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抱着小团往后院走，背影刚拐过月亮门，凤昭然就“啪”地合上院门，转身盯着谢令仪：“说吧，怎么演？”
谢令仪慢条斯理把折扇插回腰间，指尖还沾着点茶渍：“你不是最爱动手吗？这回，咱们动嘴。”
“我摔个东西总行吧？”凤昭然顺手抄起石桌上的青瓷杯就要砸。
“放下！”谢令仪眼疾手快，“那是我昨儿泡茶的杯子，脏得很，不吉利。”
“那你让我摔啥？难不成摔你那把写了‘莫挨老子’的破扇子？”
“扇子不行，太值钱。”谢令仪从袖中抽出一块玉佩——通体青灰，纹路杂乱，一看就是街边十文钱三块的货色，“喏，这个能摔。”
“假的？”
“假得连玉佩里的虫眼都是画上去的。”
“好！”凤昭然一把夺过，掂了掂，“我待会儿就说这是‘两生契玉佩’，是你偷看过的命根子，然后一怒之下摔了它。那些躲在墙角的耗子听了，肯定坐不住。”
“聪明。”谢令仪点头，“他们盯咱们这么久，就差拿放大镜照玉佩了。今早小团那一嘴‘紫袍埋东西、猫叼玉佩’，怕是已经传进侧妃余党耳朵里。现在只要让他们觉得——这玉佩真有秘密，而且被你摔碎了，剩下半块在我手里……”
“那他们一定会拼了命来抢！”凤昭然咧嘴一笑，酒窝深得像能藏核桃，“我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不过——”谢令仪眯眼，“你得摔得狠一点，眼泪都要飙出来那种。”
“你才有眼泪！”凤昭然瞪眼，“我顶多鼻子发酸，毕竟摔了个十文钱的破石头。”
“那就酸出气势。”谢令仪退后两步，摆手，“去吧，院子里演起来，我这就去书房写诗。”
半个时辰后，镇国公府东院骤然炸响一声怒吼。
“谢令仪！你竟敢私看我的玉佩！”
声音穿梁裂瓦，惊得树上麻雀扑棱棱飞走一大片。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像是硬物撞上石阶，碎成八瓣。
来福正蹲在厨房啃馒头，差点被口水呛死，抬头就见凤昭然满脸涨红冲出来，一脚踢飞地上碎片，胸口剧烈起伏：“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信物！你凭什么碰！”
谢令仪紧跟着走出来，面色平静如水，手里却攥着半块残玉：“我只是想看看它为何每逢月圆显字，谁知你连信任都给不起。”
“信任？哈！”凤昭然冷笑，“你趁我练功时溜进我房里翻东西，还叫信任？那玉佩是我命根子！你懂什么！”
“我不懂。”谢令仪缓缓将残玉收入袖中，“但我看得出，它藏着大事。”
“少装清高！”凤昭然猛地逼近一步，“你要是敢把它交给别人，我饶不了你！”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挥，桌上纸张哗啦飞散，其中一张飘到廊下，隐约可见“密信草稿”四个字。
谢令仪看着她，轻轻摇头：“你总是拳头比脑子快。可有些事，光靠打砸解决不了。”
“那你也别想靠耍心机赢！”凤昭然甩袖而去，背影怒气冲冲，“今晚之前，我要看见那半块玉，不然——咱们就此别过！”
院门“砰”地关上，震落一片屋檐灰。
墙角假山后，一双眼睛迅速缩了回去。
***
谢令仪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低头吹了口气，把额前碎发撩开。她从袖中取出真正的半块玉佩——温润微光，毫无异样。
“演技不错。”她自言自语，“就是嗓门太大，隔壁王婆家的鸡都吓停产了。”
她转身走向书房，步履轻快。
推门进去，笔墨已备好。她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四句诗：
“月隐云深处，紫袍夜叩门。
匣中藏旧事，欲掩反留痕。”
写完吹干，又提笔在角落添小字一行：“此函交予东厢暗格，切勿外传。”
随后，她将纸叠成方胜，塞进一个普通信封，封口盖上自己惯用的梅花印泥。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窗，对外轻咳两声。
来福立刻从屋檐下冒头，抹了把嘴上的馒头渣：“小姐？”
“去，把这个‘不小心’掉在通往书房的抄手游廊上。”谢令仪把信封递出去，“记住，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但不能捡。”
“明白！”来福接过，贼眉鼠眼地笑，“我装作急着报信，跑过时‘手滑’一丢，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去喊‘不好啦’。”
“很好。”谢令仪点头，“表演自然点，别像个唱戏的。”
来福领命而去。
谢令仪关窗，吹灭烛火，只留一道缝隙透光。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后阴影里，折扇搁在膝上，静静等待。
