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的火药味彻底散尽，顾远独自一人走出训练室。
身后没有任何人跟随。
自从上一次对峙结束，海娅克斯直接撤走了所有看守他的人手，连贴身尾随的卫兵都没留。
顾远一边走向电梯，一边在心底暗自思索。
他拿捏不准海娅克斯的心思。这到底是信任他的忠诚度，认定他不会出逃作乱？还是说，在这群顶级帝国王族眼里，他从头到尾都翻不起风浪，根本算不上一丝威胁？
答案偏向后者。
而且海娅克斯说到做到，真的收走了他的配枪。
顾远对此毫不在意。他本就不想握着这把代表“王族赏赐、附属身份”的手枪，被武器捆绑在这座移动牢笼里。
抵达电梯口，他没有像上次一样冲动开启涡轮失重加速。
此刻的他只想安静独处，梳理纷乱的思绪。
可心底那点被压抑的叛逆，却悄悄冒了头。
之前怂恿他溜去温室散心的念头再次浮现，撺掇着他随意选一层楼层闲逛，打乱这一成不变、枯燥压抑的受控日常。甚至效仿当初西科拉潜伏地球的手段，钻进星舰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彻底逃离所有人的视线。
短暂犹豫过后，电梯缓缓启动。
没有涡轮加速的电梯，是星舰标准的公共通勤舱。
舱门“叮”的一声弹开，一片盎然绿意扑面而来。
这里是星舰下层的后勤水培区，环形梯田式的种植架层层叠叠，铺满各类作物，头顶人造太阳散发着温润的光亮，将整片区域照得通透。
两名年纪尚轻的泰凯拉女性正推着满载根茎作物的货运推车等候电梯。她们的手套沾满泥土，稚嫩的脸颊上也沾着细碎污渍，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底层后勤人员。
当她们抬眼看见顾远的瞬间，身体骤然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眼底满是拘谨与惶恐。
顾远主动侧身让出大半电梯空间，语气平和：“位置够，一起进。”
推车的女子连忙低头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到极致：“亲王殿下，我们不敢耽搁您，等候下一趟就好。”
“真的没事。”顾远再次让步。
女子却依旧用力摇头，态度无比坚决：“按照族规，我们不能与您单独共处。”
话音落下，不等顾远再多劝说，电梯舱门自动闭合。
狭小的轿厢里只剩顾远一人，空气安静得压抑。
这一刻，他彻底看透了泰凯拉帝国的底层规则。
这群拥有精神操控能力的异族，等级森严到可怕。身为王族配偶，他对所有底层族人而言，都是绝对禁忌的存在。没人敢和他独处，没人敢越半分规矩，所有人都活在对王族权力的极致敬畏与恐惧之中，生怕一丝一毫的失礼，招来灭顶之灾。
他忽然想起之前弗蕾尔女爵的试探。
对方仅仅是一句客套谎言、一抹温和笑意，就能轻易撬动他人的认知与思绪。若是对方心思歹毒，但凡多想掌控他、算计他，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在这里，他没有自由，没有主权，从头到尾都是一件可以被随意影响、随意掌控的附属品。
也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这种人人拘谨、层层束缚、毫无松弛可言的压抑环境，就是西科拉从小到大，日复一日成长的牢笼。
心底感慨万千，顾远不再闲逛试探，抬手按下按钮，直接开启电梯涡轮加速模式。
狂风般的速度转瞬抵达私人舱室。
电梯落地，舱门开启，顾远踏入房间，反手锁死密封门。
几乎在门锁闭合的同一瞬间，门外传来一道轻柔又满是期盼的声音。
“顾远？”
那温柔雀跃的语调，藏不住满心的期待。
顾远压下心底悄然泛起的柔软笑意，淡淡应声：“是我。”
舱门滑开，西科拉正蹲在墙体储物夹缝前，纤细的身子用力向后拖拽，费劲十足地拉出一只厚重坚固的黑色陶瓷密封箱。
箱体用料扎实，沉甸甸的，自带一股肃穆厚重的质感。
顾远上前一步，伸手搭在箱体上借力：“看着就不轻，这是给我的礼物？”
“算是，但只是一半。”西科拉抬眼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这是双份礼物的第一部分。别被包装吓到，只是我的手下处理异族物资太过谨慎，习惯性做得密不透风。”
二人一拉一推，合力将沉重的陶瓷箱挪到房间正中央。
“我专门派人去了麦基昂。”西科拉低头，利落解开箱体正面的卡扣，“本来只想给你准备礼物，后来发现，这也是送给我自己的东西。”
箱盖掀开。
厚实的缓冲材质中央，静静躺着一个精致的乐器琴箱。
看清琴箱的瞬间，顾远的心脏猛地一颤，过往的零碎回忆瞬间翻涌而上。
“我不太懂你们族群的乐器。”西科拉站在对面，语气带着些许忐忑，“我只能粗略画一张草图交给小队，怕样式不对，特意让他们多带回几种形制比对。要是你还是不喜欢，我就再派一支潜入小队回去重新搜集，顶多被海娅克斯训斥一顿。”
