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玉砖上,血迹已凝成暗褐色斑块,边缘微微发裂。陈辞仍站在原地,左手指节紧扣花神令,右臂环着苏晚的腰,手臂绷得发僵。肩头伤口未愈,血虽止了,但布袍黏在皮肉上,一动便扯出钝痛。他体内彼岸真神之力仍在奔涌,顺着经脉向心口封印处撞去,像潮水一次次扑向礁石,却总被黑气绞杀。
那黑气如活物,缠绕在封印四周,遇力则缩,遇压则反噬。方才苏晚掌心贴着他心口时,那点微热确实让黑气退了半寸,真神之力趁机推进一丝,几乎触到封印内核。可就在那一瞬,黑气骤然暴起,如铁链回抽,狠狠抽打在他右臂经脉上。肌肉猛然痉挛,整条手臂僵直,连带环抱的动作都滞了一瞬。
他呼吸一停。
这一滞不过刹那,外人看不出异样,但他自己清楚——破咒失败了。
冷汗从额角滑下,沿着鬓边滚落,滴在锁骨处,混进衣领。他没擦,也没动。表面上依旧稳立,实则五脏六腑都在发紧。那股力量被压回去的瞬间,像是有把钝刀在胸腔里来回拉锯,痛得他牙根发酸。
苏晚察觉到了。
她靠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心跳乱了一拍,紧接着是短暂的停滞,再跳动时节奏变了,急促而沉重。她没抬头,右手仍贴着他心口,掌心热度比先前弱了些,指腹下能摸到衣料下的皮肤在微微发烫。
她想问,又不敢开口。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强行压封印,想把那道差点失控的力量镇下去。可刚才那一瞬的僵硬,说明事情没成。她不知道这有多难,但她知道,他本不必这么难。若不是为了护她,若不是怕她体质不稳被反噬,他根本不会在这种时候硬撑。
她指尖轻轻动了动,想再加点力,却发现自己的气息也开始不稳。刚才那一扑耗了不少力气,现在靠着他,才觉双腿发软。她咬住下唇,没退开,也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偏了偏,避开阳光刺眼的位置。
陈辞闭了闭眼。
识海深处,那道封印静静悬浮,表面覆着层层黑气,像蛛网般密布。他神识沉入其中,盯着那道最深的符文——扭曲、古老,带着旧神的气息。他知道这是凌霜当年亲手设下的,为的是保他性命,可现在,它成了枷锁。
“这破咒真是碍事。”他在心里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挤出来的。
他想起万年前,自己站在忘川之巅,一念可镇千魂,一步可踏轮回。那时谁敢近他身前三丈?谁敢在他面前喘大气?可现在呢?一道寒光偷袭,他反应慢了半拍;一个凡人少女替他挡死,他连手都抖了。
不是他弱,是这鬼东西压得太狠。
他冷笑一声,神识在识海中冷冷盯着那符文:“等老子彻底解封,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鬼东西彻底碾碎。”
他不在乎凌霜当初是为了救他。他只在乎现在——它让他护不住人,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候动作迟滞,让它成了别人算计他的突破口。他可以忍万年冷眼,可以受千次唾骂,但不能有人因为他被伤。
尤其不能是她。
他右臂缓缓松了一丝力道,又立刻收紧。肌肉还在发颤,经脉里的痛感没散,但他不能再停下。刚才那一波冲击虽败,但他不信邪。他不信自己堂堂彼岸真神,会被一道封印困死。
他再度催动力量。
这一次更慢,更稳,一点一点从丹田深处抽出真神之力,像抽丝一样,顺着主脉推向心口。黑气似乎察觉到了,开始蠕动,却没有立刻反扑。他心头一紧,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果然,当真神之力触及封印内层时,黑气猛然收缩,化作三道锁链状虚影,迎面绞来。他早有防备,神力凝成屏障,硬扛一击。轰的一声,体内如雷炸响,经脉剧震,右臂再次痉挛,指尖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
花神令在他掌心轻颤。
他咬牙,硬生生把翻涌的气血压回去。额头冷汗更多了,顺着眉骨流下,刺得眼皮发疼。他没眨眼,也没抬手去擦,只是死死盯着识海中的符文,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烧穿。
苏晚感觉到他身体又僵了一瞬。
这一次比刚才更久。她能摸到他心口的肌肉在抽紧,呼吸变得短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她掌心热度已经快没了,指尖冰凉,但她还是贴着,没挪开。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她不想松手。
她忽然想起走过断桥时,湖面倒影里的雪中女子。那时她头痛欲裂,看见模糊的画面——一个白衣身影跪在冰殿前,身后是漫天血色花瓣。她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记忆,但她记得那种感觉:绝望,却又不肯低头。
