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厅里的气氛从刚刚的觥筹交错变成了微妙的沉默。陈曦回到座位,端起酒杯,站起身。
“感谢县公款待,我先敬大家一杯。”她笑意盈盈,举杯环顾四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舌尖判断出是普通米酒,无毒。她放心了。放下酒杯,她没有坐回去,而是端着空酒杯走到每一道菜前,像是认真挑选自己喜欢的食物,实则每一口都是试探。
第一道,鱼脍。她夹了一片放进嘴里,眉头立刻皱起,吐在一方帕子里:“这鱼不够新鲜,我帮大家撤了。”——实则脑中警报:河豚毒素。剂量极低,单独吃只会嘴唇发麻,但若与后面的鹿肉酱汁混合……
第二道,鹿肉。她夹了一小块,舌尖刚碰到酱汁,如同一道惊雷劈在脑中:“见血封喉!箭毒木汁液!”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将肉放在碟边:“这酱汁太咸了,咸得发苦,建议各位别吃。”
第三道,桂花糕。她掰了一小块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递给身边的崔玄策:“这个桂花糕不错,但我不爱吃甜的,你帮我吃了吧。”——实则是砒霜混合钩吻的气味。崔玄策接过,放在桌上没动。
第四道,羊肉羹。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唇边,然后像是被烫了一下,放下勺子:“太烫了,凉一凉。”——乌头碱的苦味被羊肉的膻味盖过,普通人喝不出来,但她的舌头不会骗她。
第五道,炙鹅。她夹了一块鹅皮,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这鹅烤糊了,有焦味。”——雷公藤的涩味和焦香混在一起,单独吃不致命,和羊肉羹里的乌头碱组合会导致心脏骤停。
她几乎把每一道菜都“点评”了一遍,从咸淡到火候,从新鲜程度到个人口味,说得滴水不漏。不知情的宾客只觉得这是一个挑嘴的女人,知情的崔玄策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门道——哪道菜能碰,哪道菜不能碰,她都用暗示告诉了他。
陈曦回到座位,端起茶碗漱了漱口,低声对崔玄策说:“他发现了,接下来会加菜。”
崔玄策不动声色地喝茶:“加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是冲我来的。”
李怀仁的笑容从始至终没有变过,温和、儒雅、无懈可击。但陈曦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她“点评”第一道菜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她。那种目光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审视后的评估——她在评估他的毒宴,他也在评估她的价值。
“陈娘子。”李怀仁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润,“似乎对今晚的菜肴不太满意?可是后厨准备不周?”
陈曦放下茶碗,笑容得体:“哪里,只是我肠胃弱,吃不得太补的。县公府上的菜肴精致绝伦,我这个乡下人怕是无福消受。”
“哦?”李怀仁挑了挑眉,“那陈娘子平日里都吃些什么?野菜粥?窝窝头?”
这句话带着几分讥讽,像是在提醒她:你不过是个弃妇,摆什么架子。周围的宾客发出低低的笑声,有人附和道:“是啊,一个弃妇能吃到县公府的菜,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陈曦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变脸色。她只是看着李怀仁,一字一顿地说:“我吃的东西,都是我自己验过毒的。‘尸语仙姑’这个名号不是白叫的。”
宴席厅霎时安静下来。那几个嘲笑她的宾客笑容僵在脸上,目光闪烁地看向李怀仁。
李怀仁的笑容微微收敛,然后击了两下掌:“红姨,加菜。”
一个老妇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暗褐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像是邻家操心柴米油盐的老妈妈。她手里端着一只陶盅,盖子严丝合缝,什么东西在里面咕嘟咕嘟地响。
“主子,这是老奴炖了三天的佛跳墙,用了十八种山珍海味,火候刚刚好。”红姨的声音沙哑而温暖,听不出任何恶意。
李怀仁示意她将陶盅放在陈曦面前:“这道菜是专门为陈娘子准备的。红姨的手艺,整个清河县找不出第二个。”
盖子揭开,一股浓烈的香气喷涌而出——鲍鱼、海参、花胶、干贝、火腿……陈曦闻到了不下二十种食材的味道。汤汁浓郁金黄,泛着油光,看上去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陈曦舀了一勺汤,举到唇边,舌尖轻轻一点。
汤的鲜味在第一时间炸开——但她舌头捕捉到的第二个信息,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活的。虫卵。汤里全是活的虫卵。
千分之一秒的判断,她没有咽下去,迅速转身,将口中的汤吐在帕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怎么了?不合口味?”李怀仁关切地问。
陈曦展开帕子。帕子中央有一小团黑色的东西,正在蠕动。不是固体,是活的——数十条比头发丝还细的黑色幼虫,在帕子的白色布料上扭动、蜷缩、相互缠绕。
席间有人看到了,发出一声尖叫。
“这盅佛跳墙,长了虫子。”陈曦平静地说,将帕子摊开放在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李怀仁的脸色一瞬间阴沉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怎么可能?红姨炖了三天的汤,怎么会生虫?”
