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空引,气劲成弦,一记虚箭射出——“嗤!”最前头那只甲虫当场爆裂。
“它们怕火!”阿蘅立刻反应过来,双手结印,北斗七星符阵瞬间展开,七点星光悬于头顶,洒下灼灼光雨。
虫群哀鸣,纷纷坠地。
可老六的尸体还在蠕动。胸腔裂开,一颗拳头大的赤色晶石缓缓升起,悬浮半空,发出低沉嗡鸣。
“星髓……”妙真眼睛发亮,“传说中能逆转生死的异宝!但沾了怨气,就成了毒源。”
我盯着那晶石,忽然明白什么:“解药不在别处……就在它里面。但要取出来,得先净化怨气。”
“那你上啊!”妙真推我,“你不是执念深重吗?正好跟它对对账!”
我翻了个白眼,却已挽弓搭气,对准星髓。
可就在这时,坑底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地面震动,一只巨爪破土而出,足有磨盘大,指甲如弯刀。紧接着,一个浑身裹着焦黑鳞片的庞然大物缓缓爬出,眼如血月,口吐黑雾。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这玩意儿,北关可没教怎么打。”
阿蘅却笑了,握紧我的手:“没事,这次,我替你挡左边。”
那巨物爬出坑底,每一步都震得积雪簌簌滚落,黑雾自它口中喷涌而出,竟凝成一张张扭曲人脸,在空中哀嚎、嘶叫,又迅速溃散。我心头一紧——这是“怨灵附体”,比寻常尸傀更难缠,沾上一丝,神魂都要被啃噬。
阿蘅却已踏前一步,青符火在她掌心暴涨,化作一道火墙横亘于前。妙真也不再嬉笑,双手结印,口中念咒如珠落玉盘:“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敕!”地面骤然裂开数道符纹,金光如网,将那巨物暂时困住。
周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让我来。”
我们三人齐齐回头。他拄着断腿站起,从怀中掏出一枚残破的铜铃——那是赵砚临终前塞给他的。铜铃一晃,发出清越之声,竟与星髓的嗡鸣隐隐相和。
“赵大人说……若见星髓现世,便以‘镇魂铃’引其共鸣。”周骁咬牙,额上青筋暴起,“可我……控不住。”
我立刻明白过来。星髓虽为毒源,却也是钥匙。唯有以镇魂铃唤醒其内残存的人性记忆,才能剥离怨气,取出真正的解药。但若操控不当,反会被星髓吞噬神智,沦为新的怪物。
“你撑不住三息。”我沉声道,“让我来。”
“你箭术无双,但神魂刚受噬心魇侵蚀,不宜近身接触怨物。”阿蘅打断我,目光灼灼,“我修的是北斗净魂诀,最擅驱邪镇魄——交给我。”
不等我反驳,她已纵身跃向星髓。青符火缠绕周身,如披霞衣。她一手掐诀,一手探向那赤色晶石。指尖触碰的刹那,星髓猛然爆发出刺目红光,无数惨叫声在她识海中炸响。
“阿蘅!”我欲上前,却被妙真死死拽住。
“别去!她若失败,你冲上去也救不了她,只会一起陷进去!”妙真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信她一次。”
我咬牙止步,手心攥得发白。只见阿蘅浑身颤抖,七窍渗血,却仍死死握住星髓不放。她嘴唇翕动,低声吟诵:“……贪狼守命,破军荡秽,天枢照我,魂归正位……”
星髓的红光渐渐转淡,那巨物的动作也迟缓下来,眼中血月般的瞳孔开始涣散。
就在此时,坑壁阴影里,一道黑影悄然浮现。
那人披着黑斗篷,脸上银纹如蛇盘绕,正是老六临死前提到之人。他手中托着一只琉璃盏,盏中盛着半杯猩红液体,正微微荡漾。
“可惜啊,”他轻笑一声,声音如冰刃刮骨,“你们以为,星髓是解药?它不过是容器罢了。真正的‘药引’,是执念深重之人的魂魄——比如你,沈烬。”
我猛地抬头,与他对视。那一瞬,记忆如潮水倒灌——北关城头,风雪漫天,我射出那一箭时,老六回头喊的不是“小心”,而是“快走”……而站在敌阵后方,静静注视这一切的,正是这张银纹脸!
