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桑端着一碗热粥走进屋里时,陈曦正坐在窗前发呆。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家族树,丽妃的名字被圈了又圈,墨迹都洇透了纸背。阿桑把粥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放在族谱旁边。
“娘子,刚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阿桑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署名。”
陈曦拿起信,抽出信纸。纸上只写着一行字和一个地图标记:城郊废庙,酉时,独自来。信纸的边角有一片淡淡的熏香味,和陈曦在李怀仁宴席上闻到的一模一样——龙涎香混着桂花,甜腻而浓烈。
崔玄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信纸,说:“陷阱。”
陈曦将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也可能是答案。”
阿桑急了,一把拉住陈曦的袖子,眼圈都红了:“娘子,您别去……上次赴宴差点被毒死,这次他们肯定是要杀您啊!”
陈曦拍拍阿桑的手背,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放心。有些事,我必须当面问清楚。”
酉时。城郊废庙。
这座庙荒废了至少十几年,院墙坍塌了一半,大殿的屋顶漏了几个大洞,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佛像东倒西歪,金漆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泥胎。
陈曦独自走进大殿,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殿宇里回响。
庙里只有一个人。李怀仁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两杯茶,茶汤还是热的,白气袅袅升起。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刀兵,甚至没有穿那日宴席上的锦袍,只穿了一件素白的深衣,头上束着竹簪,看上去像一个清修的居士。
他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和那日宴席上一样温润、从容、无懈可击。
“妹妹,坐。”
陈曦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盯着李怀仁的脸,试图从他的五官中找到自己面容的影子——眉眼不像,鼻子不像,但嘴角的弧度和她记忆里铜镜中自己的倒影有几分相似。
她没有坐,站在原地,手缩在袖子里,攥着银针。
李怀仁没有介意她的警惕。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茶案上。那是一块玉佩,质地和她手中那块一模一样,只是图案不同——她的是凤纹,他的是龙纹。他将玉佩推到她面前,示意她拿出来。
陈曦沉默了几息,从自己袖中取出那块刻着“宫”字的玉佩。两块玉佩放在一起,严丝合缝地拼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龙凤相绕,牡丹花开,那是宫中龙凤胎才能用的纹样。
“你是龙凤胎里的女孩,我是男孩。”李怀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当年我被滕王府收养,你被崔家收养。”
陈曦的手指触上那拼合完整的玉佩,指腹摩挲着龙纹的纹路。她终于坐下了,坐在李怀仁对面的蒲团上,隔着那张小小的茶案。
李怀仁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信纸已经发脆,边角有折痕和水渍,但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一个女子的字迹,簪花小楷,娟秀中带着几分刚劲。
“娘临死前写的。”李怀仁将信推到她面前,“写给我们的。”
陈曦展开信纸。
“吾儿吾女:娘自知命不久矣,有些话必须在咽气前告诉你们。娘不是难产而死,是被皇后毒害的。她每日命人在娘的安胎药中加入微量砷毒,日积月累,娘的身体早已被掏空。生下你们的那天,毒发血崩,太医束手无策。
娘不怕死,娘只怕你们被那毒妇害了。所以娘求了人,将你们送出宫。男孩交给滕王府,女孩托付给崔家。不要报仇,好好活着。只要你们活着,娘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娘没有给你们取名字,不是不想,是不敢。宫里的孩子,有了名字就上了玉牒,就再也藏不住了。你们自己给自己取名字吧,取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娘在天上看着你们,会一直看着你们。”
信的最后,没有落款,只有一枚小小的唇印,是口脂印上去的,已经褪成了暗红色。
陈曦的手在发抖。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泪珠落在了信纸上,晕开了“不要报仇”那三个字。
李怀仁没有催她。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慢慢喝了几口,目光落在殿外残破的庭院里。
过了很久,陈曦终于放下信纸,声音沙哑:“你已经杀了七个。”
“是。”李怀仁放下茶碗,“太医、内侍、朝臣——当年参与下毒的、知情不报的、替皇后遮掩的。七个,一个不少。”
“还差三个。”陈曦说。
“太后、太医院院正、当年的传旨太监。”李怀仁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院正和太监的尸体已经被我处理了,但太后还活着,坐在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享着万民供奉。她杀了我们的娘,却活得比谁都好。”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要你帮我。用你的读心术,在朝堂上指证太后,让皇帝亲眼看看,他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曦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她问,“太后倒台,你当皇帝?”