“不信?我证明给你们看。”陈曦站起来,走向一旁伺候的丫鬟。那丫鬟十五六岁,穿着淡绿色的衣裙,低眉顺眼,手里捧着酒壶。陈曦走到她面前,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丫鬟惊叫,试图挣脱。陈曦已经将一根银针刺入了她的手臂穴位。
丫鬟发出一声惨叫,左臂猛地抽搐。宾客们看到,在她白嫩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有一条虫子在皮下钻行,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打翻了酒杯,有人推倒了案几,有人直接往厅外跑。
陈曦不慌不忙地拔出第二根银针,刺入丫鬟肩膀的穴位。那条钻动的虫子在皮下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回退,退到手腕处时,陈曦用银针挑开皮肤——一条黑色的虫子被她用针尖引了出来,甩在桌上。
虫子细如发丝,通体漆黑,在桌面上扭动了几下,然后僵死不动了。
陈曦看向李怀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县公府上的厨子,该换了。”
李怀仁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狠狠剜了红姨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杀意。红姨扑通一声跪下,膝盖撞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主子,老奴不知情啊——”她的声音在发抖,“老奴炖汤的每一步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不可能有虫子——”
“拖下去。”李怀仁打断她,声音冰冷,“杖毙。”
两个家丁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红姨的胳膊,将她往外拖。红姨拼命挣扎,老迈的身体在壮汉手中像一片枯叶。她被拖过陈曦身边时,突然伸手抓住了陈曦的衣袖,指甲嵌进布料里。
“你以为查的是连环杀人?”红姨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临终前的最后挣扎,“你查的是二十年前的宫闱秘事!你不想知道你亲生父母是谁吗?!”
陈曦怔住了。
红姨被拖出了大厅,她的尖叫声在庭院里回荡,然后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沉闷的杖击,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陈曦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一块从红姨身上扯下来的玉佩。那是她在挣扎时从红姨腰间拽下的,玉佩小巧玲珑,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宫”字,背面刻着一朵牡丹。宫里的东西。只有宫里出来的器物才会有这样的刻工。
崔玄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玉佩,沉声道:“宫里的东西。”
宾客们纷纷告辞,没人敢多留。宴席厅很快空了,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风卷过的桂花香。陈曦和崔玄策走出李府大门时,没有人送行,只有两个家丁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开。
回程的马车里,陈曦一直沉默。她握着那块玉佩,指腹摩挲着“宫”字,一言不发。
崔玄策坐在对面,没有催她。
马车行到半路,他才开口:“你信她的话?”
陈曦抬起头,目光直视他:“我信我的直觉。我穿越过来,这具身体的原主记忆全是假的——‘父母’从未出现过。我被休了,没人来认我;我差点被毒死,没人来救我。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具身体的‘父母’要么早就死了,要么根本不想要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可能真不是崔家的弃妇。我明天就去问崔家老太爷。”
崔玄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马车停在陋巷口,陈曦跳下车,大步走向破屋。
阿桑从屋里冲出来,上下打量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娘子!您没事吧?我听人说李府宴会出事了,吓死奴婢了——”
“我没事。”陈曦拍拍她的手,“帮我查一样东西。”
“什么?”
“崔家族谱。”
阿桑愣住了:“崔家的族谱?那是崔家的私密,外人怎么看得见?”
“外人看不见,但有一个人能。”陈曦看向跟在她身后的崔玄策。
崔玄策没有拒绝。半个时辰后,他就从县衙调来了崔家族谱的抄本。崔家是清河大族,族谱在县衙有备份,以防水火之灾。
陈曦翻到关于自己的那一页。上面写着:陈氏,崔文晖之妻,清河县陈家庄人,父母不详。父母不详。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她心上。她又往前翻了几页,发现崔家族谱里有一则附注,用小字写着:贞观八年,老太爷自长安归,携一女婴,年约三月,托于远亲陈氏抚养,取名为曦,后嫁与崔文晖为妻。
贞观八年。她是从长安被抱回来的。不是崔家的血脉,是被“托”给远亲抚养的。而“托”这个字,在族谱里通常只用于一种情况——托孤。
崔玄策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行字。
陈曦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平静:“所以,我娘是谁?”
崔玄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红姨说的‘宫闱秘事’——二十年前难产而死的丽妃,也生过一个女儿。龙凤胎,一儿一女。男孩下落不明,女孩被送出宫。那个女孩,就是你。”
陈曦盯着族谱上那行小字,手指微微发抖。
长安。丽妃。龙凤胎。她不是一个被休的弃妇,她是一个被送出宫避难的公主。
而那个想杀她的人——李怀仁——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