“你是……钦天监左使?”我声音低沉如雷,“当年勾结尸傀,引赤星坠地的人,是你!”
他笑意更深:“聪明。可惜太晚了。”
话音未落,他将琉璃盏往地上一掷。猩红液体泼洒而出,竟化作无数细丝,直扑阿蘅后心!
“阿蘅——!”我再也顾不得其他,身形如电掠出,右手虚引,气劲凝弦,一箭射向那银纹人;左手则撕下衣襟,裹住星髓,硬生生从阿蘅手中夺过。
星髓入怀,一股撕裂般的痛楚直贯天灵。无数亡魂在我脑中哭嚎,北关将士、赵砚、老六……他们的声音交织成网,几乎将我意识绞碎。
但我死死守住一点清明——我是沈烬,玄甲军无影箭,活着,就要把真相射穿!
“妙真!”我嘶吼,“用你的尸傀线,缠住他!周骁,铃声不停!”
妙真早已甩出银丝,如蛛网般罩向银纹人。周骁咬破舌尖,以血催铃,铃声陡然高亢,竟压过了星髓的嗡鸣。
阿蘅瘫倒在地,气息微弱,却仍挣扎着结出最后一道符印,打入我背心。暖流涌入,助我稳住心神。
我深吸一口气,将星髓按在胸口,任其怨气与我的执念交融。然后,缓缓拉开无形之弓。
这一箭,不射人,不射物,只射“因果”。
气箭离弦,无声无息,却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直指银纹人眉心。
他脸色终于变了:“你……竟能以自身为引,借星髓之力斩断宿业?!”
箭至。
他抬手欲挡,却见那箭穿过手掌,穿过身躯,最终没入虚空——下一刻,他脸上银纹寸寸龟裂,身体如沙塔崩塌,化作一捧灰烬,随风散入雪中。
坑底巨物轰然倒地,鳞片剥落,露出底下早已腐朽的骨架。星髓在我怀中渐渐冷却,赤色褪去,化作一枚温润如玉的白色晶核。
妙真跑过来,一把抱住阿蘅,眼泪啪嗒啪嗒掉:“你可别死啊!我还等着你帮我炼新符呢!”
阿蘅虚弱地笑了笑,手指轻轻点了点妙真的鼻尖:“傻丫头……我死不了……沈烬还没请我喝酒呢。”
我蹲下身,将晶核递给她:“解药,拿到了。”
阿蘅接过晶核,指尖微颤,却还强撑着笑:“这玩意儿……比我想象中轻多了。还以为得扛块石头回去呢。”
妙真抹了把眼泪,忽然“哎呀”一声跳起来:“糟了!咱们在这坑底待太久了!外面那些‘活尸’可不会乖乖等我们喝完茶再扑上来!”
我抬头望天,雪已停,但风更冷。星陨坑四壁陡峭,寻常人难以上下,可那些被蛊虫驱使的尸傀,却能攀岩如猿——它们早该围上来了。
“走。”我把阿蘅背起,她轻得像片雪,“妙真,你带路。”
“我?!”妙真瞪圆眼睛,“我可是靠腿短吃饭的!等等……”她忽然从袖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贴在自己额头上,闭眼念叨:“天地无极,乾坤借力……借个滑梯行不行?”
话音未落,她脚下积雪竟自动堆叠成一道斜坡,滑溜溜直通坑外。她得意地朝我眨眨眼:“瞧见没?青鸾观秘术•懒人遁地法!”
我嘴角抽了抽:“你管这叫遁地?”
“能跑就行嘛!”她一溜烟滑下去,边滑边喊,“快点!后面有动静!”
果然,坑壁阴影里传来窸窣声,几具浑身裹着黑鳞的尸傀正从裂缝中钻出,眼窝里泛着幽绿光——那是被左使残魂操控的“夜鳞尸”,比普通丧尸快上三倍。
我背着阿蘅跃上雪坡,足尖一点,借势滑下。身后“咔嚓”声不断,尸傀追至坑沿,却因体重过沉,纷纷陷进松雪里,徒劳抓挠。
刚落地,妙真已蹲在路边一块冻肉旁,戳了戳:“咦?这肉铺怎么大冬天还开着?”
