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在焦土上打转,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鬼魂。陈轩靠在断碑上,右眼还烫得能煎蛋,左腿那块结晶皮肉时不时抽一下,跟有蚂蚁搬家似的。他没动,也不敢动。一动就散架。
三个储物袋鼓鼓囊囊地挂在腰上,沉得能把人往下拽。刚才那一通“拾荒”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连呼吸都得算着劲儿来。吸太深,肋骨缝里就跟塞了把钝刀;呼太急,脑袋就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你再坐下去,屁股都能长出蘑菇了。”陆压的声音从书页里飘出来,比刚才哑了些,像是嗓子被烟熏过,“这地方死气沉沉,连只蚊子都不来吸血,你还指望它给你养老?”
陈轩没理他。闭着眼,牙关咬紧,一缕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在下巴尖上悬了会儿,啪地砸在膝盖上。
他在调息。
不是用《噬灵诀》,那玩意儿现在碰一下都可能炸经脉。是用最原始的吐纳法——小时候练广播体操老师教的那种,吸三下,停半拍,再呼出去。每一步都慢得像老牛拉破车,可就这么一点一点,胸口那股空荡荡的感觉总算不再往下坠了。
“别贪多。”陆压突然说,声音低了点,“这地儿灵气乱得很,东一股西一股,跟馊饭似的。你猛吸一口,内脏都能反着长。”
陈轩睁了条眼缝,右眼里映出地面几道歪斜的裂痕,灵气残流在里面乱窜,确实不正常。
他改了节奏,变成吸两停一,呼四。像在裂缝里掏水,一勺一勺舀。
半个时辰过去,右手五指终于能自己动了。他试着屈了屈食指,关节咔的一声轻响,疼得他咧了下嘴。
“不错啊,还能活动。”陆压讥讽,“我还以为你下半身已经归土地爷管了。”
“你再多嘴,我就把你塞进碎灵石袋里当填充物。”陈轩嗓音沙哑,“省得你整天叽叽喳喳,吵得我脑仁疼。”
“哦?”陆压冷笑,“那你先把袋子打开再说。你现在抬手都费劲,还敢威胁我?”
陈轩没回。
他知道陆压说得对。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倒。
倒在这儿,没人收尸。这片废墟连耗子都不来,真死了就是一堆白骨加一本烧糊的功法。
他撑着石碑边缘,慢慢把身子往上挪。背脊一寸寸离开岩面,每动一寸,肌肉就跟撕开似的。左腿刚离地,那块结晶处猛地一抽,整条腿差点软下去。
“哎哟喂。”陆压啧了一声,“你这走路姿势,比我见过的瘸腿野狗还难看。”
陈轩咬牙,硬是把腿撑住了。
站起来了。
虽然摇摇晃晃,像根被风吹歪的旗杆,但确实是站起来了。两条腿都在抖,尤其是左腿,跟踩在棉花上一样,但他没倒。
他低头看腰间三个袋子。
第一个装着他和陆压的老窝,《噬灵诀》摊在上面,书页微微颤着,像是喘气。第二个装着战利品:断剑、玉符、妖核、黑血、铁片……鼓得像个怀孕三个月的蛤蟆。第三个是补给包,还有三块碎灵石,一块都不能动——用了就得爆体。
“东西都在。”他低声说。
“废话,你以为会被谁偷走?”陆压哼道,“这地方除了你这个活死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陈轩没争辩。他环顾四周。
废墟死寂,灰烬落定,焦黑的石柱东倒西歪,像被巨人随手扔掉的筷子。刚才那阵震动也没了,地底安静得过分。可正因太静,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他右眼扫过战场,确认没有生命波动。没有埋伏,没有潜行者,没有暗箭。只有他自己,和一本嘴贱的书。
“能走了。”他说。
“走?”陆压冷笑,“你现在走快了会散架,慢点拖也比倒在路上强。”
“我知道。”陈轩扶着石碑,往前挪了一步。
左腿又是一抽,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回去。右手本能地按住《噬灵诀》,像是抓救命稻草。
“你现在的状态,别说打架,打个喷嚏都能咳出内伤。”陆压语气难得没那么刻薄,反而透着点嫌弃,“我看你是真不怕死。”
“怕。”陈轩喘了口气,“但我更怕被人发现我躺这儿等死。”
他继续往前蹭。
一步,两步。
动作慢得像老太太晒太阳,可终究是在动。脚底踩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
走到第三步,右眼突然一热。
视野里,远处一道微弱的灵气轨迹一闪而过,随即消失。
“怎么?”陆压问。
“刚才……好像有东西动。”陈轩停下。
“幻觉。”陆压直接否决,“你眼睛快烧成炭了,看谁都像鬼影。”
“不是幻觉。”陈轩眯眼,“我右眼看得清三里外的蚂蚁腿毛,你别拿瞎话说事。”
“那你看到啥了?”陆压嗤笑,“幽冥快递上门送葬礼花圈?”
陈轩没理他。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右眼持续扫描。废墟依旧,没有生命迹象,也没有能量流动。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
“此地不宜久留。”他低声说。
“早该走了。”陆压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你要在这儿立碑写传记呢。”
陈轩没反驳。
他知道陆压说得对。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耗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断碑碎裂,石柱倾颓,地缝合拢,骨钉已沉。所有痕迹都被灰烬覆盖,像一场没人记得的葬礼。
他转回头,目光投向远方。
来时的路在东南方向,雾气未散,隐约可见山道轮廓。走回去不容易,但他必须走。
“回去再说。”他说。
“嗯。”陆压应了声,声音低了些,“先活着,再研究你的破烂。”
陈轩点头。
他迈出了第六步。
第七步。
第八步。
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拔腿。左腿抽痛,右眼余热未消,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可他没停。
他知道,只要不停,就还没输。
风又起了,吹起他洗得发白的灰袍一角,露出腰间三个鼓鼓的袋子。
其中第二个,又轻轻鼓动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东西,在试探着敲门。
陈轩没察觉。
他只盯着前方,一步一步,往归途挪去。
直到双脚稳稳站在平坦的地面上,身后废墟彻底隐入灰雾,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怎么走?”陆压问。
“原路返回。”陈轩说,“绕开岔路口,防着狼群回头。”
“你确定你能走那么远?”
“不确定。”陈轩扯了扯嘴角,“但我得试试。”
他抬起手,检查储物袋封口。布条系得结实,牙咬的结还在。三袋皆安,无一遗失。
“行了。”他低声说,“出发。”
他迈出第九步。
第十步。
身形摇晃,却未倒。
远处山道蜿蜒,雾气弥漫,归途漫长。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左腿抽痛再次袭来,他脚步一顿,右手紧握《噬灵诀》,撑住身体。
片刻后,继续前行。
风卷着灰烬,在他身后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