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板被人从外面锁死,粗重的木闩横在门框上,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昏黄的月光。陈曦蹲在门后,手里捏着阿桑塞给她的银簪,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柴房传出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像是一口气随时会断。陈曦不再犹豫,将银簪插入门缝,撬动木闩。木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将木闩挪开。“咔嗒”一声,门闩滑落,她推门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隔壁柴房前。
隔壁的木门同样被锁着,但锁具老旧,银簪插入锁孔几番拨弄,锁簧便弹开了。陈曦一脚踢开门,冲了进去。
柴房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蜷缩在地上,面色青紫,嘴唇发黑,呼吸急促而微弱。陈曦蹲下身,先翻看他的瞳孔——散大,对光反应迟钝。再掰开他的嘴,舌苔发黑,口腔黏膜有灼伤痕迹。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细弱而涩滞,时有时无。
“乌头碱中毒。”她低声判断。
这个中毒症状和她之前在棺材里触碰的那具男尸一模一样。果然是同一个人下的手——崔文晖。
陈曦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一包银针,那是她穿越时口袋里带着的复刻文物,本是她用来把玩的教学用具,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她抽出最细的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消毒后刺入男人的内关穴,又取几针刺入足三里、涌泉。针尖入穴时,男人眉头皱了皱,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然后渐渐平稳。
片刻后,男人身体猛地一颤,侧头吐出一口黑血。黑血溅在地上,发出刺鼻的苦味。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珠慢慢聚焦,落在陈曦脸上。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救你的人。”陈曦扶他靠墙坐好,“你中了乌头碱,是谁下的毒?”
男人的眼眶瞬间红了,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伸出枯瘦的手抓住陈曦的衣袖:“崔文晖……他侵吞族产……我撞见了……他要杀我灭口……”
陈曦没有抽回手,继续问:“证据在哪?”
男人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房梁。
陈曦站起身,仰头望向房梁。柴房屋顶低矮,横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在梁柱与墙体的夹角处,隐约可见一个鼓起的油布包。她搬来一张破凳子垫脚,伸手去够,指尖堪堪触到油布包的边角。阿桑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赶紧扶住凳子腿。陈曦踮起脚尖,终于将油布包扯了下来。
她跳下凳子,打开油布。里面是几本账册和一封信。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崔家祠堂的收支、田产的买卖、以及一笔笔流向不明的银钱。信纸上的字迹潦草,但关键处被人用朱笔圈出——那是崔文晖与人合谋侵吞族产的分账记录。
阿桑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出声:“娘子,您怎么知道藏在这儿?”
陈曦翻着账册,头也不抬地说:“他说‘房梁’的时候瞳孔向上,这是人之常情。”
阿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担心地看了看门外:“娘子,崔家的人会不会追来?”
“会。”陈曦将账册和信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所以我们得快。”
她带着阿桑摸黑穿过崔府后院的角门,沿着小巷七拐八拐,回到了那间破屋。月光照不进陋巷,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缝里透出豆大的油灯光。陈曦摸到门板,推门进去,先将油布包藏在床板底下,然后点起一盏油灯,开始翻看账册。
阿桑在一旁打下手,替她磨墨。陈曦越看越心惊——崔文晖不仅是侵吞族产,还涉及私造假账、勾结县学教习侵吞学田。账册中夹着一封信,是县学教习崔元礼写给崔文晖的,里面提到“铜砚台之事,切勿声张”。
陈曦将这几个字记在心里,正要继续往下看,阿桑端来一碗野菜粥。
“娘子,您先吃点东西。这是隔壁一个陌生家丁送来的,说是看您可怜……”
陈曦接过碗,习惯性地先闻了闻。野菜粥的香味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苦味,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来,但她的舌尖对毒物异常敏感——前世在实验室里,她尝过上百种植物的提取液,每一种毒物的味道都刻在她的记忆里。
她浅浅喝了一口,立刻吐掉。
“苦味不对。”她放下碗,用银针在粥里搅了搅,拔出来一看,银针微微发青。她将碗里的野菜夹起来细看——混入了钩吻的嫩叶,量不大,但足以让人上吐下泻,虚弱几日。
阿桑吓得脸都白了:“娘子,这粥有毒?”
“钩吻,也叫断肠草。”陈曦冷笑一声,“崔文晖的人,这么快就想灭口。”
阿桑急得团团转:“那、那怎么办?”
