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悬在枯木断口前,沈清尘的手没抖,但指节泛白。刚才那道声音还在识海里回荡——“不入枯木,雾心不开”。他不信鬼神,可这一路走来,太多事没法用常理解释。他盯着那焦黑的树洞,雾气正缓缓渗进去,像被什么吸着。
他出剑了。
不是刺,是轻轻一点,剑锋贴着断口边缘滑入半寸。疾风剑意顺着剑身探出,刚一触及内部,整片林子猛地一震。
雾动了。
不是飘,是翻涌,如同沸水。四周树干上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脸,有老有少,男女皆有,全是他们进林后见过的散修模样。那些人影在雾中挣扎、嘶吼,却没有声音发出。沈清尘立刻抽剑后退两步,舌尖咬破,血腥味冲上喉咙,头脑瞬间清醒。
他明白了。
这林子不困身,困心。它靠捕捉人心深处最怕的东西,把人钉死在原地。
“陆离。”他低声说,“别睁眼。”
陆离靠着身后一棵歪脖树坐着,左肋处的衣料已被血浸透。他没应声,只是呼吸变得更沉,眉心那道旧伤由暗红转为紫黑,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撞。
沈清尘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划出一道直线,又从腰间取出火折子,吹燃后放在石线尽头。火焰微弱,但在浓雾中格外显眼。
“看火。”他说,“只看火。别的都别管。”
他自己则闭上眼,主动回想那一幕——江映雪咳血倒地,脸色青灰,手指抠进地板的样子。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无力,比练剑十年未能入门还难受。记忆浮现的刹那,雾气竟往后退了三尺,连带着周围那些扭曲人脸也淡了几分。
他睁开眼,点头。
“果然是这样。”他低声道,“它怕你认。”
他站起身,走向最近的一个散修。那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不停念叨“娘别死”,额头磕在泥里,已经见血。沈清尘一把拽起他后领,将他拖到火堆前。
“抬头。”他说。
那人不理。
沈清尘抬手就是一巴掌,干脆利落。
“你娘死了?”
那人愣住,眼泪混着鼻血流下来。
“没死。”他哑着嗓子说。
“那你怕什么?”
“我……我没赶回去……”
“那就记住这个痛。”沈清尘盯着他,“躲,它就缠你一辈子。你迎上去,它反倒虚了。”
那人怔了片刻,忽然放声哭了出来。哭完,自己走到火堆前坐下,盯着那点光,不再动弹。
沈清尘又去了下一个。
有个年轻修士站在树前,看着一个女子幻影转身离去。他伸手去抓,却穿过了影子。沈清尘走过去,问:“是你未婚妻?”
那人点头。
“她背叛你了?”
“没有……是我为了修行,退了婚约。”
“那你现在看见她走,是后悔?”
“是。”
“那就说出口。”
那人嘴唇颤抖,最终对着幻影喊了一声:“对不起。”
话音落下,那女子身影顿了一下,随即消散。雾气再次退开一圈。
沈清尘继续走,一个个唤醒。有人见兄弟惨死,有人见师门覆灭,有人见自己堕入魔道。他不替他们破幻,只逼他们直面。每破一人,雾便稀薄一分,火光能照得更远。
直到最后,只剩陆离。
陆离仍坐在原地,但身体已开始发颤。他双拳紧握,指甲陷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膝盖上。眉心裂痕完全绽开,一道黑气从中钻出,又被他强行压回。
沈清尘走近时,听见他在说话,声音极轻,断断续续:
“……不该杀你……可我不杀你,天就会塌……云昭……对不起……”
沈清尘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个名字。陆离提过一次,是在洼地岩壁旁,说那是他没能救下的人。那时他说“我还爱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不是了。
幻象中的陆离已不在原地。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手中长刀染血,对面是个白衣女子,倒在台阶下,胸口插着他那一刀。她抬头看他,没骂,没哭,只说了句“你终于来了”,然后闭上了眼。
这一幕反复出现。
杀,倒下,再杀,再倒下。每一次,陆离的眼神就更空一分。
沈清尘想上前,脚刚迈出去,就被一股力量掀飞,重重撞在一棵树上。他咳出一口血,撑着站起来,发现地面裂开一道环形沟,将陆离围在中间。这不是阵法,是心魔自成结界,外力难侵。
他只能喊:“陆离!醒!”
陆离没反应。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魔气从七窍溢出,在体表凝成黑色纹路,像要撕开皮肉。
“我不认命。”陆离突然抬头,眼睛布满血丝,嘴角咧开,像是笑,又像是痛极了的表情。
他抬起右手,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印诀,动作生涩,像是第一次用,却又带着某种本能。随着印成,体内魔气猛然逆转,不再向外冲,而是倒灌经脉,直逼识海。
以痛制痛。
这是《三世魔典》里的法子,传说只有真正背负宿命之人敢用。一旦失败,当场爆体而亡。
沈清尘看得清楚,他的经脉正在一根根断裂,又被强行接续。每一次逆行,都像有刀在体内刮骨。陆离的皮肤开始龟裂,渗出血珠,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他没停。
最后一刻,他抬手一掌,狠狠拍向自己天灵盖。
“砰”一声闷响。
他仰面倒下,没了动静。
雾,彻底散了。
头顶露出一线天光,灰蒙蒙的,照在枯木断口上。那焦黑的树干中央,裂开一道缝隙,微弱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远处,隐约可见石殿轮廓,檐角高挑,埋在雾后。
沈清尘喘着气走过去,把陆离扶起来。他还有气,呼吸微弱但平稳,魔气已被压回体内,眉心伤口也在缓慢愈合。
他背起陆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四周静得能听见落叶声。之前那些散修,有的昏睡未醒,有的靠在树边发呆,但都活了下来。火堆还在烧,光比先前亮了许多。
沈清尘看了一眼枯木裂缝,迈步朝光亮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这片林子。
树还是那些树,排列依旧整齐,可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消失。他不知道这林子是谁布下的,也不知道它为何专攻心魔。但他知道,有些人一辈子都走不出自己的心障,而他们刚刚,硬生生踏了过去。
他转回头,继续走。
脚下的泥土变硬,踩上去有了实感。前方的光越来越清晰,不再是雾中虚影,而是真实的出口。
就在他即将跨出最后一段林区时,陆离在他背上轻微动了一下。
沈清尘脚步一顿。
陆离没醒,但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两个字:
“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