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上,烛火通明,两侧皂隶手持水火棍,站得笔直。主位上的年轻男人——崔玄策,以手支颐,目光淡淡地扫过跪在堂下的陈曦,又落在那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上。
“你要当堂验尸。”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陈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看了崔玄策一眼,心想:这人装腔作势的本事倒是一流。
崔玄策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但他很快用茶碗挡住了。
堂外传来阿桑焦急的声音:“娘子!娘子您小心啊——”她被差役拦在大门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急得直跺脚。
陈曦深吸一口气,走到第一具尸体前,掀开白布。家主的尸体已经僵硬,面色灰白,颈部的勒痕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我先讲第一具,家主。”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课堂讲课,“死者颈部有一条环形勒痕,勒痕走线向上倾斜,说明绳子是从背后向前拉拽的。这和他颈部的肌肉出血方向一致。”
她掰开死者的嘴,指着喉咙深处:“舌骨骨折。舌骨在颈部正中,自杀时绳子勒在下颌位置,舌骨不会断。只有从背后突然发力勒紧,力量集中在喉部,舌骨才会断裂。这是徒手勒杀的铁证。”
她又掀起死者后颈的头发:“这里有三道指甲掐痕。凶手从背后下手时,左手按住死者的后脑,右手勒绳。右手戴了手套,但左手没有——指甲扣进了皮肉,留下了痕迹。”
堂下站着的仵作脸色大变,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看。片刻后,他倒退一步,声音发颤:“确……确有掐痕!”
围观百姓哗然。
崔玄策放下茶碗,面无表情地说:“继续。”
陈曦走到第二具尸体前。这是一具老年男性的尸体,面容枯槁,右手手腕处有一块凸起的骨痂。
“管家,姓赵,在崔家祠堂管事二十余年。”陈曦抬起他的右手,“他右手桡骨有一处陈旧性粉碎骨折,断骨愈合后留下的骨痂。这种骨折常见于骑马摔伤,伤后至少休养了半年。”
她用手指按压死者的胸口,又用银针探入鼻腔深处,拔出来后银针上附着一层黑色的细末。
“肺里有大量的炭末沉积。这些炭末的成分和你们崔家祠堂烧的香料一致——他长期在祠堂值夜,每天烧香拜祭,吸入的烟尘日积月累,全沉在肺里了。法医学上这叫‘炭末沉着’。”
崔玄策问:“为什么杀他?”
陈曦抬起头,目光锐利:“因为他撞见了凶器上的秘密。”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
第三具尸体。年轻的女子,面色青灰,嘴唇却异常红润,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艳色。
陈曦用银针探入死者的喉咙,拔出来——银针不变色。她皱起眉头,似乎早有预料,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用手沾了一点死者胃内容物——当然是隔着一张薄绢——送到舌尖上,轻轻一舔。
堂外阿桑发出一声尖叫:“娘子!您在吃什么?!”
陈曦没有理会,专注于舌尖传来的味觉信号。一丝甜腻、一丝苦涩,还有一种熟悉的花香。
“钩吻。”她吐掉嘴里的残渣,用清水漱口,“混合了桂花蜜。钩吻本身极苦,用桂花蜜的甜味掩盖,下在桂花糕的馅里。被害人吃的时候只尝到甜味,根本不知道有毒。”她抬头看向崔玄策,“下毒的人是厨房里的人,而且是个懂药理的人。”
堂下仵作已经彻底呆住了,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崔玄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凶器是什么?”
陈曦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围观的人群,最终落在某个方向:“刻着云纹的铜砚台。很重,至少五斤,砸过后脑。”
堂下一个人猛地退了一步。
陈曦盯着那个方向,声音不疾不徐:“崔教习,你往后退什么?”
所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县学教习崔元礼正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惨白如纸。
崔玄策眼神一凛:“来人。搜崔元礼的私宅。”
片刻后,差役抬着一方带血迹的铜砚台走进大堂。砚台底部刻着繁复的云纹,和死者头部的伤口形状完全吻合。砚台边缘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血迹的喷溅方向、分布形态——和死者仰面倒地的姿势一致。
陈曦看了一眼,平静地说:“就是这个。血迹和死者头部伤口吻合。”
崔元礼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被两个差役拖上堂。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像蚊子叫:“他……他欠我钱不还……我是县学教习,他一个商人,敢赖我的账……我一时气愤……”
“一时气愤就杀三个人?”崔玄策的声音冷了下来,“收押。待审。”
崔元礼被拖了下去。
堂上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曦身上。一个被休的弃妇,一个住在陋巷连饭都吃不饱的女人,竟然当堂破了灭门案。百姓们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说“尸语仙姑”,有人小声议论“这女人怕不是妖怪”。
崔玄策站起身,缓步走下堂,停在陈曦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探究。
“你一个弃妇,为何懂这些?”