“不急。”陈曦擦净银针,继续翻账册,“他们下毒说明急了。急了就容易出错。”
天刚蒙蒙亮,陈曦就被巷口的嘈杂声吵醒。她披衣出门,看见县衙的差役抬着三具盖了白布的尸体,正从陋巷口经过。领头的差役边走边骂:“这灭门案拖了三天,县太爷都快急疯了,崔少卿又赶着回京,真是添乱。”
另一个差役接话:“谁说不是呢?那崔少卿不过是路过,县太爷非要拉着人家接驾,案子都顾不上了。”
陈曦瞳孔一缩,快步走向巷口。她拦在尸队前面,白布被晨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双青紫的脚。
“慢着。”她的声音清脆而冷静,在清晨的薄雾中格外清晰。
老差役瞪了她一眼:“哪来的妇人?闪开!县太爷催着结案呢!”
陈曦没有让开,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掀开第一具尸体上的白布。死者是中年男人,面色灰白,颈部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她盯着尸体,脑中像是有无数碎片在拼合——不是读心术,是她前世的专业知识在告诉她:舌骨线性骨折、甲状软骨错位、颈后部皮肤有指压痕。
“他颈骨线性骨折,是被从背后用绳子勒死的,不是自缢。”陈曦的声音不大,却让老差役的脸一下子白了。
围观百姓开始聚拢,窃窃私语。
陈曦又掀开第二具白布。死者是管家模样的老人,右手手腕处有一块凸起的骨痂,那是陈旧性骨折愈合后的痕迹。她掰开死者的嘴,用银针探入喉咙深处,拔出来时银针表面附着一层黑色的炭末。
“管家右手有陈旧性骨折,肺部炭末沉积——他年轻时骑马摔伤,长期在祠堂烧香,肺里吸进去的全是那种香料的烟灰。凶手趁他烧香时从背后袭击,用同一件凶器砸了他的后脑。”
围观百姓中有人惊呼:“这不是三天前灭门的那个赵家吗?”
“听说县太爷查了几天都没头绪……”
陈曦掀开第三具白布。死者是个年轻女子,面色发青,嘴唇却异常红艳。她俯身闻了闻死者的口腔,眉头微皱,然后用银针探入死者胃部——当然,隔着肚皮她做不到,但可以借助死者的口腔和颈部肌肉判断:她用手指按压死者的颈部,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腻味。
“小妾胃里有未消化的桂花糕,毒是下在馅里的,不是砒霜,是钩吻。”陈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钩吻的毒发作慢,她吃完糕点后过了半个时辰才死。凶手是厨房里的人。”
巷口已经围满了人。百姓们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惊恐,有人连连称奇。老差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指着陈曦厉声道:“你这妇人妖言惑众!来人,把她抓起来!”
几个差役就要上前,陈曦没有后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住手!县太爷有令,带这个女子过堂!”
一个衙役打扮的人小跑着冲进人群,气喘吁吁地对老差役说:“快别动手!崔少卿说了,这案子他亲自审,这个女子他要亲自问。”
老差役愣了:“崔少卿?他不是要赶回京吗?”
“少废话,快带人!”
陈曦被两个差役架着胳膊往前拖,阿桑从破屋里冲出来,追在后面喊:“娘子——娘子!”
陈曦回头,冲着阿桑喊:“回去把账册藏好!”
阿桑咬着嘴唇,用力点头,转身跑回了破屋。
县衙大堂的砖石地面冰冷刺骨,陈曦被人按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抬起头,看向主位。
那里坐着的不是穿官服的县令,而是一个穿便服的年轻男人。
晨光从大堂的雕花窗棂间斜射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眉目温润如玉,皮肤白净,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但周身的气度却沉稳得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束墨色革带,没有佩戴任何饰物,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但他的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太锋利了。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人,不动声色,却让人无处遁形。
旁边师爷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大人,崔少卿说了,这案子他亲自审。”
年轻男人微微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品茶,而不是在县衙大堂里审案。陈曦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虎口处有薄茧,那不是写字的茧,是常年握刀或者握奏折留下的。
他将茶碗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让大堂两侧的皂隶都绷直了身体。
陈曦听见他的心跳极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一台精密的计时器。但就在她盯着他看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笑,很轻很短,被她捕捉到后迅速消失了。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那年轻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些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玩味。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山间溪流:“听说,你能让死人开口?”
陈曦盯着他,心里暗骂了一句:“装什么装。”
她以为这只是她一个人的腹诽,却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可能发现。
陈曦心里咯噔一下。
他听见了?
不会吧……读心术只能读死人的,怎么可能读活人的?
但那个抽搐太巧了,刚好的时间、刚好的位置,像是他在强行忍住某种反应。
陈曦又试了一次,在心里默念:“你看上去像个读书人,但手上的茧是练刀练出来的,装什么斯文。”
那年轻男人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更明显,他不得不用手指抵住唇边,假装咳嗽了一声。
堂上安静了许久。师爷看了看陈曦,又看了看主位上的年轻男人,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是否用刑?”
年轻男人摆了摆手,目光仍旧落在陈曦身上,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不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先听听——死人怎么说。”
陈曦盯着他,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能听见她心里说话的人,比崔文晖可怕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