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的手指陷进岩石半寸,像泥鳅钻进了湿土。他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右眼就猛地一刺——不是痛,是警报。那感觉就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捅进瞳孔,又迅速抽走,留下一股焦糊味在鼻腔里打转。
“不对劲。”他低声说,左手本能地按住腰间鼓鼓的储物袋,《噬灵诀》正贴着大腿外侧发烫,比刚才吞噬妖王时还烫得离谱。
陆压没说话。
这比骂人还吓人。
陈轩抬头,四周岩壁原本暗沉的纹路开始泛红,像是被谁从内部点燃了火线,一条条蔓延开来。地面轻微震颤,脚底传来某种节奏感极强的搏动,一下、一下,像心跳,但太大了。
“你听见没?”陈轩眯眼,“跟打鼓似的。”
“蠢货。”陆压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从书页里飘出来时带着点破音,“那是脉动。整个妖脉醒了,因为你把守门的吃了。”
话音刚落,陈轩身下的岩石突然隆起。他一个踉跄,差点坐倒,手忙脚乱撑住旁边石柱才稳住身形。那根石柱也在抖,表面裂开细缝,黑雾顺着缝隙往外冒,像煮沸的水蒸气。
“哎?”陈轩刚吐出个字,地面轰然炸开。
一只满是棱角的石爪破土而出,五指如刀,直扑他面门。他往后一仰,灰袍下摆被削去一角,焦边卷曲冒烟。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四面八方全是破地而出的岩石手臂,有的拖着整具石躯爬上来,有的干脆由碎石聚形,双眼位置嵌着两团猩红光点,嘴里发出沙砾摩擦般的嘶吼。
“我靠!”陈轩跳起来就跑,左腿刚落地就是一抽,整个人歪斜着冲向岩壁死角,“这玩意儿能批量生产?”
“不是生产。”陆压蹦到他耳边,三寸小人被高温烤得脑门冒汗,“是你吃掉的那个老东西镇压着它们!现在它没了,妖脉自己造傀儡——整片地都是敌人!别打了,也别吞了,你吞不完!”
陈轩背靠岩壁,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十几头岩石妖兽已围成半圈,步步逼近,脚下地面不断裂开,新家伙还在往上冒。他试着催动《噬灵诀》,掌心刚泛起吸力,就被反震得虎口发麻。
“无效。”他咬牙,“灵核太散,连不上。”
“你还想一个个接吻式地吸?”陆压怒吼,“再不跑你就成石雕展览品了!用遁地术!刚得的本事,现在不用等啥时用?退休养老吗?”
陈轩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识海里那段模糊影像立刻浮现:巨兽沉入岩层,泥土自动分开,如同滑进温水。他闭眼一秒,集中残存灵力往双脚灌去,脚掌发热,仿佛要融化进石头里。
第一头岩石妖兽扑来,双臂合砸。陈轩没有闪避,反而迎着它冲上去,在对方即将拍中的瞬间,整个人往下一沉——
就像踩进了稀泥。
“噗!”
他半个身子陷进地面,膝盖以下完全没入岩石,姿势滑稽得像个插在地里的稻草人。追击的妖兽收势不及,一巴掌拍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溅起大片碎石。
“你这叫钻地?”陆压在书里跳脚,“你这是插秧!再深点啊!别卡着屁股装深沉!”
陈轩没空回嘴。他双手按地,拼命往下压,意识死死锁定那种“下沉”的感觉。身体一点一点没入岩层,速度慢得让人着急。头顶上,岩石妖兽们似乎察觉到了异常,纷纷调转方向,朝他所在位置围拢,石拳砸地,震波层层扩散。
“快点快点!”陆压急得直冒黑烟,“它们要集体跳大神了!”
终于,当最后一缕衣角消失在岩石中时,上方传来一阵密集的撞击声,仿佛千百把锤子同时砸在铁板上。陈轩已经彻底没入地下,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右眼还能勉强视物,看到的是层层叠叠的岩脉纹理,像老树年轮。
他松了口气,刚想活动下肩膀,下一秒整个人猛地一烫——
“我操!!”
一声惨叫直接在脑子里炸开。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石头里穿行,而是掉进了滚开的油锅。外袍瞬间焦黑,皮肤像被无数根烧针扎着,左腿结晶处更是传来炸裂般的剧痛。
“温度!”他狂吼,“太高了!这不是地底!这是岩浆层!”
“废话!”陆压的声音都变调了,“你控制不好力度,直接一头扎进熔流带了!谁让你往下猛插的?你以为这是筷子烫火锅?”
“那你让我逃命啊!”陈轩牙关打颤,浑身肌肉绷紧,硬生生在滚烫岩浆中扭动身体,试图往更深更冷的地方挤。可遁地术只是碎片,他根本没法精准操控,只能凭着本能往下蹭,像条被扔进开水的泥鳅,一边翻滚一边冒烟。
四周是暗红色的熔岩流,缓慢涌动,散发出致命高温。哪怕只是擦过一丝,灰袍就“嗤”地一声烧出个洞。他左手死死护住储物袋,《噬灵诀》隔着布料都在发烫,书页边缘已经开始微卷。
“再深点……再深点……”他喃喃自语,额头青筋暴起,每挪一寸都像在刀尖上爬行。体内灵力因高温紊乱,经脉胀痛,随时可能爆开。但他不敢停,头顶上那些岩石妖兽虽然追不下来,可谁知道这层岩浆会不会也被它们污染?
终于,在又一次扭曲身体后,他撞进一道狭窄的岩缝。这里远离主熔流,温度稍降,勉强能喘口气。他蜷缩进去,背部紧贴冰冷石壁,大口喘息,鼻孔里喷出的都是白烟。
“活……活下来了?”他声音发抖,嘴唇干裂起皮。
“算你命大。”陆压从书页里探出脑袋,只剩两寸高,脸色发灰,“再晚半秒,你就成烤乳猪了。外焦里嫩,配葱丝正好。”
陈轩没力气反驳。他低头看自己,灰袍多处焦黑,露出底下通红的皮肤,右手手背甚至起了水泡。左腿结晶部分泛着诡异橙光,像是被高温激活了某种反应。
“所以……我现在在哪?”他问。
“地底三千丈,岩浆底层的一条废弃熔道。”陆压咳嗽两声,像被呛到了,“你运气不错,这条缝够窄,那些石头疙瘩挤不进来。但也别高兴太早——你上不去,也下不去。遁地术才一块碎片,你连方向都分不清。”
陈轩沉默。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岩壁。石头很硬,但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来自更深处,规律而沉重,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呼吸。
“你说……下面还有东西?”
“有。”陆压盯着书页边缘卷曲的部分,语气罕见地低沉,“而且它一直醒着。你吃掉的那只,不过是它派出来遛弯的看门狗。”
陈轩咧了咧嘴,牙齿在黑暗中泛白:“那它刚才为啥不动手?”
“等你下去呗。”陆压冷笑,“你现在就是块自带调料的熟肉,正顺着烟囱往下掉。它只需要张嘴。”
陈轩没再说话。他靠在岩缝里,听着远处熔流缓慢流动的声音,像大地在吞咽。身上疼得厉害,每一寸皮肤都在抗议,可他还是慢慢笑了。
“你说我像耗子。”他忽然开口。
“嗯。”
“耗子打洞,从来不挑地方。”他闭上眼,右手悄悄凝聚一丝灵力,再次尝试感应那种“下沉”的感觉,“但它总能找到活路。”
指尖微微发麻,仿佛穿透了岩层,触到了更深的黑暗。
下一秒,他的手指缓缓陷进身下岩石,无声无息,如同沉入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