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妙真声音压得更低,“你记得玄甲军为何覆灭吗?”
我喉头一紧。当然记得。圣旨说李家勾结妖道,以婴孩祭炼邪器,妄图颠覆大周。我奉命围剿,亲手射杀叛将李崇山,却误中其幼子。事后朝廷封我为镇北侯,赐铁券丹书,却再不准我提那一夜。
可现在……那孩子没死?或者说,他本就不该死?
“不是误中。”妙真盯着井底,眼神复杂,“是你被蒙在鼓里。那支箭,本该射向焚魂塔心脉——但有人换了你的箭矢。真正的叛徒,根本不在李家。”
我心头一震,正欲追问,忽听前院传来一声凄厉尖叫。
“阿蘅!”
我转身狂奔,妙真紧随其后。刚冲进堂屋,便见阿蘅跪在北斗阵中央,七窍渗血,手中符纸尽数化灰。而那些玄甲军丧尸,竟齐刷刷单膝跪地,朝她低头,如同臣子拜见君主。
“他们……认她。”我喃喃。
“当然认。”妙真喘着气,“她是李氏血脉,是当年被选为‘守塔灵女’的人。焚魂塔未毁,只是沉入地脉。这些将士的魂魄被塔力所缚,执念不散,只等她归来,重启封印。”
阿蘅缓缓抬头,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然。“沈烬,”她声音轻得像风,“你欠他们的,不是命,是真相。而我欠那孩子的,是一句‘对不起’。”
她撑着地站起来,踉跄走向门口。丧尸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如同潮水分流。
“你要去哪?”我追上去。
“焚魂塔旧址。”她回头一笑,苍白却温柔,“那里有他的骨,也有我的命。只有双生子同归塔心,才能彻底断了这轮回。”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行!塔下是地煞阴脉,活人下去,魂飞魄散!”
“可若不去,”她轻轻挣开我的手,“这世间的丧尸会越来越多。你知道为什么最近尸潮频发吗?因为塔基松动,怨气外泄。而唯一能补全封印的,是我和他。”
妙真忽然插话:“其实……还有一种办法。”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上面刻着青鸾观秘传的《九幽引魂录》。“若有人愿以自身为引,替那孩子承下塔心业火,便可代其归位。但代价是——永世不得超生,魂魄化为塔基基石。”
“你不行。”妙真摇头,“你身上有杀孽,魂不纯。唯有至亲之血,方能替命。”
阿蘅沉默片刻,忽然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那是我三年前送她的生辰礼,簪头雕着一只小小的白鹤。
“那就一起。”她将银簪插入腰带,语气平静如常,“我去塔心,你在外布阵。若我撑不住,你就用这支簪子,刺穿我的眉心。那样,我的魂还能守住最后一道封印。”
我喉头哽住,说不出话。
妙真却忽然笑了:“好啊,那我就在塔外摇铃,给你们唱首安魂曲。”
屋外,月光依旧惨白。丧尸们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终局。
我们没走焚魂塔旧道。
妙真说那条路早被地脉怨气蚀成死巷,去了就是送命。她领着我和阿蘅钻进一条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后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挂着“百宝斋”破布幌子的杂货铺前。
门板歪斜,窗纸糊得东一块西一块,门口还摆着个缺腿的陶罐,里头插着几根蔫了的狗尾巴草。
“就这?”我皱眉,“你确定不是来买酱油的?”
妙真白我一眼:“老胡头这儿,卖的可比酱油要命多了。”她推门进去,门轴“嘎吱”一声,像老头打了个哈欠。
铺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陈年樟脑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我刚想凝聚气机戒备,忽听角落传来一声咳嗽。
“谁啊?大半夜扰人清梦,也不怕折寿?”一个沙哑嗓音嘟囔着,接着“啪”地亮起一盏油灯。
灯下坐着个干瘦老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正慢悠悠往烟斗里塞烟草。他抬眼扫了我们一圈,目光在阿蘅颈后那点朱砂痣上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胡三爷。”妙真笑嘻嘻地凑过去,“借您后院井口一用。”
老头眼皮都没抬:“不借。井里养了鱼。”
“您那井里三年没水了。”妙真戳穿他,“鱼是纸扎的,还是您上个月烧给亡妻的?”
