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婆家的早饭是白粥配酱菜。
苏晚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握着筷子,粥的热气扑在脸上。
堂屋外头,天井里那口井边,姑婆正在打水。井绳摩擦井沿的声音,吱嘎吱嘎,很慢,一下一下的。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海伦娜的邮件还亮着。
“The merchant's name was John H. Crawford. His logbook entry for 14 October 1906, Shanghai:”
下面是一张扫描件。字迹潦草,墨水洇了边——
“Rain all day. A Chinese man, elderly, a Mr. Su, came to me at the hotel. Said he once lived in a lane called Zhuān Zhū Xiàng. Sold me a piece of silk work made by a woman of the Zhou family. ‘She is gone now,’ he said. ‘I no longer bear the name Zhou.’ Paid 4 Mexican dollars. Piece measures approx. 1 ft by 1 ft. Plum blossoms. On the branch, a small break — intentionally woven.”
四枚墨西哥银元…。
一件一尺见方的缂丝。梅花。枝头有一截故意织出来的断枝。
苏晚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姑婆端着水盆走进堂屋,放在脸盆架上。水面上浮着两片薄荷叶子,是从天井墙根那里摘的。她拧了一把毛巾,递给苏晚。
“给,擦把脸。”
苏晚接过毛巾。热水的温度透过毛巾传到掌心里,和线轴的温度不一样——一种是活的热,一种是沉沉的静。
“姑婆。1906年在上海。有人把一件周家缂丝卖给了一个英国人。”
姑婆坐回藤椅上。蒲扇没拿起来。
“那是一个姓苏的男人。他说自己以前住专诸巷。还说他不再姓周了。”
姑婆没有接话。窗外的腊梅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外婆,您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苏晚问。
姑婆把手放在膝盖上。八十多岁的手,指节已经变了形,皮肤薄得像宣纸,底下的血管青灰色。
“你阿太有五个兄弟。她最小,上头有四个哥哥。”
蒲扇动了一下。
“周家的规矩,缂丝传女不传男。四个哥哥都不碰针线。专诸巷还在的时候,周家的男人做别的——织造府的差事、丝线生意、裱画的…。女人缂丝,男人养家。”
“后来呢?”
“后来专诸巷没了。”姑婆的声音没有起伏,“咸丰年间。太平天国。苏州织造府停了。专诸巷的丝线生意断了大半。周家四个哥哥,两个去了上海,一个去了杭州。最小的那个,留在苏州。”
“苏州的那个——”
“就是你问的上海的那个。”
苏晚把手里的毛巾叠好放在桌角。海伦娜的邮件说,那个老人姓苏,他说自己不再姓周。
“他后来为啥改了姓?”
“不是改。是入赘。”姑婆抬起头,看着堂屋正面的墙上。墙上挂着阿太的相片。
“专诸巷没落之后,周家的女人还在缂丝。但没人买了。苏家那时候正在往上走,苏绣的牌子越来越响,缺的是缂丝技艺。你阿太还有一个妹妹,叫素心。苏家来提亲的时候,提的是素心。素心不愿意。你阿太愿意。”
“她把技艺带到苏家。”
“嗯,她把自己带去了。带了一根针,一捆线。还有‘活睛’和‘断枝’。”姑婆的话停了下来,“到了苏家之后,她缂的东西都要署苏家的名。断枝不能再留了。”
“那梅花——”
“梅花是她进苏家之前缂的。最后一件署周家名的作品。缂完了,她把梅花给了最小的哥哥,让他留着。后来专诸巷拆了,那个哥哥去了上海。1906年把它卖给了一个英国人。”
“卖了四枚银元。”
姑婆没有评价这个价格。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个老式相框。相框里是阿太的照片。
“他卖它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他把梅花卖掉之后,用那四枚银元换了一张去苏州的船票。回专诸巷,给你阿太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专诸巷老宅的钥匙。老宅拆之前,他把钥匙拿走了。1906年他回去,把钥匙交给你阿太。说阿姐,巷子没了,只剩钥匙了。”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线轴。乙未年春。留与能睁眼的人。
乙未年,道光十五年,1835年。那年阿太十七岁,离进苏家还有很远。
她捻了这捆线,在木头上刻了字,放进针线篓里。
她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嫁进苏家,不知道专诸巷会变成一堆瓦砾,不知道那捆线要等一百七十年才能被一个在伦敦的曾孙女从下往上看见。
但她刻下了:留与能睁眼的人,这几个字。
上午十点,吴悠在博物馆门口等苏晚。她今天换了一件砖红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苏老师。吴老师让我把这个给您。1906年,上海。卖给一个叫克劳福德的英国商人。”
苏晚接过咖啡。
“他说,那个卖缂丝的老人——姓苏——可能是你们家的人。”吴悠跟在她旁边往里走,“登记簿上他写的是苏州专诸巷。吴老师昨天回去查了,专诸巷拆了之后,周家的缂丝作品全被归入苏派。没有一件单独署名的。”
“然后呢?”
“然后那件梅花,是唯一例外。因为它在1906年就流到海外去了,没赶上1963年那次归并。所以标签一直挂着‘作者不详’。”
她们走进修复室。那件梅花残片还在恒温柜里。苏晚打开柜门,把匣子捧出来,放在台面上。绛紫色的绢底在冷光灯下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一点。梅花,鸟,还有断枝。
“今天吴老师让我问您一件事。这枝梅花,如果要修的话——”
“不用修。”
吴悠愣了一下。
“它不需要修。”
苏晚的手指悬在断枝上方。藤黄色的断口,周素卿满师那天故意缂出来的一截断枝——代表技法永远差一截,只能传给下一辈来接。
“那截断枝永远在。”
吴悠低头看着那截断枝。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明白了,没有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