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陈轩拖着左腿一步步往前走。那条被雷劫劈过的腿像是塞了根生锈的钢筋，每迈一步都咯吱作响，疼得他牙花子发酸。他没停，也不敢停，身后荒原上那几具倒地的人影还在冒烟，巡防外卫的毒箭钉在土里，黑气蒸腾如鬼火。
“你这姿势比瘸狗还难看。”陆压的声音从书页里飘出来，带着点虚弱的沙哑，“走快点，别让人以为你是专门来讨饭的。”
“闭嘴。”陈轩低声道，右手按在腰间鼓囊的储物袋上，《噬灵诀》安静地躺着，像块烧红后冷却的铁片，“我还没死，就已经是你嘴里最废物的宿主了？”
话音未落，右眼突然一烫。
视野边缘泛起琥珀色光晕，三里外草叶上的露珠清晰可见，连远处山道口木桩上新贴的一张黄纸都看得分明——上面画着个人，五官扭曲，右眼漆黑如墨窟，周身缠绕黑雾，脚下踩着骷髅头，旁边一行大字写着：“通缉要犯陈轩，勾结妖族，残害同门，悬赏一万灵石！”
陈轩脚步一顿。
“……这谁画的？”他盯着画像看了三秒，嘴角抽搐，“通缉我还顺便给我整容成魔尊遗孤？我长得有这么欠揍吗？”
陆压从书页探出脑袋，三寸高的墨色小人眯着眼瞅了会儿，嗤笑一声：“客观讲，比你本人顺眼那么一丢丢——但也只是一丢丢。”
“放屁！”陈轩低声骂，“那是结晶化反应！再说了，我左腿是雷劈的不是冒电的，右眼是阳光折射懂不懂？他们怎么不干脆给我加个角？”
“人家又没见过你真人。”陆压摊手，“凭巡防描述画的。说你右眼放光，左腿冒电，走路带风，飞沙走石，活脱脱一个行走的灾星。”
“所以我现在不止是奸细，还是自然灾害？”陈轩冷笑，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木桩，伸手去摸那张通缉令。纸面微潮，墨迹未干，显然是刚贴不久。
他盯着赏金数额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一万灵石？我值这么多？上次杂役院刷茅房结算才给五个铜板。”
“你现在可是高危分子。”陆压阴阳怪气，“杀一个是误伤，杀两个是自卫，杀三个就是魔头了。你现在至少杀了四个半——那个毒箭手算半个，毕竟他还喘气。”
陈轩没接话，手指摩挲着画像边缘。画中人面目狰狞，右眼黑洞般吞噬光线，和他此刻右眼的琥珀光泽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偏偏那种“邪性”的感觉又被抓得挺准，尤其是嘴角咧开的弧度，竟和他动手时露出森白牙齿的样子有七分相似。
“这画家有点东西。”他嘀咕，“丑归丑，神态抓得准。”
“建议你别夸他。”陆压翻了个白眼，“回头他给你出写真集，标题就叫《魔尊成长史》。”
陈轩正要回嘴，右耳突然一动。
身后山道传来碎石滚动声，有人踩着岩壁快速逼近，动作急促却不稳，明显是强行赶路。
他没回头，反而把通缉令撕下来折好塞进怀里，低声问：“多少人？”
“一个。”陆压瞥了眼书页自动翻动的方向，“气息熟得很——脸肿成猪头那位，又来了。”
话音刚落，左侧岩石后猛地跃出一人。
通缉兵乙满脸横肉，鼻梁歪斜，显然就是上一章被陈轩一掌轰飞撞石的那位。此刻他满脸血污，左脸高高肿起，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但仍死死攥着一对铁锏，二话不说冲上来就是一记横扫，嘴里吼着：“妖族奸细受死！”
风声呼啸，铁锏破空。
陈轩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最后一瞬才微微侧身。铁锏擦着他灰袍掠过，带起一阵布料撕裂声。他顺势抬手，掌缘如刀，轻轻一切，正中对方手腕。
“咔。”
骨头轻响，铁锏脱手落地。
通缉兵乙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陈轩脚下一蹬，借着“妖体强化”带来的速度优势欺身而上，左手掐住他脖颈，右手一掌印在其胸口。
“砰！”
沉闷声响，通缉兵乙整个人像麻袋般倒飞出去，砸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上，当场昏死过去，鼻孔流血，嘴角溢出白沫。
陈轩收回手，喘了口气。这一套动作看似轻松，实则经脉仍在隐隐灼痛，刚才那一掌几乎耗尽了残余力气。