我这才注意到,前方百步外,竟立着一间孤零零的肉铺。木棚破旧,挂着半截褪色幌子,上书“老赵记”三个字。案板上摆着几块红白相间的肉,苍蝇都没一只——这鬼地方连苍蝇都饿死了。
“不对劲。”我低声道,“雪原百里无人烟,哪来的肉铺?”
阿蘅在我背上虚弱开口:“肉……是人肉。”
妙真“啊”了一声,却没害怕,反而凑近嗅了嗅:“嗯……加了陈皮、八角,还有一点……尸油?啧,手艺不赖啊!”
我:“……你尝过?”
“没尝!闻的!”她赶紧摆手,又压低声音,“不过这肉铺老板,八成是个‘活炼师’——专拿活人炼尸油、制假肉,混在流民队伍里卖。江湖上早有传闻,说北境有家‘人肉包子铺’,吃了能三天不饿,但第四天就变行尸。”
我眯眼看向肉铺内。帘子一掀,走出个系围裙的胖子,满脸堆笑:“几位客官!天寒地冻,来碗热汤暖暖身子?今日特供‘骨髓炖心’,补气又养神!”
他笑得殷勤,可那双眼睛——瞳孔是灰白色的,分明是尸傀,却还能说话、做生意,甚至……记得配方?
“有意思。”我缓缓放下阿蘅,手已搭上腰间箭囊,“你不是普通尸傀。”
胖子笑容一僵,随即咧嘴,露出满口黑牙:“沈将军好眼力。小的曾是钦天监膳房杂役,左使大人走前,赐我‘识魂膏’,让我在此守株待兔——等您带着星髓回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掀翻案板,肉块落地竟化作数十条血线虫,朝我们疾射而来!
“小心!”妙真甩出三张符,口中急念:“火!火!火!”
符纸燃起,却只烧焦了几条虫。剩下的已扑到脚边。
我空手一引,气凝成弓,虚弦一拉——“嗡!”无形箭气横扫,血虫尽数爆裂。
胖子见状,转身就往铺子里钻。我箭指其背,正欲射杀,阿蘅却突然抓住我手腕:“别……他脑后有符钉,是被控的。”
我顿住。妙真已冲进肉铺,片刻后拖出个铁匣子,兴奋大喊:“沈烬!快来看!这儿有座‘时辰炉’!”
我走进铺子,只见灶台后藏着一座青铜小炉,炉身刻满天干地支,中央悬浮一枚沙漏,沙粒静止不动。
“时间暂停法器?”我皱眉。
“差不多!”妙真拍着炉子,“只要把星髓放进去,配合特定咒语,就能让局部时间凝滞三息——足够咱们躲过尸潮了!”
阿蘅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却笑:“那还等什么?放进去啊。”
妙真手忙脚乱摆弄炉子,嘴里念念有词。我盯着那胖子尸傀,他瘫在地上,眼神竟透出一丝哀求。
“你还有意识?”我问。
他艰难点头,嘴唇翕动:“救……我女儿……在……地窖……”
我沉默一瞬,掀开案板下的木板——果然有暗格。一个小女孩蜷缩其中,约莫七八岁,手腕上绑着红线,线头连着一枚铜铃。
“爹……”她睁开眼,看见胖子,哇地哭出来。
我心头一紧。原来这肉铺,是父女俩被炼成傀儡后,被迫经营的陷阱。
“妙真。”我沉声道,“时间炉能解控尸符吗?”
妙真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如果用星髓当引子,再加点我的血……或许能逆炼!”
“那就干。”我把晶核递给她,“快。”
她咬破手指,在炉壁画符。星髓投入炉中,沙漏开始倒流。
刹那间,屋内光影扭曲,时间仿佛被拉长。胖子身上的黑气丝丝剥离,灰白瞳孔渐渐转回褐色。
三息之后,沙停。
胖子猛地抱住女儿,泪如雨下:“囡囡……爹回来了……”
我转身出门,雪又开始下了。
阿蘅靠在门边,轻声问:“后悔吗?”
“不。”我望向远方,“除魔卫道,不是杀尽,是救回。”
妙真蹦出来,手里多了一包用油纸裹的肉:“顺手拿了点‘素肉’——放心,这次真是猪肉!我验过了!”
我:“……你确定?”
