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的手指陷进岩石,像插进一块温热的黄油。他没睁眼,只靠右眼余光扫着岩层纹理,一层层往下沉。刚才那一哆嗦不是怕,是左腿结晶部分又开始抽筋,跟被电焊工拿火苗点着了似的。他咬牙忍着,把灵力往脚底板堆,一点一点往下蹭。
这回他学乖了,不敢猛扎。上回一头栽进岩浆带,差点把自己炖成杂菌火锅,书灵陆压骂得嗓子都劈了。现在他走的是边缘熔道,温度虽然还是能把铁锅烧穿,好歹不至于秒蒸发。灰袍早就不成样子,前襟焦黑卷边,后背裂了三条口子,露出底下通红的皮肤。他左手死死按着储物袋,《噬灵诀》隔着布料发烫,像是在提醒他:别作死,再吞一个试试?
“你这姿势比上回强点。”陆压的声音从书页里飘出来,有气无力,“至少这次没把自己卡在石头缝里当栓塞。”
“闭嘴。”陈轩低声道,“你再嚷一句,我就把你塞进岩浆缝里烤串。”
陆压哼了一声,没接话。他也确实没力气吵了。高温对魂体有压制,他在书页里缩成了两寸小人,道袍领子都被自己揪歪了,脸色蜡黄,活像熬了七天夜的算命先生。
陈轩继续下潜。岩壁在他身边缓缓滑过,暗红色的熔流在远处流淌,像大地血管里奔涌的血。他右眼能看清三里外蚂蚁腿毛,也能看出这片区域的温度分布。左边偏冷,右边滚烫,正前方有条细缝,看着像是废弃通道。他调整方向,朝那条缝挪过去。
刚靠近,右眼突然一刺。
不是痛,是警觉。
他立刻停住,贴着岩壁不动。右眼视野里,前方熔道拐角处,漂着个东西。
不,是个人。
一具尸体浮在缓流区,半边身子泡在熔岩里,另一半搭在石台上,已经焦黑碳化,五官糊成一团。身上衣袍残破,能看出曾是黑色劲装,腰间挂着块金属令牌,在熔岩微光下泛着冷光。
陈轩眯眼:“这地方还有别人?”
“废话。”陆压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就你一个傻子敢往地底三千丈钻?”
“那为啥我一路下来连根毛都没见着?”
“因为你走的是狗洞,人家走的是门。”陆压冷笑,“这人能到这儿,说明他要么有路子,要么有脑子——可惜现在都成炭了。”
陈轩没动。他盯着那具尸体,心里盘算着。这地方能活埋人,也能藏东西。那块令牌没被熔掉,说明材质特殊。而且……他右眼看得清楚,令牌周围有极淡的魔气波动,像蚊子翅膀扇出来的风,稍不留神就错过了。
“有禁制?”他问。
“有点残留。”陆压皱眉,“不强,但碰了可能触发预警类的东西。你要是不怕引来一群‘地下巡逻队’,尽管去捡。”
陈轩咧嘴一笑:“我不怕。我就怕捡不到。”
他慢慢靠近,动作轻得像偷鸡的黄鼠狼。右手扯下灰袍一角,裹在掌心,防着直接接触。离尸体还有五步时,地面传来轻微震颤,熔流晃了一下,尸体微微晃动,那块令牌轻轻摆荡,像在招手。
“它在动。”陈轩说。
“是你在动。”陆压纠正,“你呼吸太重,震得岩层都在抖。”
陈轩闭嘴,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到尸体旁。低头一看,这人已经看不出年纪,面部完全碳化,只剩一只耳朵还连着,耳垂上有个小孔,像是戴过耳饰。他蹲下身,用裹着布的右手探向腰带。
令牌扣得挺紧,是用一根烧不断的小链子拴着的。他费了点劲才解开,入手的一瞬间,手腕就是一凉。
不是温度低,是那种“不该在这地方出现”的凉。
这块令牌巴掌大,黑铁质地,正面刻着两个字——“血魂”。
字迹刚硬,笔锋带钩,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背面没有花纹,只有一个凹陷的符文印记,形状像是一滴倒悬的血珠。
“血魂?”陈轩念出声,“听着不像正经门派的名字。”
“当然不是。”陆压盯着令牌,眉头拧成疙瘩,“我没见过这个标记。但感觉……有点熟。”
“你记性不是号称万年不坏?”
“我是记性好,又不是百科全书。”陆压瞪他一眼,“再说了,一万年前的事我都记得,你让我背现在的野鸡帮派名号?你当我是街头贴膜的?”
陈轩没理他,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机关,没暗格,也没灵力波动。可《噬灵诀》的储物袋却在微微发烫,像是闻到了什么感兴趣的味道。
“功法有反应?”他问。
“嗯。”陆压神色罕见地凝重,“它不是冲着令牌来的,是冲着上面沾的东西。”
“什么东西?”