顾远抬手打开琴箱。
内衬细腻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一把全新的原声木吉他。云杉面板搭配玫瑰木背侧，钢弦透亮，工艺精湛，是顶级定制工坊的专属作品。尺寸比他曾经拥有的小吉他更大，音色质感、外观品相，无一不是顶级水准。
这是一把实打实的高端定制马丁吉他，价值不菲。
顾远眼底满是震撼，低声感慨：“好家伙。”
“是吉他，对吗？”西科拉凑过来，眼神亮晶晶的，发音生疏又笨拙，带着可爱的偏差。
“是吉他。”顾远纠正道。
受脑部异族语言植入体的影响，他念出母语单词的瞬间，略微卡顿生疏，可心底的喜悦却无比真切。久违的、纯粹的笑意攀上眉眼，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多久没有这般轻松愉悦过。
“太好了。”西科拉瞬间眉眼弯弯，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我真的太想念你弹琴唱歌的样子了。”
顾远抬手将吉他取出，随口问道：“有配套背带吗？”
西科拉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底的光亮骤然黯淡，满是失落。
顾远见状立刻安抚：“没事，不用背带也可以，我坐着弹就行。实在不行，我们随手就能做一个简易的。”
他不想看见这个女人失落的模样，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他搬来房间的简易座椅落座，指尖落在琴弦上，熟练细致地一点点校准音准。六根琴弦逐一归位，熟悉的清脆音色，瞬间抚平了他心底大半的压抑与郁结。
西科拉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细长的尾巴轻轻左右晃动，目光死死黏在他的身上，专注又缱绻。
“可以唱给我听吗？”她轻声问道。
这是所有弹吉他的男人，最想从喜欢的人嘴里听到的请求。
顾远失笑：“想听什么？”
西科拉抬手，虚虚模仿敲击玻璃的动作，轻柔地反复呢喃：“孤独。要那首孤独。”
“行。”
顾远清了清嗓子，指尖落下，流畅细腻的指弹和弦缓缓流淌而出。
脑部的植入体依旧在影响他的认知。母语歌词变得陌生疏离，仿佛只是单纯的音节符号，可藏在旋律深处的情绪、故事与遗憾，依旧刻在他的骨子里，清晰无比。
他轻声开唱。
西科拉全程目不转睛，视线从他修长的指尖，移到沉稳的脸庞，落在开合的唇齿，最后定格在轻轻点地、把控节奏的脚尖，全身心沉溺在旋律之中。
歌曲最后一段副歌，她轻轻跟着哼唱。
顾远意外发现，她的嗓音沙哑温热，质感醇厚，像一台久经岁月、依旧流畅的老旧唱片，竟然和自己的声线高度契合。
一曲终了，余音缭绕。
顾远后背微微渗出汗意，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西科拉抬眸，目光炙热又认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这首歌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轻声道，“我猜了无数次，却始终看不懂。”
顾远摩挲着下巴，清晰感受到大脑微妙的割裂感，两种语言、两种认知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我翻译给你听。”
他没有过多解释，直接重新抬手弹奏。这一次，他用纯正的泰凯拉语言翻唱整首歌曲。
异族语言搭配原生民谣旋律，格外违和，节奏错位、韵律尽失。他不得不频繁停顿、调整气息、重构语句，一点点克服脑部神经紊乱带来的阻碍。
弹奏到第二段主歌时，顾远骤然停住。
对面的西科拉，已然无声落泪。
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细碎又滚烫。她却只是轻轻眨眼，声音沙哑：“继续。”
顾远喉头瞬间酸涩发胀。
又是这样。连续两天，他都让这个高高在上的王族公主，为他落泪。
他压下心底的愧疚与柔软，平复气息，完整唱完了整首歌。
“好难过。”西科拉轻声呢喃，“我一直以为，这是一首甜蜜的情歌。”
“也算情歌。”顾远指尖轻拨琴弦，弹出一声空荡的泛音，“是一首求而不得的情歌。放在我们之前的关系里，刚刚好。”
西科拉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现在呢？你还像歌里一样，这么孤独吗？”
顾远指尖一顿，心绪纷乱，一时沉默无言。
见他不语，西科拉主动开口，缓缓袒露了自己藏在心底最深、最狼狈的过往。
