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很长。疆无法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的腿在抖，每走一步都在抖。血从身上各个伤口往下流，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石壁冰凉，湿漉漉的，摸上去像摸在死人皮上。
前面有光。金色的光，很弱，很远。他朝光走。光越来越亮，从金色变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他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一扇门。石门，很大，很厚，门缝里透出红光。红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脏在跳动。门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哭声很弱，婴儿快没力气了。
疆无法伸手推门。门很重，纹丝不动。他用肩膀撞，一下，两下，三下。肩膀脱臼了，疼得他眼前发黑。门还是不动。他退后几步，用尽全身力气撞上去。门开了一条缝。
他侧身挤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石室，比之前的洞窟还大。石室中央有一个血池。很大的池子，直径足有十几丈。池子里装满了血，鲜红的，冒着热气。血在翻滚，咕嘟咕嘟冒泡，像烧开了的水。血池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婴儿。
婴儿躺在石台上，光着身子，闭着眼。它的小手小脚被铁链锁住，铁链另一端连在石台上。血池里的血顺着石台往上爬，一点一点，像活的一样，往婴儿身上爬。血爬到婴儿的脚上，顺着小腿往上爬，爬到肚子上，爬到胸口，往嘴里爬。
尸王站在石台边上，低着头看着婴儿。它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的书，翻到最后一页，念着上面的字。每一个字念出来，血池里的血就涨一寸。血已经漫过石台，快淹到婴儿的脖子了。
骷髅跪在血池边上，低着头，双手合十，像在祈祷。它的骨头上长出了新的东西，一层薄薄的膜，透明的，像皮肤。薄膜在慢慢变厚，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肉色。它在长肉。
疆无法拔出腰间的摄魂铃。铃铛还在，可已经裂了好几道缝。他摇了一下。
叮。
声音很脆，在石室里回荡。尸王停下念咒，回头看。金色的眼睛在血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还活着？”
疆无法没说话。他又摇了一下铃，这回更用力。铃声震得石壁上的灰尘往下掉，震得血池里的血往外溅，震得骷髅抱着头尖叫。
尸王合上书，把它放在石台上。它朝疆无法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黑袍拖在地上，沾上了血，黑红相间。金色的符文在袍子上疯狂流转，亮得刺眼。
“你现在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你怎么跟我斗？”
疆无法把摄魂铃收回怀里，从腰间拔出一样东西。半截桃木剑。之前在山神庙里断了的那柄，他一直留着。剑身很短，不到一尺，上面刻着的符文已经模糊不清。剑尖也断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剑身。
尸王笑了。“你拿这个杀我？”
疆无法没答话。他咬破舌尖，把血喷在剑身上。血渗进木头里，那些模糊的符文又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很弱，像快熄灭的火。
他把剑横在身前，左手握住剑刃，用力一拉。剑刃割破手掌，血涌出来，流满了整把剑。剑身上的符文猛地亮了，血红色的光，亮得刺眼。
尸王脸色变了。它加快脚步，朝疆无法冲过来。
疆无法闭上眼睛。他在想师父教他的那些话。每一句，每一个字。想那些年画过的符，念过的咒，收过的尸。想秀禾的脸，想婴儿的脸，想那些死在路上的人。山魈，食魂伥，阴人，尸王。他们都在看着他。
他睁开眼，朝尸王冲过去。
尸王抬起手，一掌拍向他胸口。他没有躲。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胸口上，肋骨断了三根，断骨扎进肺里。他喷出一大口血，可他没有停。他继续往前冲，冲进尸王怀里，把半截桃木剑刺进了尸王的胸口。
剑身刺进去一半就卡住了。尸王的皮肉像铁一样硬，骨头更硬。剑尖卡在肋骨上，动不了。尸王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剑，又看着疆无法。它伸出手，抓住疆无法的脖子。
“你就这点力气？”
疆无法没有挣扎。他握住剑柄，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往前推。剑尖一点一点往里钻，刮着骨头，发出吱吱的响声。尸王手上用力，想把他甩开。可他的手像长在了剑柄上，怎么都甩不掉。
剑尖钻进了尸王的心脏。
尸王浑身一僵。金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流出了金色的液体。它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它松开掐着疆无法脖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剑从它胸口拔出来，带出一股金色的液体，喷了疆无法一脸。
尸王低头看着胸口的伤口。伤口不大，只有手指粗细。可伤口在扩大，边缘的皮肉在腐烂，黑色的，一点一点往四周蔓延。它抬起头，看着疆无法。
