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浓得像浆,一寸寸漫上来,裹住脚踝、小腿,顺着台阶往上爬。沈清尘踏下第一级石阶时,还能看见陆离的背影轮廓,等走到第五级,那道身影就被灰白吞没,只剩前方一点微动的衣角,在雾中若隐若现。
他停下脚步。
剑尖垂地,轻轻一划,在台阶边缘刻出一道短痕。指腹抹过剑脊,疾风剑意缓缓流转至双目,视野骤然清晰三丈。树影浮现,枝干扭曲如枯爪,一圈圈围拢过来,树与树之间的间距完全一致,排列成闭合的环形。
这不是天然林。
他转身,倒退两步,重新站定在最初落脚的位置,将刚才那道刻痕正对着自己。然后才开口:“别往前走了。”
陆离没应声,站在原地,左手按着左肋,呼吸比先前更沉。湿雾沾在他脸上,顺着眼角滑下,分不清是汗还是水。
“这林子绕人。”沈清尘说,“走一步,记一步。我带路,你听我的声音走。”
他不再看陆离,转过身,背对着他,长剑横握于后腰位置,剑柄朝左,剑尖向右。每走十步,便抬手一挥,剑气破雾而出,击中左侧一棵树干,发出“铮”的一声轻响。声音清越,在密林中传开,又很快被雾吸走。
两人开始移动。
沈清尘倒行前进,双眼始终盯着前方三丈内的区域,余光留意脚下地面。泥土松软,踩上去有轻微下陷感,但未见明显陷阱痕迹。他用剑尖在每级台阶侧面留下刻痕,深浅一致,间隔相同。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雾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唤。
“……清尘。”
声音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沈清尘脚步一顿,掌心猛地攥紧剑柄。那声音再起,这次更清晰了些,带着一丝虚弱的颤意:“哥……救我……”
是江映雪。
他牙关咬紧,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下一瞬,左脚踏空,地面塌陷半寸,泥浆涌出,差点跪倒。他强行稳住身形,反手一剑插进旁边树干借力,才没跌下去。
“幻的。”他低声说,像是说给陆离听,也像是说给自己。
他抬起右手,剑锋贴着掌心一划。血立即涌出,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台阶上发出细微的“嗒”声。疼痛让他脑子瞬间清明。
“闭眼。”他对陆离说,“别看东西,只听我声音。我数一步,你跟一步。错半步,就可能掉进坑里。”
陆离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好。”
沈清尘开始数。
“一。”
他右脚向前踏出一步,落地确认稳固后,才出声。
“二。”
陆离跟着迈步,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台阶上发出闷响。
“三。”
雾中又有动静。一道红影在左侧林隙间一闪而过,快得只留残光。陆离身体猛然一僵,眉心那道旧伤泛起暗红,像是被什么力量顶着要裂开。
“别回头。”沈清尘立刻喝道。
他没有停步,继续数下去。
“四。”
剑气再次击树,鸣响如钟。
他们就这样一步步往前挪。沈清尘每十步做一次标记,每遇异动便以痛醒神,靠剑意维持视线与节奏。陆离全程闭眼,靠声音辨位,左手始终压在伤口上,指缝渗出血丝,染黑了袖口。
雾越来越厚,连三丈外的树都开始模糊。空气变得滞重,呼吸时肺部发沉。沈清尘肩上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每一次抬臂都牵扯神经,但他没停下。
直到某一刻,他抬眼望向前方。
一棵歪脖老树出现在视野尽头,树干上有一道斜劈的裂口,像是被雷击过。他瞳孔一缩——那棵树,他在二十步前就见过。
他立刻止步,回身查看身后台阶。
果然,在第三级台阶侧面,有一道熟悉的刻痕,是他亲手所划。
绕回来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泥土颜色、裂纹走向,全都对得上。他们走了半炷香,结果回到了起点。
“阵法在动。”他喃喃道。
不是他们走错,是这片林子本身在变化。路径随雾流转,方向被人篡改。
他闭眼,疾风剑意再度运转,这一次不只是用于视物,而是顺着空气流动捕捉最细微的风向变化。雾中有极弱的气流,几乎不可察,但从西北偏角的方向,似乎有一丝极其稀薄的流动,与其他区域相反。
他睁开眼,转向陆离。
“换方向。”他说,“往西北走,逆着雾流。”
陆离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沈清尘扶住他右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两人调转方向,沈清尘改为正向行走,左手揽住陆离腰侧,防止他跌倒。每走五步,他便以剑气击树一次,但这次不求响亮,只让剑意渗入树干,留下微弱灵力波动作为追踪标记。
雾中安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他们的脚步声都被吸得干干净净。只有偶尔响起的剑击声,像钉子一样钉进这片死寂。
走了约三十步,陆离突然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沈清尘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他胳膊,硬生生将他撑住。
“怎么了?”
陆离没答话,额头全是冷汗,牙关紧咬,眉心那道伤红得发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撞。他一只手死死按着左肋,另一只手抓着沈清尘的衣袖,指节泛白。
沈清尘不敢乱动,只能稳住他,低声说:“撑住,别倒。”
过了几息,陆离呼吸渐渐平稳,冷汗却还在流。他慢慢抬起头,眼神恢复清明,但脸色惨白如纸。
“没事。”他哑着嗓子说,“继续走。”
沈清尘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搂得更紧了些。
他们继续前行。
雾依旧浓,但沈清尘能感觉到,西北方向的气流比之前强了一丝。他盯着脚下,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生怕再踏入循环。
终于,在一处断裂的枯树前,他停了下来。
那棵树横倒在地,树干中空,内部焦黑,像是被火灼烧过。奇怪的是,它周围的雾气流动异常——其他地方的雾是静止或缓慢旋转的,而这里,雾正从断口处微微渗入树干内部,形成一个极小的漩涡。
沈清尘蹲下身,伸手探向断口。
指尖刚触到焦木,一股阴冷之气立即顺着手臂窜上来,像是有东西在树内吸他。他迅速收回手,掌心已是一片冰凉。
“这里有出口。”他说,“或者,是阵法的薄弱点。”
他拔出长剑,剑尖指向断口,准备试探性刺入。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冰冷、低沉,毫无情绪:
“不入枯木,雾心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