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一声重过一声。
“我死了？不对，我明明在实验室熬夜……”陈曦的意识从混沌中挣扎出来，想抬手揉眼睛，却发现手臂被什么重物压得发麻。
她用力睁开眼。
一张惨白的死人脸正对着她，相距不到三寸。灰白的眼球、发青的嘴唇、僵硬的五官——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
陈曦的尖叫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气音，她猛地将那张脸推开，整个人向后缩去，后脑勺撞上了粗糙的木板。痛感传来，她低头一看——自己躺在一口棺材里。
棺材外传来哭丧声，一个女声带着哭腔：“妹妹啊，你嫁进崔家三年无出，如今病死了连口棺材都是借的……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陈曦摸向自己的脸、手臂、身体，触手温热，心跳有力。她不是鬼魂，她还活着。但身上的衣服是粗麻布，手指细嫩却陌生——这不是她的手。
她穿越了。穿成了别人口中的“妹妹”，一个被说“病死了”的弃妇。
棺材里不光有她，还有一具男尸压在她身上。那男人穿着锦袍，面色青黑，死前似乎遭受过极大的痛苦。陈曦下意识想把他推开，手掌刚触到他的胸口，脑中突然炸开一句话。
不是她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断续、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崔文晖……你……假账……”
陈曦愣住，脱口而出：“他不是病死的，是中毒，而且是崔文晖下的毒！”
这句话从棺材里传出去，满堂的哭丧声戛然而止。
灵堂里挤满了人，白幡飘扬，香烛烟雾缭绕。崔文晖正站在棺前，假意抹泪，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宾客们的目光从棺材转向他，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
“谁在说话？”崔文晖脸色铁青，拨开人群挤到棺材前。
棺材板猛地被推开，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陈曦撑着棺材沿坐起身，拍掉身上的土屑，环顾四周——灵堂、白布、纸钱、惊愕的面孔。她对自己说：“别慌，我没死。”然后看向崔文晖，补了一句：“不过这个人，他确实死得蹊跷。”
崔文晖倒退两步，声音发颤：“你……你诈尸？！”
“诈什么尸。”陈曦从棺材里跨出来，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扫了一眼那具男尸，“他瞳孔缩小，口唇青紫，指甲发黑——乌头碱中毒。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
她每说一个特征，崔文晖的脸色就白一分。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悄悄往后退，有人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陈曦。
崔文晖恼羞成怒，一把扯过旁边桌上早已写好的休书，狠狠摔在陈曦脸上：“一介弃妇也敢妖言惑众！你嫁进崔家三年无所出，崔家留你一条命已是仁慈！今日你当众闹丧，我崔文晖便休了你这个疯妇！滚出崔家！”
休书的纸角划过陈曦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她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崔文晖。
家丁从两侧冲上来，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出灵堂。陈曦没有挣扎，只是在被拖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具男尸——他的嘴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你怕什么？怕他告诉所有人，是你下的毒？”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崔文晖的眼中闪过杀意，厉声道：“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陈曦被拖出崔府大门，扔在大街上。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几个妇人指指点点。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不远处的陋巷。
那是一间破屋，墙皮剥落，门板歪斜。陈曦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张瘸腿的床、一口缺了角的缸，四处漏风。
她靠着墙坐下，冰凉的砖石透过单衣贴在背上。脑中突然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读心术已绑定——当前可读取尸体记忆碎片。”
陈曦愣了一瞬，然后苦笑出声：“所以我的本事是跟死人聊天？”
她闭上眼，试图理清这荒谬的一切。她是考古学女博士，主攻法医人类学与敦煌医学文献，熬了三天三夜校对残卷，心脏一抽就没了知觉。醒来就在棺材里，身上压着一具尸体，前夫要杀她灭口，脑子里还有个金手指在说话。
“行吧。”她深吸一口气，“至少比死了强。”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和男人的喝骂。陈曦起身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被一个壮汉追打。那姑娘浑身是伤，嘴角带血，跌跌撞撞地跑进巷子，被壮汉一把揪住头发。
“跑？你能跑到哪去？崔爷说了，把你卖到窑子里！”
姑娘拼命挣扎，指甲在泥地上划出几道痕迹。陈曦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唯一的硬物——头上的银簪。她把银簪拔下来，在手心里掂了掂，用袖子一擦，磨出尖角。
“住手。”她走出门，声音不大，却让那壮汉转过头来。
壮汉打量她一眼，嗤笑：“哪来的叫花子？滚开！”
