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泥土越来越硬，踩上去发出沉实的声响。枯木裂缝透出的光不再飘忽，而是稳稳地落在前方几丈外的一片空地上。沈清尘背着陆离，一步一步向前走，肩头的重量沉得发烫，但他不敢停下。
石殿就在眼前。
它半埋在山体之中，檐角断裂，墙面斑驳，却仍能看出昔日的恢弘。殿门开了一道缝，内里有微弱的光浮动，像是水波荡漾，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呼吸。那光不刺眼，却让人心口发紧。
沈清尘在殿前广场边缘停住。
他把陆离轻轻放倒，动作尽量轻缓。陆离的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沈清尘看了他一眼，随即抬头，目光钉在石殿正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
灰白道袍，身形瘦削，面容看不真切，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他站在距离石殿约十步远的地面上，右手虚按，掌心朝下。一道透明屏障从地面升起，呈半球形将整座石殿罩住，连那缕浮动的光也被封在其中。
沈清尘没动。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不是压迫，而是一种存在本身带来的压制。就像一座山横在眼前，你明知爬得过去，可每迈一步，骨头都在响。
他缓缓抽出断缘剑。
剑身细窄，通体乌青，刃口有细微锯齿，是他亲手磨出来的。握柄缠着旧布，早已被汗水浸透发黑。他双手持剑，横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人没看他。
也没有说话。
但就在沈清尘抬脚往前踏出半步的瞬间，地面猛地一震。
三道雷弧凭空凝聚，呈品字形悬于空中，电光跳跃，发出低沉的嗡鸣。下一息，它们同时劈落。
沈清尘反应极快。疾风剑意瞬间贯通四肢，他向左后方急退，脚尖点地，身形如风掠过碎石。第一道雷击擦着他右臂落下，炸开一片焦土；第二道轰在身后一根残破石柱上，柱子应声断裂，碎石四溅；第三道直劈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地面裂开寸许宽的缝隙，焦痕蔓延如蛛网。
气浪掀来，陆离的身体被震得翻滚两圈，撞上一块塌陷的石阶，终于停下。
沈清尘落地未稳，立刻回身扫视陆离状况。人还在昏迷，但气息未变。他松了口气，旋即拧眉，目光重新锁向那道身影。
对方依旧静立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沈清尘咬牙，脚底发力，沿着碎石边缘疾冲而出。他的速度很快，借着残柱和地势起伏不断变向，试图绕到对方右侧盲区。风从耳边刮过，带着焦土和湿泥的味道。他盯着那人的肩线，判断出手时机。
近了。
三丈。
两丈。
他猛然跃起，断缘剑自斜上方劈下，剑锋直指右肩关节。这一击不留余地，若中，至少废掉一条手臂。
可就在剑刃即将触及道袍的刹那，对方仅是轻轻一抖袖口。
一股无形劲气自袖中迸发，如同铁锤砸在剑身上。沈清尘只觉虎口剧震，整条右臂瞬间麻木，断缘剑几乎脱手。他强行收力，借反震之力向后跃出，落地时踉跄两步才站稳。
虎口裂了，血顺着剑柄流下，在乌青的刃身上划出一道红痕。
他没擦，也没看伤处，只是死死盯着那人。心跳很重，压着喉咙，但他呼吸平稳。他知道，刚才那一击已是全力，而对方，根本没动过身子。
那层屏障还在。
石殿里的光仍在浮动。
陆离躺在远处，一动不动。
沈清尘缓缓抬起左手，抹去嘴角一丝血迹——那是刚才落地时磕到的。他重新握紧断缘剑，双臂展开，剑尖斜指地面，摆出进攻姿态。
对方终于有了动作。
他微微侧头，视线第一次落在沈清尘身上。
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粒尘埃。
然后，他抬起了左手。
指尖轻点虚空，三枚符纹凭空浮现，呈三角排列，每一枚都刻着扭曲的线条，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符纹旋转半周，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
沈清尘瞳孔一缩。
他认得这种术式——禁灵域·三锁阵。一旦成型，范围内所有灵力流转都会被压制三成以上。对普通修士而言或许无感，但对他这种靠剑意驱动疾风步伐的剑修来说，等同于双腿灌铅。
他不能再等了。
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箭射出。这一次他不再隐蔽行踪，而是正面强攻。剑意全开，脚下残影叠生，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浅浅凹痕。风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直线，吹起碎石与尘土。
冲至五步距离时，他猛然跃起，断缘剑高举过头，全身力量灌注于臂膀，朝着符纹中心劈下。
“破！”
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啸音。
那人依旧不动。
但在剑刃落下的前一刻，他左手轻抬，三枚符纹瞬间移位，组成新的图案。一道半月形光刃自符阵中央激射而出，速度比雷弧更快，轨迹更诡。
沈清尘避无可避。
他只能横剑格挡。
“铛——！”
金属交击声炸响，震得耳膜生疼。光刃斩在断缘剑中部，火星四溅。沈清尘被这股力量砸得单膝跪地，膝盖撞击碎石，发出闷响。他咬牙撑住，剑未脱手，但虎口裂口更深，鲜血顺着手腕流进袖管。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
中间多了一道白痕，不深，但清晰可见。
这是断缘剑第一次被伤。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发丝间的汗珠，死死盯住对面的身影。呼吸变得粗重，但眼神没变。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
他知道打不过。
他也知道不能退。
陆离还躺在那里。石殿里的东西还没拿到。迷雾森林已经过了，心魔也破了，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他自己选的路。
他慢慢站起来，右腿还有些发颤，但站住了。
断缘剑再次举起，剑尖指向对方咽喉。
那人看着他，忽然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地面开始震动。
不只是广场，连远处的林子都在摇晃。石殿屏障泛起涟漪，内部的光剧烈波动。紧接着，三根石柱从地下破土而出，呈三角之势围住沈清尘，柱身刻满符文，顶端连接着一道淡金色的光线，形成封闭结界。
沈清尘站在中央，抬头望去。
天空被金线切割成碎片。
他低头，看见脚下地砖正在重组，裂缝中渗出暗红色液体，气味腥涩。那些液体迅速汇聚，在他脚边画出一个逆旋的圆环。
杀阵已启。
他握紧剑柄，指节咔咔作响。
就在这时，陆离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梦中抽搐。
沈清尘眼角余光扫到，心头一紧。
他不能再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弯曲，全身肌肉绷紧，疾风剑意催至极限。他知道，接下来这一击若是不成，恐怕再无机会。
他冲了出去。
剑光如线，割裂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