老头手一顿,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个小洞。他叹了口气:“小祖宗,你非得揭我老底?”
“急用。”妙真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铃,在掌心轻轻一磕,“再说了,您欠青鸾观一个人情,记得不?”
老头沉默半晌,终于站起身,拖着木屐“啪嗒啪嗒”往后走:“跟我来吧。不过——”他回头瞪我一眼,“你,别碰货架。上回有个客人摸了把桃木梳,结果半夜梦见自己长了八张嘴,啃自己手指头。”
我:“……好。”
阿蘅却忽然停下脚步,盯着墙上一排小木匣。
她指着其中一个刻着“拾泪匣”的盒子:“这东西……能收情绪?”
老头闻言,眼神微动:“姑娘好眼力。此匣专收‘执念之泪’,一滴泪,换一夜安眠。不过——”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得是真心哭出来的,假哭没用。”
妙真突然插嘴:“沈烬,你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我:“……玄甲军覆灭那夜。”
“那你肯定攒了不少。”她坏笑着转向老头,“给他来个大号的!”
我:“滚。”
老头却已麻利地取下那个匣子,递到阿蘅手里:“姑娘若去塔心,带上它。塔底怨气太重,心神易溃。若撑不住,落一滴泪进去,能暂稳魂魄。”
阿蘅接过,指尖轻抚匣面,低声道:“谢谢。”
我盯着那匣子,心里莫名发紧。她从来不在人前哭,哪怕三年前被我从尸堆里刨出来时,也只是咬着嘴唇发抖。
“后院到了。”老头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果然有口井,井沿爬满青苔,但井口盖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边缘还压着三枚生锈的铜钱。
“封印还没全破。”妙真松了口气,“看来地脉只是松动,没彻底崩。”
我蹲下检查石板,手指刚触到符文,忽觉胸口一闷——体内那股常年压制的杀孽之气竟隐隐躁动,仿佛被什么吸引。
“别碰!”阿蘅一把按住我手腕,“你魂不纯,靠近会激化怨气。”
我缩回手,苦笑:“连井都嫌我脏。”
妙真却突然“咦”了一声,指着井边一只破陶碗:“胡三爷,您这喂猫的碗……怎么画着北斗七星?”
老头脸色一变,迅速把碗踢进草丛:“野猫爱看星星,不行啊?”
妙真眯起眼,没再追问,但悄悄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懂她的意思——这老头,不简单。
“时间不多了。”阿蘅望向远处,月光下隐约传来低沉的嘶吼,“尸潮在往这边聚。”
“那就快。”妙真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贴在石板上,又晃了晃铜铃,“我替你们开井,你俩准备。”
我点头,转身从背囊里取出七支短箭——箭尾缠着朱砂线,是我这些年猎尸攒下的“净煞矢”。虽无弓,但我以气御箭,可布简易镇魂阵。
阿蘅则盘膝坐下,咬破指尖,在掌心画符。血珠滴落,竟在地面凝成一朵小小的莲花。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我低声问。
“你睡着的时候。”她抬头冲我一笑,“总不能老让你挡在我前面。”
这时,妙真忽然“哎哟”一声跳起来:“糟了!井里有东西往上爬!”
石板“咔咔”震动,缝隙中渗出黑气。老头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快!用‘拾泪匣’压住井口!它认李家血脉!”