陈曦没说话，走到他面前。壮汉松开丫鬟的头发，抬手就要推她——陈曦侧身避开，银簪精准地刺入他手臂的麻穴。壮汉手臂一麻，整条胳膊使不上力气，惊怒交加：“你——”
陈曦又刺了一针，这次是腕部穴位。壮汉的手掌不受控制地松开，丫鬟趁机挣脱，躲到陈曦身后。壮汉还想动手，却发现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了，只能恶狠狠地瞪了陈曦一眼，骂骂咧咧地离开。
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娘子，求您收留奴婢！奴婢叫阿桑，被崔家买来伺候人，他们打奴婢、饿奴婢，还要把奴婢卖到那种地方去……奴婢没有活路了……”
陈曦看着她，想起刚才崔文晖眼中的杀意。一样的无情，一样的把人当草芥。她弯腰扶起阿桑：“起来吧。以后跟着我。”
阿桑哭着磕了三个头：“娘子，奴婢愿终生侍奉您！”
当天晚些时候，陈曦在破屋里帮阿桑清理伤口。她用银针消毒后刺了几个止血的穴位，又从墙角挖了几株草药嚼碎了敷上去。阿桑疼得直抽气，却咬着牙没出声。
陈曦正要说话，巷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她警惕地望出去——是县衙的差役，抬着三具盖了白布的尸体，正从陋巷口经过。领头的老差役边走边叹气：“清河县首富满门灭门，县太爷都快急疯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陈曦瞥了一眼那三具尸体。
只是这一眼，脑中瞬间涌入三句话，像是三根针同时扎进她的意识里——
第一具，家主的尸体：“被勒死的……从背后……绳子……”
第二具，管家的尸体：“香料……祠堂……年年烧……肺里都是……”
第三具，小妾的尸体：“桂花糕……有毒……馅里……不是砒霜……”
三句话同时响起，又同时消失。陈曦按住太阳穴，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站起，拦住尸队。
“别急着埋。”她盯着那三具尸体，声音平静，“他还想说话。”
老差役愣住了，随后呵斥：“哪来的疯婆子？快让开！”
陈曦没有让开，只是看着那具家主的尸体，一字一顿地说：“他颈骨线性骨折，是被从背后用绳子勒死的，不是自缢。”
老差役脸色一变。陈曦又看向管家的尸体：“右手桡骨有陈旧性粉碎骨折，是年轻时骑马摔伤的。肺部炭末沉积含量异常，他长期在祠堂烧香，肺里全是那种香料的烟尘。凶手趁他烧香时从背后袭击。”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有人开始惊呼。
陈曦最后看向小妾的尸体：“胃里有未消化的桂花糕，毒是下在馅里的。不是砒霜，是钩吻。下毒的人是厨房里的人。”
老差役后退一步，指着陈曦：“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曦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差役嚷嚷道：“管她什么人，装神弄鬼！把她抓起来！”
几个差役冲上来，陈曦没有反抗，被他们架住胳膊。阿桑在后面急得大喊“娘子——”，陈曦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回去把账册藏好。”
阿桑咬住嘴唇，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破屋。
陈曦被推搡着往县衙方向走，刚走出几步，一个县衙来人小跑着赶到，气喘吁吁地喊：“住手！县太爷有令，带这个女子过堂！”
老差役一愣：“县太爷？他不是出门接驾了？”
来人压低声音：“回来的不是县太爷，是崔少卿——他亲自审这案子。别废话，快带人！”
陈曦被押着穿过几条街，推进了县衙大堂。
堂上燃着烛火，两侧站着皂隶，气氛肃穆。陈曦被按着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她抬起头，看见主位上坐着的不是穿官服的县令，而是一个穿便服的年轻男人。
他眉目温润如玉，皮肤白净，举手投足间透着世家公子的从容。但他那双眼睛——太锋利了。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旁边师爷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大人，崔少卿说了，这案子他亲自审。”
年轻男人微微颔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将茶碗轻轻放在桌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是在品茶，而不是在审案。但陈曦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虎口处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或握笔留下的痕迹。
陈曦听见他的心跳极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但就在她盯着他看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笑，很轻、很短，被迅速压了下去。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那年轻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放下茶碗，声音不疾不徐：“听说，你能让死人开口？”
陈曦盯着他，心里暗骂了一声：“装什么装。”
她以为这只是她一个人的腹诽，却看见那年轻男人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根本不可能发现。
陈曦心里咯噔一下。
他能听见我说话？
堂上安静了许久。师爷看了看陈曦，又看了看主位上的年轻男人，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是否用刑？”
年轻男人摆了摆手，目光仍旧落在陈曦身上，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不急。”他说，“先听听——死人怎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