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破屋的窗棂透进青灰色的光。陈曦坐在床沿,一夜没合眼。族谱的抄本摊开在膝上,那块刻着“宫”字的玉佩放在旁边,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半截烛泪凝固在桌面上。她盯着纸上那行“贞观八年,老太爷自长安归,携一女婴”,脑子里反复回放红姨死前的话——“你不想知道你亲生父母是谁吗?”
阿桑端着一盆洗脸水推门进来,见陈曦眼睛布满血丝,吓了一跳:“娘子,您一夜没睡?”她把水盆放在木架上,凑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画的东西——一张家族树,最上面写着“丽妃”两个字,下面伸出两条线,一条连着一个问号,另一条连着一个“我”字。阿桑小心翼翼地问:“娘子,您该不会真是……”
“不知道。”陈曦站起来,用冷水拍了拍脸,“但我要去问清楚。”
崔玄策已经等在陋巷口。他换了一身深色圆领袍,腰间佩着短刀,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陈曦注意到他左手手臂上缠着昨天包扎的布条,布条上渗出一小片血迹。他没有提这件事,陈曦也没有问。
“崔家老太爷住在城北的老宅里。”崔玄策带着她穿过几条小巷,边走边说,“他今年八十三岁,是崔家辈分最高的人。当年从长安抱你回来的,就是他。”
“他还活着?”陈曦问。
“活着,但已经很久不见外人了。崔家把他藏在老宅里,不让人接近。”崔玄策顿了顿,“不过我有办法。”
崔家老宅坐落在清河县城北,是一栋三进的老院子,灰墙青瓦,门楣上的漆已经斑驳。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见崔玄策递上大理寺的鱼符,不敢阻拦,躬身让开。穿过两道月洞门,他们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厢房。房间阴暗潮湿,窗户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陈腐的气味。
崔家老太爷躺在床上,身形枯瘦,像一具裹着皮的骨架。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眼珠像是在看他们,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床边坐着一个老嬷嬷,见有人进来,警惕地站起身:“你们是谁?老太爷身体不好,不能见客。”
崔玄策亮出鱼符:“大理寺查案,请退下。”
老嬷嬷犹豫了一下,退出了房间,但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探头探脑。陈曦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从袖中取出那块刻着“宫”字的玉佩,放在老太爷眼前。
“您认识这个吗?”
老太爷浑浊的眼珠猛地聚焦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伸出枯柴般的手,颤巍巍地摸上玉佩,指腹摩挲着那个“宫”字,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竟然涌出一丝光亮,直直地盯着陈曦的脸。
“你……你找到这个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干涸的河床里滚过的石子。
“这是从红姨身上扯下来的。”陈曦说,“她说,我不是崔家的弃妇。”
老太爷沉默了许久,久到陈曦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二十年前……贞观八年,秋天。”他的目光穿过陈曦,投向某个遥远的时空,“老太爷我那年六十三岁,在长安做官。有一日,宫里来了人,说是皇后有旨,让老太爷我连夜出宫,带一个女婴走。”
陈曦的手攥紧了衣角。
“那女婴才三个月大,裹在锦缎襁褓里,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和你手中这块一模一样。”老太爷的声音开始发抖,“宫里的人说,这孩子的母亲是丽妃,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皇后怕丽妃的娘家闹事,要把孩子送出宫避祸,让我们崔家收养。”
“丽妃难产而死?”陈曦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是被人毒死的?”
老太爷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陈曦等他咳完,又问了一遍。老太爷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角流下一行浊泪。
“不能……不能说……”他的声音像风中残烛,“说了会死……说了会死的……”
“您已经八十三岁了,还怕死?”陈曦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像钉子扎进他的耳朵里,“您抱回来的那个女婴,就是我。您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嫁人,看着我被人休,看着崔文晖想毒死我——您什么都看到了,却什么都不说?”
老太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只是摇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不能说”三个字。
崔玄策走过来,轻轻按了按陈曦的肩膀。陈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她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她是丽妃的女儿,是被皇后送出宫的,而丽妃的死不是难产,是毒杀。
“走吧。”她说。
两人走出老宅,阳光刺得陈曦眯了眯眼。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她正要问崔玄策下一步怎么办,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那是弓弦绷紧后释放的声音。
“小心!”