阿蘅毫不犹豫,将木匣放在石板中央。
刹那间,黑气如遇沸水,嘶嘶退散。
井底传来一声婴儿啼哭,却无悲无喜,只有一片空荡的回响。
“他认出我了。”阿蘅轻声说,眼中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落泪。
妙真深吸一口气,举起铜铃:“走吧,趁他还愿意等。”
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井口幽深的黑洞。一股寒气自下而上翻涌,带着陈年血锈与腐木的气息,仿佛地底埋着一座未封棺的陵寝。
我将七支净煞矢按北斗方位插在井沿,朱砂线彼此牵连,在月光下泛出微弱红光。阿蘅站起身,拾泪匣仍置于石板中央,匣面微微震颤,似有心跳。她伸手轻抚其上,低声道:“别怕,我们不是来打扰你的。”
妙真站在一旁,铜铃垂在掌心,神情罕见地肃穆。她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断后。我点头,退至井口边缘,右手已悄然扣住腰间短刃——那柄从玄甲军覆灭夜带出来的残兵,刃口早被怨气蚀得斑驳不堪,却依旧能斩魂。
“下去吧。”妙真低语。
阿蘅率先跃入,身形如一片落花坠入深渊。我紧随其后,足尖点井壁借力缓落,耳畔风声呼啸,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下坠不过数息,脚下忽触实地。抬头望去,井口只剩巴掌大的月光,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井底并非泥泞,而是铺着青砖,砖缝间嵌着细碎骨片,踩上去发出脆响。四壁刻满符文,却非道门正统,倒似某种早已失传的巫祝之术。阿蘅蹲下,指尖拂过一处残缺铭文,眉头微蹙:“这是……‘镇龙钉’的变体?可这里又没龙脉。”
“不是镇龙,”我低声接话,“是镇人。”
她一怔,抬眼看我。我指向墙角——那里有一具枯骨,盘坐如禅修,颈骨上缠着铁链,链尾深深嵌入砖缝。骨指间还夹着半卷残经,纸页焦黄,字迹模糊,唯余一句:“以吾血饲塔,以吾魂锁门。”
妙真随后落下,落地无声。她环顾四周,忽然冷笑:“胡三爷这老狐狸,把我们引到前朝祭坛来了。”
“前朝?”阿蘅问。
“大周立国前,此地原是南楚旧都。南楚末帝信奉‘血祭通幽’,曾在此设九重地宫,欲召冥主降世。”妙真踢了踢脚边一块碎陶,“后来大周太祖破城,一把火烧了祭坛,只留焚魂塔镇压余孽。没想到……底下还有活口。”
“活口?”我皱眉。
妙真没答,反而走向枯骨,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刺入其指骨缝隙。银针瞬间黑透,她“啧”了一声:“死透了,但魂没散。被什么东西吊着,像风筝线。”
阿蘅忽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拾泪匣在她怀中剧烈震动,匣盖缝隙渗出淡金色光晕。
“他……在叫我。”她声音颤抖,“不是李家血脉……是我娘。”
我心头一凛。阿蘅从未提过她母亲。三年前她被我在尸堆里救出时,身上只有一枚刻着“蘅”字的玉佩,背面隐约有凤纹,却被血污遮掩,辨不出来历。
妙真神色凝重:“你娘……是不是姓沈?”
阿蘅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妙真沉默片刻,从发髻中抽出一根乌木簪,轻轻插入枯骨胸前空洞。簪身微亮,映出一行几乎磨平的小字:“沈氏婉娘,守塔第七代。”
“青鸾观初代观主,名沈婉。”妙真声音低得几近耳语,“她不是失踪,是自愿入塔,以身为锁。”
阿蘅踉跄后退一步,眼中终于滚下一滴泪。泪珠未落地,便被拾泪匣吸走。匣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如风吹过空谷。
井壁忽然裂开一道暗门,门后幽光浮动,隐约可见阶梯蜿蜒向下。那光不似火,也不似磷,倒像是无数萤火虫聚成的路。
“塔心不在焚魂塔顶,”妙真喃喃,“而在地底最深处。”
我握紧短刃,看向阿蘅:“你还撑得住吗?”
阿蘅没说话,只是抬手抹了下眼角,把拾泪匣往怀里塞了塞。那匣子还在微微发烫,像揣了颗活心。
“撑得住。”她声音有点哑,但站得笔直,“我娘……守了这么多年,总不能白守。”
妙真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搓了搓:“行吧,那咱们就下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塔底装神弄鬼。”她一扬手,铜钱“叮”地钉入暗门两侧和门槛,“镇三魂,锁七魄——别让底下那东西趁机钻出来。”
我点头,率先跨过门槛。阶梯狭窄陡峭,每一步都踩在青苔上,滑得要命。阿蘅跟在我后面,指尖贴着墙,低声念咒,血符在砖缝间一闪而灭,像是给这幽深地道打了个记号。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血引术的?”我忍不住问。
“上个月。”她顿了顿,“在你发烧说胡话那晚。你说‘别靠近焚魂塔’,可第二天自己又往北边去了。我就想,下次得能追上你。”
我喉头一紧,没接话。那晚我确实梦到玄甲军覆灭时的火海,梦里全是兄弟们被尸毒啃噬的脸。醒来时,阿蘅正用湿布给我擦额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妙真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嘀咕:“老胡头那破碗上的北斗七星……不对劲。那是南楚祭司才用的‘倒斗引魂图’,他一个杂货铺老头怎么会?”