李怀仁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犹豫:“我姓李,为什么不能?当今皇帝是那个毒妇的儿子,他坐在龙椅上,却连自己的母亲杀了人都不知道——不,他知道,他只是装作不知道。他不配。”
“所以你要杀人。”陈曦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像钉子,“杀了太后,杀了皇帝,杀了所有挡在你路上的人。然后呢?再用蛊虫控制朝臣,用毒药铲除异己?”
李怀仁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陈曦,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以为我不想走正道?”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是正道在哪里?律法?太后就是律法。证据?证据能被那毒妇随手抹去。我试过,我都试过。最后我发现,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我们的娘才能安息。”
陈曦站起来。
“我不帮你杀人。”她说,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劈开了殿中的寂静,“但我会为娘翻案。我要用证据说话,走大唐律法,在朝堂上让天下人都知道真相。”
李怀仁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殿宇里回荡,带着几分凄凉:“律法?你在大唐跟我谈律法?你知道太后是谁吗?她是皇帝的亲娘,是太子的亲祖母。你就算把铁证摆在她面前,皇帝也只会把证据烧掉,然后把你也烧掉。”
“那是我的事。”陈曦说。
李怀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缓缓站起身,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殿外的光线暗了下来,一片乌云遮住了夕阳,庙里只剩下昏黄的余晖。
“最后问你一次,帮不帮我?”李怀仁的声音冷得像冰。
陈曦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不帮。”
李怀仁闭上眼睛,像是在压下某种汹涌的情绪。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就别怪我不念兄妹情。”
他击了两下掌。掌声未落,殿外脚步声如雷鸣般炸开——数十个黑衣人从坍塌的院墙外翻进来,手持刀剑,将整座破庙围得水泄不通。与此同时,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刀兵相接的脆响,崔玄策带着大理寺的人马从两侧包抄过来,与黑衣人撞在一处。
陈曦站在大殿中央,两边都是人,都是刀,都是血。
“我既要为母亲翻案,也要阻止你滥杀无辜。”她的声音穿透了殿外的厮杀声,“让活人法庭审判死人罪行,这才是公道。”
李怀仁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一挥手,声音里再也听不到任何温度:“拿下她!”
话音未落,庙门被一脚踢开。崔玄策从外面冲了进来,浑身浴血,脸上溅着不知道是谁的血痕。他一把抓住陈曦的手腕,将她拖向侧门。
“走!”
两个黑衣人迎面扑来,刀锋直取陈曦的面门。崔玄策抬刀格挡,火星四溅,一刀劈在第一个黑衣人的肩上,那人闷哼一声倒地。第二个黑衣人从侧面刺来,崔玄策来不及回刀,直接用左臂挡住了那一剑——剑锋划开他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喷溅。
他没有松手,反手一刀削断黑衣人的剑,拉着陈曦冲出了侧门。
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有黑衣服的,也有大理寺差役的。崔玄策的马拴在巷口,马匹被厮杀声惊得嘶鸣不已。
“上马!”崔玄策把陈曦托上马背,自己翻身跃上,缰绳一抖,马匹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阿桑的声音——“娘子!娘子——”她从藏身处跑出来,追了几步,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曦回头,看见阿桑站在巷口,瘦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大声喊回去:“阿桑,你留在清河等我!”
阿桑站住了,没有再追。
李怀仁站在庙门口,看着那匹马消失在长街尽头。他的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像是淬了毒的刀。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心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陈曦是大理寺要犯,格杀勿论。”
心腹低头:“是。”
马蹄声在官道上疾驰,身后追兵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照亮了半边天空。陈曦抱紧崔玄策的腰,耳边是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急促,隔着衣料传过来。他的血从手臂上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黏腻。
“去哪?”崔玄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长安。”陈曦大声回答,风吹起她的头发,像一面旗帜,“面圣。我要在太极殿上,让死人开口说话。”
崔玄策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马匹嘶鸣一声,速度更快了,蹄声如雷。身后的火把渐渐远了,但还能看到那一条明灭不定的光带蜿蜒在原野上,像一条追着猎物的蛇。
“坐稳了。”崔玄策说。
陈曦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官道两旁的白杨树飞速后退,头顶的月亮又圆又大,照着这条通往长安的路。前方是未知的战场,后方是追杀的刀兵,身边是一个为她挡过剑、守了她五年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了丽妃信上的那句话——不要报仇,好好活着。
“娘。”她在心里说,“我既会好好活着,也会替你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