“骗你是小狗!”她举起三根手指,一脸认真。
我叹了口气,背起阿蘅:“走吧,前面还有三十里雪路。”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如盐,落在睫毛上便化作一点凉意。妙真蹦跳着跟在我身后,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交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插曲。
阿蘅伏在我背上,呼吸轻浅,却比方才稳了些。她忽然低声道:“沈烬,你说……左使为何要留这肉铺?若只为等你,大可设伏于星陨坑外,何须费心炼人成傀、开铺卖肉?”
我脚步未停,心中却一凛。她说得对——左使行事素来诡谲,从不无的放矢。这肉铺,恐怕不只是陷阱。
“或许……”我顿了顿,“他在试我们。”
“试什么?”妙真回头问,手里那包“素肉”被她颠来倒去,像揣着什么宝贝。
“试我们会不会杀。”我望向远处雪原尽头隐约起伏的山脊,“试我们是否还保有‘不忍’。”
妙真愣了一下,随即撇嘴:“切,说得好像他多懂人心似的。一个把活人炼成油渣的疯子,也配谈‘不忍’?”
我没答话。左使不是疯子。他太清醒了——清醒到能看透人性最细微的裂隙,并在那缝隙里种下蛊虫。
走了约莫半里,雪势渐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忽然,妙真“哎哟”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雪堆里,油纸包飞出去老远。
“我的肉!”她哀嚎。
我无奈停下,正欲转身扶她,却见那油纸包落地处,雪面竟微微凹陷,似有东西在下方蠕动。
“别碰!”我喝止正要爬过去的妙真。
阿蘅也察觉异样,挣扎着要下来:“放我下来,我还能走。”
我将她轻轻扶住,抽出腰间短匕,缓步靠近。雪下传来极细微的“咔哒”声,像是骨头在摩擦。
下一瞬,雪面炸开!
数十具干瘪如柴的尸傀破雪而出,动作僵硬却迅疾,手中握着锈迹斑斑的铁钩。它们眼窝空洞,却齐刷刷朝我们扑来——不是夜鳞尸,也不是普通行尸,而是……孩童尸傀。
最小的不过三四岁高,穿着破烂的红袄,脸上还残留着冻疮与泪痕。
妙真脸色煞白,声音发颤:“是……是流民营里失踪的孩子……”
我心头一沉。这些孩子,怕是早被掳来炼成了“饵尸”——以童稚之躯为诱,专钓心软之人。
阿蘅咬唇,眼中泛红:“不能杀……他们魂魄未散,只是被符钉锁住了。”
“可他们已无理智!”妙真急道,“你看他们手里的钩子——那是勾肠钩!专掏活人心肝的!”
果然,那些孩子尸傀已围成半圆,铁钩拖地,发出刺耳刮响。为首一个女童,嘴角裂至耳根,露出森白牙床,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童谣:“月黑风高夜,将军吃心肝……
一碗骨髓汤,换你三日安……“
歌声稚嫩,却令人毛骨悚然。
我握紧匕首,指节发白。杀,易;不杀,难。
就在此时,阿蘅忽然从怀中掏出那枚晶核——星髓微光流转,在雪中映出淡淡青晕。
“妙真,”她声音虚弱却坚定,“还记得时辰炉的咒语吗?”
妙真一怔,随即恍然:“你是想……用时间凝滞,拔除符钉?”
“来不及了。”我摇头,“他们已发动。”
话音未落,孩童尸傀齐齐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阿蘅将星髓高举过头,闭目低诵:“星回斗转,魂归本源——解!”
刹那间,晶核爆发出刺目光华,如月轮坠地。光芒所及之处,尸傀动作骤然迟缓,仿佛陷入泥沼。而更奇的是,他们眼中竟浮现出一丝清明——那不是被控的傀儡,而是被囚禁的魂灵在挣扎!
“快!”阿蘅喘息着,“趁他们神识暂醒,拔钉!”