现在陈辞就是这样。
明明强得可怕,却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像一头被锁链缠住的猛兽。他不叫,不吼,只是沉默地撞,一次又一次,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她不能哭,不能软,不能在这时候拖累他。她只能贴着他,用体温告诉他——我在。
陈辞察觉到她掌心的变化。
那点热虽然弱了,但还在。她没退,没慌,甚至没问一句“你还好吗”。她就这么靠着,像根细竹子,风大点就能吹折,可偏偏站得笔直。
他胸口闷了一下。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别的什么。那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压得他想骂人。
他收回神识,不再看那符文。太恶心了,看着就来气。他宁可去对付十个魔族大能,也不愿跟这鬼东西多耗一刻。
“早晚弄死你。”他心里又骂了一句,语气阴沉,“别以为披着保命的皮,我就该谢你。”
他睁开眼。
阳光照在青铜门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光痕,横在玉砖地面,正好切过两人脚边。落叶仍悬在阴阳交界处,纹丝不动。会场里一片死寂,没人敢出声,没人敢靠近。百余名花神、少主、长老全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他们怕的不是他抱着一个人,不是他流着血,而是他明明受伤、明明被制、明明在硬撑,却还站在这里,不肯倒下。这种人最可怕——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爆发,也不知道他到底藏着多少底牌。
他懒得管他们在想什么。
他只想把这破咒压下去,至少在下一波袭击来之前,能反应得过来。他不能再让她替他挡一次。
他再度凝聚力量。
这一次不再强冲,而是试着绕行侧脉,从下方迂回接近封印核心。黑气似乎没料到这一招,反应慢了半拍。他抓住机会,神力疾进三寸,几乎要碰到符文底部。
就在那一瞬——
黑气猛然塌陷,化作一口黑渊,将神力吞入其中。反噬之力顺着经脉炸开,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差点呕出血来。右臂彻底失控,肌肉剧烈抽搐,环抱的手臂猛地一紧,几乎要把苏晚勒进怀里。
她闷哼一声,没叫疼,也没挣扎。
他立刻松力,但手臂仍僵着,一时收不回来。冷汗顺着下巴滴落,砸在玉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失败了。
第三次。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眼神很静,静得像死水,可水底下,火在烧。
“烦。”他心里说。
不是愤怒,不是挫败,就是一个字——烦。
烦这鬼咒,烦这局面,烦他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他堂堂彼岸花主,执掌终结之人,居然被一道封印卡在这里,像个普通伤者一样,一边流血一边硬撑。
他想笑,又觉得没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晚。
她仰着脸看他,眼神很静,没有催促,没有担忧,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认定了他不会倒。
他移开视线。
不能再试了。至少现在不行。再强行冲击,只会引来更猛烈的反噬,到时候别说护人,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必须等。
等下一个机会,等一个能一举撕开这鬼东西的时机。不是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不是在这种状态下。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把翻腾的情绪压回腹中。表面上恢复平静,手臂也慢慢松了下来,但仍环着她,没放开。
他不会放开。
直到他确定她安全为止。
阳光渐渐高了,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更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血滴早已干涸,玉砖上的暗红斑块静静躺着,像一朵朵未开的花。
陈辞站在原地,左手握令,右手环人,肩伤未愈,体内封印未破,力量被压,眼神沉静。
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