崔玄策猛地扑过来,将她按倒在地。一支冷箭擦过他的左臂,划破衣袖,带起一串血珠。箭“哆”地一声钉在身后的门板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陈曦拉着崔玄策躲到门前的石狮子后面,探头向外看。远处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衣人正蹲在屋脊后面,手里端着弩机,正在装第二支箭。
“你左我右。”陈曦掏出银针,在指缝间夹了三根。崔玄策拔刀,短刀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两人同时从石狮子后面冲出去,陈曦往左,崔玄策往右。
黑衣人扣动弩机,第二支箭射向崔玄策。他侧身避开,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青石板路上,火星四溅。黑衣人扔下弩机,从屋顶跳下来,手中多了一把短剑。
崔玄策迎上去,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黑衣人武功不弱,短剑使得又快又狠,招招直取要害。崔玄策挡了三招,手臂上的旧伤崩开,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但他硬是没有退半步。
陈曦抓住机会,绕到黑衣人侧面,一针刺入他腰间的穴位。黑衣人身体一僵,崔玄策趁机一刀劈落了他的短剑,反手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谁派你来的?”崔玄策厉声问。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身体软了下去——咬破了藏在牙缝里的毒囊。片刻间,他的脸就变成了青灰色,瞳孔涣散,死了。
陈曦蹲下身,检查了黑衣人的手腕和颈部,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但她在他的衣领内侧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凸起,翻开一看,是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滕府。
“滕王府的人。”崔玄策也看到了那两个字,“李怀仁。”
陈曦撕下自己的衣角,帮崔玄策包扎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她的手指有些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李怀仁请她赴宴、试探她、毒杀她,现在又派人来灭口——他到底想干什么?
崔玄策低头看着她笨拙地缠布条,忽然笑了:“你怕血?”
陈曦没抬头,用力系紧布条:“我怕你死了没人付烧鸡钱。”
崔玄策的笑容更深了。
他们回到破屋时,阿桑已经烧好了热水。陈曦让阿桑出去,亲自帮崔玄策处理伤口。剪开他左臂的衣袖时,她的手指顿住了——那条手臂上不止今天的两处伤口,还有密密麻麻的旧疤痕,刀伤、箭伤、烧伤,层层叠叠,像是一幅记录了无数次生死搏斗的地图。
“当捕头一直这么危险?”她轻声问,拿着药粉的手停在半空。
“习惯了。”崔玄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陈曦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敷上草药,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缠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崔玄策一直看着她,没有说话。药上到一半,他的头突然垂了下去——失血过多,人昏了过去。
陈曦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床头。她收拾好药箱,正要起身,崔玄策忽然喃喃地说了什么。她俯下身,听见他在说:“别伤她……我守了她五年……”
陈曦的手指一顿。
她盯着他的脸,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不放松的脸。五年前?她穿越过来才几天,原主在崔家生活了二十三年,五年前发生了什么?而他说的“守了她五年”,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她轻声问。
崔玄策没有回答,呼吸渐渐平稳,陷入了昏睡。
天亮的时候,崔玄策睁开眼,发现陈曦还坐在床边。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说明她一夜没合眼。她直接问出了那个问题,没有任何铺垫:“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丽妃的女儿?”
崔玄策沉默了片刻,缓缓坐起身。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他看着陈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五年前,我查丽妃案,翻到崔家收养记录,就知道你了。”
陈曦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崔玄策继续说:“我奉命潜伏清河县,查丽妃案的余党。翻阅所有卷宗后,我发现丽妃的女儿被崔家收养——就是你。你是唯一能翻案的证人。所以我一直在暗中保护你,替你挡掉崔文晖派去的杀手,替你压下那些想害你的人。”
“但你从来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过。”陈曦说。
“崔家防范严密。我一个外姓男人贸然接近崔家的儿媳,只会打草惊蛇。”崔玄策的声音很轻,“所以我等了五年,等你被休的那一天。”
陈曦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被休的那天,被家丁扔在大街上,无人问津。如果崔玄策真的在暗中保护她,那他应该看到了她被休的全过程——看到她被休书甩脸,看到她被扔在陋巷,看到她连一碗粥都喝不上。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案子?”她问。
崔玄策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一开始是。”
“后来呢?”
他没说下去。陈曦等着他,等了很久,久到屋外的鸟鸣都换了好几种声调。崔玄策终于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后来你开始在我脑子里骂人,骂了三个月。你知道被人骂三个月是什么感觉吗?”
陈曦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嘴角的弧度让整个破屋的阴霾都散了一些。
“活该。”她说。
在清河县城东的李府深处,有一间密室。密室的门藏在书房的博古架后面,只有转动架子上第三排第二只青瓷瓶才能打开。密室里没有窗户,四壁燃着蜡烛,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一个年轻女子的画像,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怀仁站在画像前,手里拈着一炷香。他将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画中女子的面容。
“姑姑。”他轻声说,“你的女儿比我想象的厉害。”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男人走进密室,躬身行礼:“主子。”
“红姨死了。”李怀仁没有回头,“不过没所谓,她知道的太多了。换一个人接手接下来。”
“是。”年轻男人顿了顿,“主子,要不要继续追杀陈曦?”
李怀仁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但嘴角那丝微笑始终没有消失。
“不必。”他说,“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谁。现在,让她自己选——是帮我,还是陪葬。”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年轻男人:“送去给陈曦。”
年轻男人接过信,退出了密室。李怀仁重新转向画像,伸出手轻轻触碰画中女子的脸。
“姑姑,您放心。当年害您的人,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