妙真反应极快,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青鸾观秘制“破符针”,专破邪术封印。她冲入尸群,手起针落,精准刺入每具尸傀后颈。
符钉应声而落。
随着最后一枚铜钉落地,那些孩子尸傀齐齐一颤,眼中灰气尽散。女童望着妙真,嘴唇微动,轻声道:“娘……我想回家……”
话音未落,身躯如沙塔崩塌,化作一地白骨,唯余几缕青烟袅袅升空,随风散去。
雪,忽然静了。
妙真跪在雪地里,捧着一把骨灰,眼泪砸在雪上,洇开深色痕迹。
阿蘅靠在我肩上,气息微弱:“左使……是在逼我们选。杀无辜,或被杀。他要我们……亲手斩断慈悲。”
我沉默良久,弯腰拾起一枚符钉。钉身刻着细小咒文,末尾署名——“钦天监左辅使•玄冥”。
“他不在远处。”我缓缓道,“他就在看着。”
妙真猛地抬头:“你是说……他一直在观察我们?从星陨坑,到肉铺,再到这里?”
“对。”我望向雪原深处,“他在等我们崩溃,等我们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阿蘅轻笑一声,带着倦意:“那他可要失望了。”
我背起她,走向前方茫茫雪路。妙真默默跟上,手里攥着那包“素肉”,再没提吃的事。
风雪中,三人身影渐小,唯余一行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而在百里之外的孤峰之巅,一道黑袍身影负手而立,指尖捻着一枚铜铃——正是肉铺小女孩腕上所系之物。
雪还在下,风却小了些。我背着阿蘅,脚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日战场上未干的血泥里。她伏在我背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我知道她没睡——这丫头,从来不会在危险时真的闭眼。
“沈烬。”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肉铺……是不是还有东西没拿?”
妙真立刻停下,警惕地左右张望:“你别吓我!那地方刚清干净,尸傀全散了,连锅底都刮干净了!”
阿蘅没理她,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我记得灶台底下有块青砖松动,当时我布阵时踩过一次。左使既然设局,不可能只留一个出口。”
我皱眉。她说得对。左使那种人,喜欢把饵藏在饵下面。
“回去?”妙真瞪大眼,“现在?那不是送上门让他看我们多听话?”
“不回去。”我说,“但得绕个弯。”
妙真一愣:“什么意思?”
我没答,只将阿蘅放下。她腿伤未愈,站得有些晃,但眼神清明。我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那是玄甲军传讯用的“影引”,背面刻着北斗七星图。我咬破指尖,在铜钱上画了一道“回溯符”,然后往地上一掷。
铜钱落地即陷,地面竟如水面般泛起涟漪。妙真惊呼一声,差点跳起来:“哎哟!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了?这不是青鸾观的‘穿隙术’吗?”
“偷学的。”我淡淡道。
阿蘅噗嗤一笑:“你哪是偷学,分明是上次在青鸾观藏经阁蹲了三天三夜,被妙真追着打出来的。”
妙真脸一红:“谁让你翻我师父的《遁甲残卷》!那书页都脆得快成灰了!”
我没理会她们斗嘴,伸手探入涟漪之中,果然摸到一块冰凉的青砖。抽出一看,砖底嵌着一枚小小的青铜罗盘,盘面刻着十二地支,指针却不停乱转,像被什么力量干扰着。
“这是……‘迷踪引’?”阿蘅凑近,眼睛一亮,“传说能定位活人魂魄的方位!左使用它来追踪我们?”
“不。”我盯着罗盘,“他在用它找另一个人。”
妙真突然压低声音:“嘘——你们听。”
远处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走。不是丧尸那种僵硬的拖沓,而是……刻意放轻的脚步。
我迅速收起罗盘,拉阿蘅躲到断墙后。妙真也缩进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三根银针,嘴里还小声念叨:“要是再碰上小孩尸傀,我可不拔钉子了,太耗神!”
墙外,一个佝偻身影缓缓走近。是个老乞丐,披着破麻衣,手里拎着个铁皮罐子,罐口冒着白烟。
“肉香引不来人,素香倒能勾魂。”他沙哑地笑了一声,把罐子放在雪地上,“三位,躲够了吧?”
我眯起眼。这人身上没有尸气,也不是修士——可他怎么知道我们在?
阿蘅却忽然轻声道:“等等……这味道……是‘安魂汤’?”
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小姑娘鼻子灵。这汤里加了星髓灰、槐花露,专治魂魄不安。你们刚送走那孩子,魂力损耗不小吧?”
妙真狐疑:“你谁啊?左使派来的?”