“也许他不是老头。”阿蘅忽然说。
我和妙真同时回头。
她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我娘留下的玉佩背面,凤纹缺了一爪——那是南楚皇族叛逃者的标记。当年大周灭南楚,有支宗室改姓埋名,混入市井。胡三爷……会不会是其中一脉?”
妙真眯起眼:“啧,小丫头片子,藏得够深啊。”
我没吭声,但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胡三爷那副懒散样,根本不像普通商贩。尤其是他看阿蘅颈后朱砂痣那一眼——太准,太熟,像认亲。
正想着,脚下忽然一空。
“小心!”我一把拽住阿蘅手腕,自己半只脚已悬在虚空。低头一看,阶梯尽头竟是断崖,底下黑漆漆一片,连回音都没有。
妙真探头瞅了眼,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是挖穿了地脉啊。怨气都聚在这儿了,难怪焚魂塔压不住。”
阿蘅从怀中取出拾泪匣,轻轻打开一条缝。淡金光晕洒落,照出崖底隐约轮廓——竟是一具巨大的青铜棺椁,浮在半空,四周缠满铁链,链上挂满符纸,早已褪色发脆。
“那是……镇魂椁?”妙真声音发颤,“传说南楚末帝把自己炼成活尸,就封在这口棺里。可它不该在这儿!”
话音未落,棺盖“咔”地裂开一道缝。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我本能地将阿蘅拉到身后,短刃横挡。妙真则迅速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封”字,血光一闪,勉强挡住那股阴气。
“它醒了。”阿蘅低声道,拾泪匣突然剧烈震动,几乎脱手。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轰隆”巨响。
“糟了!”妙真抬头,“尸潮追到井口了!”
果然,井口月光被遮蔽,几只腐烂的手扒住边缘,嘶吼声此起彼伏。更糟的是,那些丧尸眼中泛着诡异的蓝光——不是普通尸变,是被人操控的“枯竭者”。
“胡三爷在引它们过来!”我瞬间明白,“他故意让我们走这条路,就是为了让尸潮逼我们下塔!”
妙真啐了一口:“老狐狸,等我上去非把他那撮假胡子薅下来!”
阿蘅却盯着青铜棺,忽然说:“它不是敌人。”
我和妙真一愣。
她闭上眼,泪水再次涌出,滴入拾泪匣。这一次,匣中金光暴涨,直射棺椁。棺内传来一声低沉叹息,竟似回应。
“我娘……还在里面。”她睁开眼,眸中映着金光,“她的魂,被钉在棺底,成了最后一道封印。”
妙真脸色骤变:“那不能开棺!一旦她魂散,整座塔的怨气就会爆发,整个城都会变成尸域!”
我握紧短刃,看着阿蘅:“你想救她?”
她点头,又摇头:“我想……替她完成未尽之事。”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那就一起疯一次。”
妙真瞪大眼:“沈烬!你不要命了?”
“三年前我就该死在玄甲军营。”我抽出一支净煞矢,搭在指间,“现在活着,不过是为了多杀几个该死的东西。今天,轮到我自己选怎么死。”
我话音未落,阿蘅已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拾泪匣上。那匣子嗡鸣如琴弦崩裂,金光骤然凝成一道细线,直刺青铜棺椁中央的锁眼。
一声轻响,仿佛千年尘封的心跳被唤醒。
棺盖缓缓开启,不是轰然炸裂,而是如旧友重逢般温柔。一股温润檀香混着陈年血气扑面而来,竟压住了尸潮的腐臭。妙真倒退半步,手中血符悄然熄灭,喃喃道:“这……这不是镇魂椁,是‘归心椁’!南楚秘术,以至亲之泪为引,以守魂者血为钥……她娘根本不是被封印,她是自愿入棺,守着什么。”
我眯眼望去,棺中并无尸骸,只有一袭褪色的朱红嫁衣静静铺展,衣襟上绣着残缺凤纹,与阿蘅玉佩背面一模一样。嫁衣中央,一枚青玉簪横卧,簪头刻着“不归”二字。
阿蘅颤抖着伸手,却在触到金光边缘时停住。她忽然转身,望向井口——那里,尸潮已攀下数丈,蓝眼森森,利爪刮擦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胡三爷没想让我们死。”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想让我们打开这口棺。他在等这一刻。”
妙真猛地抬头:“你是说……他一直在等你娘的继承人?”