“你……”
疆无法又刺了一剑。这一剑刺在同一个伤口上，更深，直接贯穿了尸王的身体。剑尖从它后背穿出来，滴着金色的液体。
尸王跪了下来。它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胸口的两个血洞。金色的液体从洞里涌出来，流了一地。它的身体开始碎裂。从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像干枯的树枝，断落在地。接着是手臂，从手腕裂到手肘，从手肘裂到肩膀。骨头断成几截，落在地上，化成粉末。
尸王抬起头，看着疆无法。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光在慢慢消失。
“你师父会替我报仇的。”
头从脖子上掉下来，滚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滩金色的液体里。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液体流进嘴里，从嘴角溢出来。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变成了两个黑洞。
身体塌了。黑袍落在地上，盖住了碎骨和粉末。金色的符文还在袍子上流转，可越来越弱，越来越暗，最后彻底熄灭。
疆无法站在尸王的尸体前，大口喘气。他的胸口疼得厉害，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在拿刀剜。他低头看，胸口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断掉的肋骨刺穿了皮肤，白森森的，露在外面。他伸手把那根肋骨按回去，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撑着走到石台边。婴儿躺在石台上，铁链锁着它的手脚。血池里的血已经退了，退回了池子里。婴儿身上的血也在退，从脸上退下去，从身上退下去，流回池子里。婴儿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纸。它闭着眼，呼吸很弱。
疆无法拿起那本黑色的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那行字他看清了。
以子之血，炼子之骨。以子之魂，续子之命。父精母血，还诸天地。吾儿归来，天地同寿。
他盯着那行字，手在抖。他翻到前面，一页一页看过去。每一页都是符文，每一页都是咒语，每一页都是用人血写成的。密密麻麻的，黑色的，干涸的血。他合上书，把它扔进血池里。书沉了下去，沉进血里，消失不见。
他弯下腰，去掰婴儿手脚上的铁链。铁链很粗，很硬，掰不动。他拿起那半截桃木剑，用力砍。一下，两下，三下。铁链断了。他把婴儿抱起来，抱在怀里。婴儿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它睁开眼看了疆无法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红光，没有黑色，只有清澈。婴儿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
疆无法抱着婴儿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石室开始震动。头顶的石头往下掉，地上裂开一道道缝。血池里的血在沸腾，溅出来，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坑。骷髅坐在血池边上，浑身长满了肉。它站起来，朝疆无法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他面前，停下。
那张脸长出来了。和山神庙里那个阴人一模一样。它看着疆无法，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
疆无法没理它。他抱着婴儿，走出石门。
身后传来骷髅的笑声。笑着笑着，笑声变成了哭声。哭着哭着，哭声变成了尖叫。尖叫声在石室里回荡，震得整个洞窟都在晃。头顶的石头掉得更厉害了，地上的裂缝更宽了。血池里的血涌出来，像洪水一样，追着疆无法往外涌。
他拼命跑。跑过黑暗的通道，跑过倒塌的王座，跑过碎裂的符文，跑过满地的白骨。脚下的地在一寸一寸裂开，身后的血在一寸一寸追上来。他跑到了裂缝底部，往上爬。一只手抱着婴儿，一只手扒着石壁。脚下的石头在往下掉，他的脚踩空了，悬在半空。婴儿在他怀里哭。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永远都爬不到顶。他终于看见了光。月光，惨白的，从裂缝口照下来。他爬出裂缝，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身后的裂缝里涌出浓浓的黑气。黑气冲到空中，把月亮又遮住了。大地在震动，天空在变色。阴山方向，那道金光又亮了，比之前更亮，更粗，像一根巨大的金色柱子。
婴儿在他怀里大声哭了起来。那道金光猛地炸开，照亮了整个天空。光芒散去后，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和之前一样大，一样高，一样让人绝望。可那个人影的姿势不一样了。之前它是伸着手朝疆无法抓来，现在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看着疆无法。
人影的眼睛是金色的，和尸王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在笑。和师父一模一样的笑。
疆无法看着那双眼睛，浑身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