“左使?”老乞丐嗤笑,“那疯子连自己爹妈是谁都忘了,还管别人死活?我是‘守炉人’,专管时间炉漏出来的残渣。”
我心头一震。时间炉——正是我们之前用来暂时控制尸傀的那件法器。据说此炉乃上古遗物,能凝滞局部时间,但极不稳定,常有“时间残片”逸散,需专人清理。
“你见过时间炉?”我问。
“何止见过。”老乞丐掀开罐盖,热气腾腾中浮出一张模糊人脸,“我就是从炉里爬出来的。”
那张脸忽明忽暗,一会儿是少年,一会儿是老者,最后定格成一个与老乞丐一模一样的面容。
妙真倒吸一口冷气:“你……你是时间残片凝成的‘忆傀’?”
“聪明。”老乞丐点头,“所以我记得所有进过炉子的人。包括你,沈烬——三年前,你在北境战场,用一支无弦箭射穿了时间炉的封印。”
我瞳孔骤缩。那件事,除了死去的同袍,无人知晓。
阿蘅悄悄握住我的手,掌心微凉,却很稳。
老乞丐把罐子往前推了推:“喝吧。喝了,我就告诉你们左使真正要找的人是谁。”
妙真咽了口唾沫:“万一有毒呢?”
“毒?”老乞丐哈哈大笑,“我连命都没有,下毒图什么?图你们给我烧纸?”
阿蘅已经端起罐子,浅浅啜了一口,眼睛一亮:“真是安魂汤……暖的。”
我接过罐子,一饮而尽。汤入喉,一股温流直抵丹田,连日奔波的疲惫竟消了大半。
老乞丐满意地点头:“好。那我告诉你们——左使要找的,不是别人,是你,沈烬。”
“他要你亲手杀了阿蘅。”老乞丐盯着我,眼神忽然锐利如刀,“因为只有至亲之人的血,才能彻底激活时间炉,打开‘归墟之门’。”
风雪骤停。
阿蘅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一颤,却没松开。
妙真跳起来:“胡说八道!沈烬怎么可能——”
“不是现在。”老乞丐打断她,“但他会动摇。左使赌的就是这个。”
我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们?”
老乞丐笑了笑,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因为我也是被他逼着做选择的人……而我选错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散去。地上只余那只空罐子,和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刻在雪面上:“别信镜子。”
妙真挠头:“镜子?哪来的镜子?”
雪地上的字迹很快被新落的雪花覆盖,妙真蹲下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却只抹出一片湿痕。她嘟囔着:“这老头神神叨叨的,留句话也不说清楚……‘别信镜子’?咱们这一路连铜镜都没照过!”
阿蘅却没说话,只是低头盯着自己方才握过罐子的手——指尖残留着一点微弱的银光,像是汤里混入了某种极细的星尘。她悄悄将手藏进袖中,抬眼看向我。
我正望着老乞丐消失的方向,心头翻涌不止。
左使要我杀阿蘅?荒谬。可那句“至亲之人的血”却像一根刺,扎进记忆深处某个早已结痂的旧伤。三年前北境战场,时间炉爆裂的瞬间,我确实看见一道人影从炉心跃出——那人穿着玄甲军的残甲,脸却被时间乱流撕得模糊不清。我一直以为那是幻觉,如今想来……或许不是。
“沈烬。”阿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得去青州。”
“青州?”妙真一愣,“那不是早就沦陷了吗?听说整座城的人都变成了‘活尸’,白天如常走动,夜里才露出獠牙,连朝廷都放弃了。”
“正因为如此。”阿蘅望向远方,眼神沉静如古井,“左使若真想开归墟之门,必选阴气最盛、生魂最乱之地。青州城,曾是大周第一座‘阴阳交汇’之城,地下埋着上古祭坛。若我没猜错,他已经在那儿布好了局。”
我皱眉:“你怎会知道这些?”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还记得我娘吗?她不是普通医女……她是守坛人之后。我小时候,她常带我去青州郊外的废庙,教我辨认地脉走向。她说,若有一日天下大乱,就回那里去——因为只有守坛人的血,才能封住归墟之门。”
妙真张大嘴:“你……你从来没提过!”