“不是继承人。”阿蘅闭了闭眼,“是替身。”
我心头一凛。南楚古籍曾载:末帝炼尸不成,反被怨灵反噬,遂设“替魂局”——以血脉为引,诱后人入局,代其承受永世镇压之苦。若阿蘅此刻踏入棺中,便成了新的封印,而她娘的魂魄……或许能解脱。
“不行!”我一把扣住她手腕,“你娘守了一辈子,不是为了让你重蹈覆辙!”
阿蘅却笑了,眼角泪痕未干,笑意却如初雪消融:“沈烬,你记得我娘临终前说什么吗?她说,‘阿蘅,别怕黑,娘给你留了灯。’”她指了指拾泪匣,“这匣子不是装泪的,是装‘愿’的。她愿我自由,可自由……有时得先走进最深的黑里。”
话音未落,她纵身一跃,竟朝那浮空棺椁跳去!
“阿蘅!”我怒吼,本能地追出一步,却被妙真死死拽住。
“别去!”她声音发抖,“现在拉她回来,整座塔都会塌!她的命……已经和棺连上了!”
我眼睁睁看着阿蘅落入棺中,嫁衣无风自动,将她裹住。拾泪匣自行飞入,悬于她心口。金光如茧,层层缠绕。青铜棺缓缓合拢,铁链铮然作响,符纸纷纷化灰。
而就在此刻,井口尸潮突然静止。
所有枯竭者齐刷刷抬头,眼中蓝光转为幽绿,继而跪伏于地,如朝圣般叩首。
远处,焚魂塔顶传来一声悠长钟鸣——不是丧钟,是晨钟。
妙真怔怔望着塔顶:“天……快亮了。”
我瘫坐在湿滑石阶上,短刃“当啷”落地。手心全是冷汗,却忽然觉得胸口一松,仿佛卸下了三年来压着的千斤重担。
“她没死。”我哑声道,“她在里面……活着。”
妙真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铜钱,轻轻放在断崖边缘。铜钱映着微光,竟隐隐泛出朱砂色——那是南楚皇族祭器才有的色泽。
“胡三爷……”她低语,“你到底是谁?”
无人应答。只有风从地底吹上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和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哼唱——是南楚旧谣,《归灯引》。
我仰头望向井口,天边已透出鱼肚白。尸潮退去,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城还在,人未尽绝。
天刚蒙蒙亮,我和妙真从焚魂塔后井爬出来时,浑身湿透,像两条被捞上岸的落水狗。
“你瞅瞅你那脸,”妙真一边拧袖子一边斜眼瞅我,“跟死了三天似的。”
我没理她,只把短刃插回腰间,顺手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阿蘅留下的半块护身符早不知掉哪儿去了。可奇怪的是,心口不疼,反而有种说不清的轻快,像是有人悄悄替我把压着的石头搬走了。
“走吧,”我哑着嗓子说,“去胡三爷的铺子。”
妙真一愣:“你还信他?”
“不信。”我顿了顿,“但得问清楚。他要是敢跑,我就用净煞矢把他钉在门板上当招财猫。”
杂货铺还在老地方,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连风都懒洋洋的。铺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有股熟悉的陈皮味儿混着劣质香灰。
推门进去,胡三爷正蹲在柜台后头,拿个小锤子敲一只破铜壶。他头发乱糟糟,胡子翘着,脚边还趴着那只总爱偷吃供果的黑猫。
“哟,”他头也不抬,“命挺硬啊,没被棺材吞了?”
我一步跨到柜台前,手按在木面上:“你等这一刻多久了?”
胡三爷这才抬头,眯起眼打量我,忽然咧嘴一笑:“三年零四个月。从你背着玄甲军残旗逃出北营那天起。”
妙真“嗤”地笑出声:“老东西,你连日子都记着?莫不是暗恋沈烬?”