天色渐暗。
府中巡更梆子敲过两响。
一道黑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直奔游廊。
那人弯腰捡起信封，借月光一看，眼神骤亮，立即贴身收好，转身便往书房方向摸去。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从屋顶掠过，轻轻落在书房后窗台，正是凤昭然。她蹲在瓦上，朝屋里比了个“OK”的手势。
谢令仪微微颔首，扇子轻敲掌心。
黑影撬开书房后窗，钻了进去。
片刻后，窸窣声响起，柜门轻开，暗格被拉出。
那人果然直奔东厢书架下的暗格，伸手一掏，抽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正是谢令仪替换进去的那封。
他迫不及待拆开，借着窗外月光读了起来。
凤昭然从梁上跃下，悄无声息站到门口，与谢令仪并肩而立。
两人透过门缝，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侧妃远房表哥带来的仆从，曾因偷簪被抓过现行。
只见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竟愣在原地，喃喃道：“庆亲王……是秃头？”
凤昭然强忍笑意，肩膀直抖。
谢令仪嘴角微扬，低声：“念出来听听？”
凤昭然清清嗓子，模仿对方语气，一字一顿：“庆亲王每月初七赴城东‘回春堂’购生发膏两盒，账目由内务司‘杂项支出’列支；另查其头顶稀疏处需每日涂抹獾油三次，辅以艾灸熏蒸，毛发状如枯草，风起即倒。”
念完，她拍大腿：“哎哟我去！难怪他总戴玉冠！原来不是为了显贵，是怕露馅啊！”
谢令仪也绷不住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天阴谋，结果是护发秘辛？”
“人家可能真觉得这很要命。”凤昭然坏笑，“想想，堂堂亲王，龙袍加身，一摘帽子全场哄笑——比政变失败还惨。”
“所以他手下看到这‘密信’，肯定气疯。”谢令仪合上折扇，“尤其是，他们本指望拿到玉佩秘密，结果换来一份脱发报告。”
“那接下来呢？”凤昭然问。
“等他们发现被骗，第一反应不会是逃，而是——报复。”谢令仪目光微冷，“他们会想，既然拿不到真情报，那就让咱们也好看。比如……在信上涂毒，再偷偷放回去，嫁祸我们私藏禁物。”
“妙啊。”凤昭然咧嘴，“咱们设局钓鱼，他们反倒要往钩上撞。”
“只盼他们别太蠢。”谢令仪轻叹，“若真把毒信交到官府，倒省事了。”
“不至于。”凤昭然摇头，“这群人做事向来阴损，肯定想让我们当场出丑，最好七窍流血死在府里，他们好一走了之。”
“所以，我们得守着。”谢令仪低声道，“他们一旦涂毒，就是铁证。”
屋内，那仆从反复确认信件内容，脸色越来越黑。他咬牙切齿，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起，随后环顾四周，悄悄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往信纸上倒了一层无色液体。
动作完毕，他又将信放回暗格，恢复原状，随即从后窗翻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凤昭然与谢令仪对视一眼。
“鱼，咬钩了。”凤昭然唇角微扬。
谢令仪轻轻点头，指尖抚过折扇边缘，声音极轻：“只不知，这条鱼回去后，会不会连夜熬一锅毒墨汁，明天全京城都开始传——《庆亲王秃顶实录》。”
“那咱们干脆再写一本。”凤昭然笑嘻嘻，“叫《如何用三招治好王爷地中海》，销量肯定爆。”
“封面就画他跪在回春堂门口磕头求药。”谢令仪补刀。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压得极低，却藏不住眼底锋芒。
来福从屋后探头，压着嗓子：“小姐，人走了，路线我都记下了。”
“辛苦。”谢令仪递给他一块芝麻酥，“明早去趟回春堂，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一个穿紫袍的天天去抓药。”
“嘿，明白！”来福眉开眼笑，“就说我是他远房表弟，来看望他脱发情况。”
“顺便问问，”凤昭然补充，“他买的是男用还是女用款。”
来福捂嘴狂笑，差点岔气。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
书房内，那封被涂过毒液的信静静躺在暗格中，封口微启，仿佛一张无声咧开的嘴。
风暴的引线，已然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