“提了又如何?”阿蘅轻轻摇头,“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直到刚才喝下那碗安魂汤……汤里有槐花露,那是守坛人祭礼时专用的引魂香。老乞丐知道我的身份。”
风又起了,卷起细雪,在我们脚边打着旋。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啼叫,凄厉如哭。
我深吸一口气,将青铜罗盘收入怀中:“好,去青州。”
妙真急道:“可咱们现在连匹马都没有!而且阿蘅腿伤未愈,怎么赶路?”
“不急。”我望向西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隐约透出一抹暗红,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左使不会立刻动手。他需要等‘月蚀夜’,那时阴阳失衡,归墟之力最强。按节气推算,还有七日。”
“七日……”阿蘅喃喃,“够了。”
妙真挠头:“可咱们总不能走着去吧?青州离这儿三百里!”
我从腰间解下一块黑铁令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隼——这是玄甲军副统领的信物,本该在三年前随我一同葬于北境。我把它递给妙真:“你持此令去三十里外的驿站,找一个叫‘林九’的驿丞。他欠我一条命。让他备三匹快马,再带些干粮和药。”
妙真接过令牌,迟疑道:“你信得过他?”
“他若敢背叛,三年前就死了。”我语气平淡,“去吧,天黑前回来。”
妙真咬咬牙,转身飞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中。
原地只剩我和阿蘅。
她靠着断墙坐下,轻轻揉着右腿的旧伤。我蹲下身,替她解开缠布——伤口已结痂,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那是尸毒未清的征兆。
她摇头,忽然伸手抚上我的眉骨——那里有一道新添的划伤,是昨夜与尸傀搏斗时留下的。“你瘦了。”她说,“眼睛里的火,快烧干了。”
我没答话,只从怀里取出一小瓶药膏,是妙真偷偷塞给我的“凝魄膏”,据说能驱散阴煞之气。我小心地涂在她腿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她忽然低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左使说的是真的,你会怎么做?”
“若只有我的血能阻止归墟之门开启,你会……亲手取吗?”
雪落在她睫毛上,融成一滴水,滑下来,像泪。
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阿蘅,我沈烬这一生,负过山河,负过君王,甚至负过死去的同袍。但从未负你。若真到那一步——”
我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铁:“我会先毁了那扇门,再毁了我自己。绝不会让你死在我手上。”
她怔怔看着我,忽然笑了,眼角却湿了:“傻子……你忘了?守坛人的血,不仅能开门,也能封门。只要我在,归墟就开不了。”
她站起身,拍掉衣上的雪,眼神坚定如初:“所以,别信镜子——因为镜子里的你,未必是你。左使最擅长的,就是让人怀疑自己最信任的人。”
肉铺的门虚掩着,风一吹,吱呀一声,像谁在牙疼。
“这地方比我家灶台还臭。”妙真捏着鼻子,踮脚从门槛跨进来,手里还拎着三匹马的缰绳——也不知道她怎么一个人牵了三匹,莫非是用符纸糊弄马脑子?我懒得问,只盯着屋角那口黑黢黢的腌肉缸。
阿蘅已经蹲在缸边,指尖沾了点缸沿的灰,在掌心画了个回溯符。符光微闪,她眉头一皱:“有妖气残留……不是尸毒,是‘情绪收集’的痕迹。”
“情绪收集?”妙真凑过来,眼睛亮得像偷到鸡的狐狸,“哎呀,是不是那种把人临死前的恐惧、怨恨、悔意抽出来,炼成‘心蛊丸’的邪术?我师父说过,百年前有个叫‘哭面叟’的魔修就爱干这事儿!”
“左使比他高明。”阿蘅轻声说,“他不炼丸,他养炉。时间炉要的不是情绪,是执念——越深越好。”
我握紧弓,指节发白。上个月在河阴镇,我亲手射杀的那个“自己”,临死前喊的竟是阿蘅的名字。那时我以为是幻术,现在想来,或许那根本不是幻术,而是左使提前埋下的执念种子。
“沈大哥,你看!”妙真突然指着梁上。
一根细如蛛丝的银线垂下来,末端系着一枚铜铃。铃铛没响,但微微晃动——有人刚来过。
我抬手,搭空弦,气凝成箭。嗡的一声,银线应声而断。铜铃坠地,却没发出声响,反而“噗”地化作一缕青烟,聚成人脸形状,咧嘴一笑:“沈烬,你护不住她。”
声音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