“呸!”胡三爷抄起铜壶作势要砸,“小道姑,再胡说八道,把你炼成符纸糊灯笼!”
我盯着他:“阿蘅现在在棺里,是不是出不来?”
胡三爷动作一顿,叹了口气,把铜壶放下,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三块桂花糖,还温热着。
“她不是被困,”他递给我一块,“是接班。”
“接什么班?”
“守灯人。”他咬了口糖,含糊道,“南楚灭国那年,末帝没炼成活尸,反被地脉怨气反噬。你猜是谁自愿入椁,以魂为芯,点了一盏‘不灭愿灯’?”
我心头一震:“阿蘅她娘……”
“对喽。”胡三爷拍拍手上的糖渣,“这灯一燃,整座城的尸毒就被压住七分。可灯芯会耗尽,得换人。亲女血脉,至情之泪,拾泪匣为引——缺一不可。”
妙真皱眉:“所以你是故意引我们去塔底?”
“不然呢?”胡三爷翻白眼,“你们仨傻乎乎在城里杀丧尸,杀得过来吗?枯竭者越来越多,是因为灯快灭了!我不逼你们一把,等全城变尸窝?”
我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到底是谁?”
胡三爷没答,只是伸手摸了摸颈后——那里有道淡红的旧疤,形状像半片凤羽。
妙真倒吸一口气:“南楚皇族余脉……你是阿蘅她娘的……”
“兄长。”他轻声说,“改名换姓三十年,就为了等这一天。”
屋内一时安静。黑猫“喵”了一声,跳上柜台,叼走我手里的桂花糖。
我忽然笑了:“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继续卖你的破碗烂铜钱?”
“不然呢?”胡三爷耸肩,“总不能穿龙袍上街晃悠吧?再说了——”他指了指门外,“新麻烦来了。”
我们回头,只见巷口站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个竹笼,笼里关着只白毛老鼠,眼睛血红。
“三位,”那人笑得客气,“我家主子请你们喝茶。说……关于‘归心椁’的事,想谈谈合作。”
妙真立刻挡在我前头,手已掐诀:“枯竭者的饲主?找死!”
“别急。”我拦住她,盯着那人的袖口——绣着一缕金线,纹样竟是北斗倒悬。
和老胡头破碗上的一模一样。
胡三爷却“哎哟”一声,拍腿笑道:“哎呀,这不是隔壁绸缎庄王掌柜家的小儿子吗?前阵子还来我这儿买过驱鼠香!”
那人一愣,随即也笑:“胡三爷好记性。不过……”他掀开笼盖,白鼠“嗖”地窜出,落地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我家主子说,若你们不去,明日辰时,城东水井就会涌出三百具‘哭尸’——专咬孩童。”
话音未落,胡三爷突然抄起柜台上的算盘,“啪”地砸过去!
算盘珠子炸开,每颗都裹着朱砂符灰,黑烟“嘶”地惨叫,缩回笼中。
“滚回去告诉你主子,”胡三爷掸了掸衣袖,懒洋洋道,“想谈?让他亲自来。带着他偷走的那半卷《南楚镇魂录》——顺便,把欠我的三两银子茶钱结了。”
那人脸色发青,抱起笼子转身就跑。
妙真目瞪口呆:“你还放高利贷?”
“江湖救急嘛。”胡三爷嘿嘿一笑,又从抽屉里摸出块糖塞给我,“吃糖,压惊。阿蘅那丫头聪明,不会真困在棺里。她是在……重新点灯。”
我捏着糖,没吃,只问:“灯亮之后呢?”
“之后?”胡三爷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眼神难得认真,“之后,就得有人去把操控枯竭者的幕后黑手揪出来——比如,那个用北斗倒悬图炼尸的叛道。”
妙真忽然插嘴:“喂,老胡,你铺子里有没有干粮?我饿了。”
“有。”胡三爷转身从货架上拿下个油纸包,“肉包子,素馅的,昨儿剩的。”
“……你管豆沙叫素馅?”
“豆子不是素的?”