“血。”陆压指着令牌背面,“最底下那道划痕里,有干涸的血渍。不是普通人的,也不是妖兽的——是修士的,而且……带着魔气。”
陈轩挑眉:“所以这人是魔修?”
“八成是。”陆压冷笑,“死在这儿也不奇怪。这种地方,要么是逃命躲进来,要么是来找什么东西。你看他姿势,是趴着的,像是往前爬的时候断气的。说明他目标在前面。”
陈轩顺着尸体朝前看。熔道深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越往里,震动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掂了掂:“这玩意儿看着不简单啊!”
话音刚落,陆压从书页上蹦出来,三寸小人站在泛黄纸面上,抬手就在空中画了个巨大的问号,墨迹还没干就冒起一缕黑烟。
“这啥玩意儿?”他问,语气透着迟疑。
“不知道。”陈轩咧嘴一笑,“但值钱的东西通常都不知道自己值钱。”
他说完,把令牌往怀里一塞,顺手丢进第二个储物袋——那个专门装“奇奇怪怪但可能有用”的袋子。袋子鼓鼓囊囊,里面还有剑意残韵、妖核碎片、骨钉一堆破烂,这令牌一进去,正好压在最上面。
“管他呢,先留着说不定有用。”他说着,拍了拍袋子。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压翻白眼,“上次你说那根烧焦的骨头能当柴烧,结果半夜它自己冒绿火,差点把咱俩熏死。”
“那次是意外。”陈轩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再说了,最后那火不是帮你补了点魂力?”
“那是副作用!”陆压怒吼,“我又没让你拿我当炼丹炉!”
陈轩没接话。他靠在岩壁上喘了口气,左腿结晶处还在隐隐作痛,像是里面有根针来回戳。他低头看了眼,那片区域泛着橙光,热度比别处高。
“不行,得歇会儿。”他说,“再往下,我怕自己真成烤串。”
他靠着岩缝坐下,双腿伸直,右手搭在膝盖上。右眼依旧扫视着四周,警惕任何异常。熔道安静得诡异,只有远处熔流缓慢流动的声音,像谁在打呼噜。
陆压缩回书页里,盘腿坐着,闭目养神。他也确实撑不住了,高温耗损魂力,再这么下去,他得缩成拇指大小。
陈轩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火光映在铁牌上,那两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血魂……”他低声念着,“听着像个帮派,又像个组织。你说,这人临死前想干嘛?”
“还能干嘛?”陆压眼皮都没睁,“逃命呗。或者……送信。”
“送信?”
“你没发现吗?”陆压睁开一只眼,“这人身上别的东西都烧没了,唯独这令牌完好无损。像是特意保护的东西。”
陈轩一愣。
确实。衣服烧了,皮肉化了,连骨头都脆了,可这块铁牌子却连个坑都没有。要说是巧合,未免太巧。
“所以……他是信使?”他问。
“有可能。”陆压冷笑,“也可能是诱饵。你想想,谁会把一块这么显眼的牌子挂腰上,还跑到地底三千丈来送死?除非……有人让他来的。”
陈轩沉默。
他盯着令牌,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发凉。
这地方本不该有人来。他是因为被追杀才误入,可这人呢?是迷路?还是……被人引来的?
他抬头看向熔道深处。黑暗浓稠,什么也看不见。可那股震动感,越来越清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着。
他把令牌重新收好,靠在岩壁上,闭眼调息。身体烫得厉害,灵力乱窜,经脉像被砂纸磨着。他不敢运功太猛,怕引来反噬。
“你打算咋办?”陆压忽然问。
“啥?”
“接着往下?”陆压盯着他,“你现在的状态,再往下走,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知道。”陈轩睁开眼,右眼琥珀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可我现在上去,也是死。那些石头妖怪还在上面转悠,我一露头就得被群殴。不如……赌一把。”
“赌什么?”
“赌下面那个东西。”陈轩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它既然一直醒着,那就说明它不想睡。不想睡的东西,通常……都有欲望。”
“你疯了。”陆压摇头,“你这是拿命去赌一个‘可能’。”
“我以前加班也是拿命赌奖金。”陈轩耸肩,“结果项目被抢,钱没拿到,人还死了。现在这一世,我不想再当那个被踩在脚下的老实人。”
他说完,抬起手,指尖凝聚一丝灵力,再次尝试感应那种“下沉”的感觉。
身体微微发热,脚掌开始发麻。
他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但他也知道,有些路,迈出去了,就不能回头。
岩壁震动了一下,像是回应他的决定。
他笑了。
下一秒,手指缓缓陷进身下岩石,无声无息,如同沉入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