陈曦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看书自学的。敦煌有一卷《验尸秘法》,是前朝仵作传下来的。”
“敦煌?”崔玄策微微挑眉,“那卷秘法我也见过,不过是残卷。”
“我记性好,看一遍就记住了。”陈曦面不改色地撒谎。
崔玄策没有追问,话锋一转:“我要你帮我查案,每月二十两。”
陈曦心中猛地一跳。二十两!她飞快地算了一下:大唐二十两银子够买两百只烧鸡,不,够她吃一整年!但她脸上纹丝不动,甚至摆出一副清高的表情:“不为朝廷卖命。”
崔玄策嘴角一弯,那弧度带着几分促狭:“那就为我卖命。”
陈曦愣住了。她心里刚刚想的是“不为朝廷卖命”,她还没有说出口——她只在心里想了。
他怎么接得这么准?
崔玄策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转身走回主位:“退堂。”
陈曦被带到了县衙后堂。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堆着案卷。崔玄策屏退了所有仆从,只剩下他和陈曦两个人。
他坐在书案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我听见了。”他突然说。
陈曦装傻:“听见什么?”
“烧鸡。”
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陈曦的天灵盖上。她的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崔玄策没有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继续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不只会听见你说的,还会听见你心里想的。你也是——你能听见死人想的。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生来就带着不一样的东西。我能听见特定的活人心声,你能听见死人最后的记忆。”
陈曦的脑子飞速转动。她想起在堂上,她心里骂他“装什么装”,他的嘴角抽搐了。她想起她说“不为朝廷卖命”时,心里想的其实是“两百只烧鸡”,他接了一句“那就为我卖命”。
他不是猜的。他真的能听见。
“我奉命潜伏清河县,专查丽妃案余党。”崔玄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能力对我查案有帮助。我的能力对你破案也有帮助。”
两人对视了许久。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陈曦咬牙:“成交。加十两保密费。”
崔玄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微抽那种压抑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眼底有光:“好。”
当天夜里,崔元礼被关在县衙大牢里。牢房阴暗潮湿,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火光昏黄。崔元礼坐在草席上,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
突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他的脸扭曲起来,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七窍——眼耳口鼻——开始往外渗血,黑红色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的嘴角慢慢上扬,上扬到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最后定格在一个诡异的微笑上。
当狱卒发现时,他已经死了。
陈曦被从破屋里叫来的时候,崔元礼的尸体还没有被移动。她蹲在尸体旁边,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查看。七窍流血,面部肌肉僵直,嘴角上扬——这不是任何一种常规毒药的死状。
她伸出手,触碰了死者的脸颊。
就在指尖接触皮肤的瞬间,脑中突然浮现一个画面:一只黑色的虫子,从死者的鼻孔钻了进去,在鼻腔里蠕动,然后沿着咽后壁爬进了颅腔。虫子的身体细长,像是一条黑色的线,在脑组织中穿梭、啃噬、繁殖……
陈曦猛地缩回手,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蛊虫。”她站起身,对匆匆赶来的崔玄策说,“有人用蛊虫灭口。”
崔玄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尸体旁,俯身查看,然后直起身,看向陈曦:“蛊虫?你是说,有人用虫子杀人?”
“不是一般的虫子。”陈曦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苗疆有一种蛊术,将虫卵植入食物或饮水中,虫卵在人体内孵化,幼虫沿着血管进入大脑,啃噬脑组织。宿主死时七窍流血,面部肌肉因虫子的刺激而痉挛——所以嘴角上扬,像是在笑。”
“尸语仙姑”的新名号还没捂热,灭口案就让所有人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崔玄策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不是普通杀人,是灭口。”
“凶手背后还有人。”陈曦接过话,“而且这个人会用蛊。他不是普通的仇家,他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崔玄策抬起头,目光如炬:“那就一起查。”
陈曦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觉得饿得不行。折腾了一整天,从棺材里爬出来到当堂验尸,她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先请我吃顿饭。”她说,“饿一天了。”
崔玄策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吩咐师爷准备饭菜,陈曦跟在他身后走出牢房。月光洒在县衙的青石板路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在清河县的另一端,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里,传来阵阵琴声。
琴音清越,如山间清泉,流淌在月色中。花园的石径两旁种满了桂花,香气袭人。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亭子里抚琴,他穿着锦袍,面容儒雅,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保养得宜。
红姨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将茶放在琴案旁,低声说:“主子,崔元礼死了。”
琴声没有停。中年男人的手指依旧在弦上游走,拨出一个又一个音符。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可惜。没来得及问出那份名单。下一个。”
红姨低头:“是。”
琴声重新响起,月色依旧清冷。
花园深处,桂花树下,一只野猫叼着什么东西跑过,留下一串猩红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