我咬了口糖,甜得发苦。可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些。
阿蘅没死。她在点灯。
而我要做的,就是替她守住这盏灯燃起前的最后一段夜路。
“包子给我一个。”我说。
胡三爷扔过来,嘟囔:“吃吧吃吧,吃完还得干活。那群枯竭者……怕是要变天了。”
我咬了一口包子,豆沙馅儿黏在牙上,甜得发腻。可腹中空荡太久,这点甜味竟也成了救命的暖意。
妙真蹲在门槛边,一边啃包子一边用炭条在地上画符。她画得极快,指尖翻飞如蝶,不多时地上便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像水波似的轻轻晃着。
“这是‘镇魂界’,”她头也不抬,“能挡一阵子尸气侵扰。老胡,你这铺子风水太差,阴气压阳,迟早被盯上。”
胡三爷正慢悠悠泡茶,闻言嗤笑:“我这儿阴气重?那是你没去过城隍庙后头的乱葬岗。那儿连枯竭者都不敢半夜溜达——怕被更老的鬼抢地盘。”
我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上的渣屑:“那人袖口的北斗倒悬图……不是寻常邪道能绣的。南楚覆灭前,钦天监曾设‘七星逆引阵’,以北斗倒悬为引,逆转地脉怨气,炼活尸为兵。后来此术被列为禁咒,连典籍都焚了。”
胡三爷递来一杯茶,茶色清亮,却泛着一丝诡异的青:“你还记得这些?”
“阿蘅教我的。”我接过茶,没喝,只盯着水面,“她说,南楚末帝并非暴虐无道,而是被钦天监里的人蛊惑,妄图借尸兵平定北疆叛乱。结果反噬其身,整座皇城一夜化为死域。”
妙真忽然停笔,抬头看我:“所以……现在有人在重演当年那一幕?”
“不全是。”胡三爷坐回柜台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当年是想炼活尸为兵,如今却是要炼‘心尸’——以至亲之泪、血脉之痛为引,让死者执念不散,化作最凶的枯竭者。这种尸,不怕符,不惧火,唯有断其执念源头,才能彻底灭之。”
我心头一沉:“阿蘅……会不会也被他们盯上?”
“她已经是灯芯了。”胡三爷语气平静,“灯燃则愿生,愿生则执念自解。那些人若真聪明,就该知道——现在动她,等于自断根基。”
话音未落,屋外忽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
黑猫从屋顶跃下,浑身毛炸开,瞳孔缩成一条线,死死盯着巷子深处。紧接着,地面微微震动,像是有无数脚步在远处踏响,却又听不见人声。
妙真猛地站起,一脚踩碎地上符阵:“来了!不是普通枯竭者——是‘哭尸’提前出井了!”
胡三爷脸色一变,迅速从柜台下抽出一卷黄麻布,抖开竟是幅残破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勾出几条暗线,直指城东水井。
“来不及了。”他咬破指尖,在图上一点,“沈烬,你带妙真去井口,用拾泪匣镇住井眼。我去拦住那群哭尸——它们认的是孩童气息,我身上有阿蘅娘留下的旧香囊,能引开它们。”
“不行!”我一把抓住他手腕,“你身份已露,对方必有后手。你一现身,就是靶子。”
胡三爷却笑了,眼角皱纹堆起,像极了当年在北营给我偷酒喝的老卒:“傻小子,我等这一天,不就是为了当这个靶子吗?”
他甩开我的手,从颈后扯下那枚凤羽形的玉坠塞进我掌心:“拿着。若灯灭,捏碎它,阿蘅会听见。”
说完,他抓起门边的破伞,推门而出。黑猫紧随其后,身影一闪便没入晨雾。
我和妙真相视一眼,没再多言。她收起符灰,将一张黄纸贴在我背上:“疾行符,撑不了多久,快走!”
我们冲出铺子,巷中已弥漫起一股腥甜气味,像是腐烂的桃花。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啼哭——不是真哭,是哭尸模仿的哀鸣,专勾人心软处。
我攥紧凤羽玉坠,奔向城东。
城东水井离胡三爷的铺子不过七条街,可这七条街如今像七道鬼门关。疾行符贴在背上,脚底生风,我跑得快,妙真却比我还快——她一边跑一边往地上撒香灰,嘴里还念叨:“左三右五,前七后九,小鬼绕道走!”
“你那香灰管用?”我喘着气问。
“不管用也得撒!”她回头冲我咧嘴一笑,“反正不是我的钱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