挑眉:“然后呢?”
“然后他冲进茅房,嚎得像杀猪!据说拉了十几趟,裤子都没来得及脱,直接坐马桶里哭爹喊娘!”
凤昭然拍桌大笑:“活该!谁让他往我们信上倒毒药!”
“不止。”来福压低声音,“他一边拉一边喊:‘我不是主谋!是庆亲王府的门客指使我干的!我只是个小角色!我还知道西市马厩藏着账册,记着每月卖三十匹战马给北戎的事!银子走盐道洗……’”
话没说完,谢令仪已提笔疾书。
她将供词誊抄一遍,附上兽医手写的《验毒录》,又夹了片被腐蚀的石蕊纸,装入奏匣,密封盖印。
“送去户部老尚书府。”她吹干墨迹,“就说是个民间冤案申诉,请他代呈御前。”
来福领命而去。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皇帝展开奏匣中的供状,读着读着,忽然“噗”地一声,一口茶水喷在奏折上,墨迹飞溅,正中龙袍胸口。
他边擦嘴边拍案:“好个‘肠子快出来了’!这供词写得比翰林院的折子有趣十倍!”
群臣低头憋笑。
皇帝又往下看,脸色渐沉:“……庆亲王府每月向北戎售战马三十匹,银两经盐道走私?好哇,朕的亲弟弟,生意做得不小。”
他猛地合上奏折,掷于阶下:“来人!查封西市马厩,拘审相关人等,一个都不许放!”
退朝钟响,来福一路小跑回府,冲进书房:“成了!皇上看了供词,笑喷了三回,最后拍桌子下令抓人!”
凤昭然正在演武场练剑,闻言收势,剑尖点地:“总算有点乐子。”
谢令仪坐在檐下,扇面轻摇,嘴角含讥:“我还以为他们有多高明,结果靠拉肚子招供——这叫以毒攻毒?不如叫以泻破局。”
来福嘿嘿笑:“那仆从现在还在茅房躺着呢,听说见了饼就哆嗦。”
“留着他。”凤昭然甩了甩剑上的露水,“以后咱们府里缺个扫厕所的,直接调他上岗。”
谢令仪站起身,望向宫城方向,轻声道:“这一局,过了。”
来福蹦跶着要去厨房讨赏,兽医缩在偏院角落,抱着药箱,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自己昨日验毒用的瓷碟,碟底残留的液体仍在缓慢冒泡。
凤昭然走过他身边,顿了顿:“怕了?”
兽医点头。
“那就记住。”她拍拍他肩膀,“下次再有人让你验毒,先来我这儿报备。我给你涨工钱——按拉肚子的人头算。”
兽医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谢小姐的茶饼,真不用再送了。”
凤昭然大笑离去。
谢令仪站在书房门口,手中折扇轻轻一磕,扇面“莫挨老子”四个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檐角铜铃轻响,一阵风吹过,卷起案上一页残纸,上面写着尚未誊抄完的供词副本,最后一句墨迹未干:
“该仆自述腹泻三日,期间曾误饮自家腌菜缸水,现仍觉腹中鸣响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