“你不杀他？”陆压瞥了一眼昏死的通缉兵乙，“上次还说‘不能倒，一倒就真成通缉犯了’，现在倒是慈悲起来了？”
“我不是慈悲。”陈轩低头看着自己手掌，指尖微微发抖，“我是不想让他们如愿以偿地给我定性。杀一个巡防，我是自卫；杀两个，就是滥杀；杀十个，那就是魔头转世了。我现在每动一次手，就越像他们说的那个‘怪物’。”
“所以你就留他一命，指望他醒来后帮你写澄清报告？”陆压讥讽。
“不指望。”陈轩摇头，“但我得知道他们为什么盯上我。就因为我吞了个先锋将领？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着，转身走向昏死的通缉兵乙，蹲下身开始搜查对方腰间。储物袋没有，符箓只有两张低阶追踪符，兵器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皱眉，正准备起身，忽然感觉怀里的《噬灵诀》微微发烫。
“嗯？”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胸口。
《噬灵诀》的封皮正在轻微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你想起来了？”陆压忽然开口。
“想起什么？”陈轩皱眉。
“你前几天在熔道里捡的那块令牌。”陆压慢悠悠道，“当时你说是个破铜烂铁，随手扔袋子里了。现在它热了。”
陈轩眼神一凝。
记忆闪回——数日前，在地底废弃熔道中，他发现一具焦黑尸体，腰间挂着一枚青铜令牌，表面刻着弯月纹，与巡防外卫胸口的银月标志极为相似。当时他只当是普通遗物，顺手收了起来。
他立刻拉开储物袋，翻找片刻，取出那枚令牌。
青铜质地，边缘磨损严重，正面浮雕一轮弯月，线条古朴，背面刻着“巡九”二字，字体已有些模糊。
他将令牌举到眼前，又回头看了看通缉兵乙胸前的银月徽章——同样是弯月，但样式更规整，金属光泽崭新。
“不一样。”陈轩低语，“这个老款，像是旧制式。”
“你运气不错。”陆压眯眼打量，“捡了个过期编制证。说不定还是被裁撤的部门发的。”
“所以……”陈轩眉头越皱越紧，“他们通缉我，是因为这令牌？还是说，这令牌本就是个陷阱？我被人栽赃了？”
“或者更糟。”陆压冷笑，“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触发了某种标记机制。现在全境的巡防都在追你，不是因为你杀了谁，而是因为你手里有这个。”
陈轩沉默地看着手中的令牌，指腹摩挲着“巡九”二字。这俩字像是编号，又像是代号，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巡九……第九巡防队？”他喃喃，“还是第九号任务目标？”
“管他是几。”陆压懒洋洋道，“你现在要么把它扔了，装傻到底；要么顺着查下去，看看背后是谁在操盘。不过提醒你——一旦选择后者，你就不再是‘被误会的良民’，而是主动踏入局中的棋手了。”
陈轩没说话，只是把令牌收进怀里，站起身。
夜风更大了，吹得他灰袍猎猎作响。左腿又是一阵抽痛，像是有根电线在里面乱跳。他咬牙撑住，目光投向远处山丘轮廓。
“一万灵石。”他忽然笑了，“买我的人头。看来有人很怕我活着。”
“也可能是很想要你死。”陆压补刀。
“不管是谁。”陈轩拍了拍胸口，那里贴着通缉令和令牌，“我现在知道了——我不只是个逃犯，我还是个线索。”
他迈步向前，步伐依旧沉重，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决意。
风卷起沙尘，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昏死的通缉兵乙躺在岩石旁，鼻血缓缓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陈轩走出十丈远，忽然停下。
他低头摸了摸储物袋，确认《噬灵诀》、妖核、碎灵石都在。
然后抬头望向前方夜色笼罩的山道。
“下一步。”他低声说，“找个能查清楚这些东西的地方。”
他的右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一块即将融化的琥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