“以前我受过很多折磨。”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听不出半分委屈，却字字戳心。
“他们把我捆住，做血液实验，试图让我的血脉拥有隐形特性。他们给我注射毒素，逼我无休止地奔跑试炼，直到我体力透支、彻底晕厥。”
“无数个痛苦难熬的日夜，支撑我熬下去的唯一念想，就是晚上能听见你的歌声。”
她盯着顾远的眼睛，眼底藏着倾尽一生的执念。
“那时候我一直在想，我一定要挣脱这座囚笼。不为我的星域，不为帝国权势，甚至不为摆脱痛苦。”
“我只想走出牢笼，好好亲吻我执念已久的这个异乡人。”
顾远心神巨震。
他瞬间想起海娅克斯在靶场的告诫。
不要一味抗拒，不要只拿拒绝当筹码。西科拉早已濒临崩溃，她和自己一样，都是被困在规则与身份里的囚徒。
他一直执着于自己的束缚，却从未认真看见，眼前这个手握大权的公主，活得比他更压抑、更疲惫。
顾远缓缓开口，坦诚了自己藏了许久的心意。
“其实初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好看。”
西科拉猛地抬眼，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
她缓缓起身，身姿纤细窈窕，步态慵懒魅惑，一步步朝他走近。
“那在穿梭舱的时候，你为什么躲开我？”她轻声追问，“你那时候，是怕我吗？怕我这个人，怕我为了脱困不择手段的样子？”
“怕过。”顾远坦然承认，“那一次，我尝到了你唇齿间的血腥味。我记得很清楚。”
西科拉又往前踏出一步，二人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织。
“我手上沾过很多血。”她直白坦荡，不掩饰自己的残酷，“我杀过很多人，以后也还会再杀人。身居这个位置，杀戮是我守护星域、稳固一切的责任。”
她微微俯身，唇瓣饱满柔软，眼底褪去了所有锋利与冷冽，只剩极致的温柔缱绻。
“但现在，没有杀戮，没有鲜血。”
顾远看着她，心底通透，直白点破她的心思：“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吻我，想用最温柔的方式，彻底打破我们之间最后的界限。”
西科拉低低轻笑，气息拂过他的脸颊，温热柔软：“我的亲王殿下意志最是坚韧，最难驯服。想要打动你，我确实要拼尽全力。”
“别忘了你写的信。”顾远轻笑一声，“是你说的，让彼此恪守分寸。”
“是我写的。”西科拉双手背在身后，轻轻前后晃了晃身子，带着几分狡黠，“但我约束的是我自己，从来没有约束过你。”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顾远死守已久的心墙。
他心底的理智还在疯狂叫嚣、拼命阻拦：别妥协，别退让，一旦沉沦，你就彻底沦为了附属，彻底失去了自由。
可心底另一处柔软的地方，却无比清醒。
西科拉的强势、偏执、占有欲，所有外人眼里的冷酷霸道，根源从来都不是掌控，而是深入骨髓的不安与爱意。
是她先从绝境里救下他的性命，是她倾尽所有偏爱包容他，是她在无尽的痛苦里，靠着他的歌声撑过无数黑暗日夜。
亲吻不算越界，不算妥协底线。
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一味疏离、彻底对立。死守冰冷的原则，推开满心都是自己的人，这样的自由空洞又毫无意义。
海娅克斯说得没错，他要换一种方式，掌控这段关系的主动权。
顾远彻底放下了心底所有执拗。
他抬手，轻轻将怀里的吉他放到地面，抬眸看向眼前眼底满是期待的女人。
“这样。”
他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彻底松动的温柔。
“我给你三十秒。试试看。”
西科拉眼底瞬间炸开明亮的光彩，像赌徒赢下了全盘赌注，转瞬又勾起一抹傲娇的浅笑：“四十五秒。”
顾远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微微用力，直接将她轻盈的身子抱到自己腿上坐好。
“四十秒。没得商量。”
西科拉依旧双手背在身后，彻底放弃所有主动触碰的权利，只用一双炙热缱绻的眼眸死死盯着他的唇瓣，再抬眼望向他的眼底。
她身形娇小，却自带王族沉淀的力量感，曲线饱满紧致。双腿轻轻收拢，缠绕在顾远腰背，肌肤温热滚烫，完美印证了泰凯拉女性适配所有体型伴侣的种族特质。
暧昧的氛围在狭小的房间里持续升温，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顾远微微俯身，湿润了自己的唇瓣，眼底所有的疏离、抗拒尽数褪去，只剩隐忍已久的悸动与温柔。
“一。”
“二。”
“三——”
倒数的瞬间，西科拉骤然俯身，毫不犹豫、全力朝他吻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