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头却没动,反而掀开锅盖,往里撒了一把灰白色的粉末。“龙骨粉混黄豆渣,”他嘟囔着,“专治不讲武德的死人。”
妙真舔着勺子,忽然歪头问我:“沈临哥哥,你刚才喊自己名字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哦。是不是想起谁了?”
我没理她,目光死死盯着巷口——果然,三个身影踉跄而来。为首的正是陈七,只是此刻眼神浑浊,嘴角淌着黑血,手中还攥着半截断刀。另外两个穿着破烂军服,脖子歪成怪角,指甲长得像鹰钩。
“陈七!”我沉声唤他。
他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黑气吞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
“虎头鞋不管用了?”阿蘅急问。
妙真耸耸肩:“上次是借灯唤名,这次他魂魄被赵砚用‘唤名灯’反复抽炼,快散架啦!除非……”
“除非什么?”我追问。
“除非你用他的真名,在他心口写个‘归’字。”她眨眨眼,“但得贴身写,还得他愿意认你这个故人。”
我咬牙——贴身?那等于送上门让他咬!
可陈七曾是我副手,替我挡过毒箭。若今日弃他于不顾,我沈烬……不,沈临,与赵砚何异?
“阿蘅,掩护我十息。”我将晾衣竿往地上一插,大步迎上。
“你疯啦!”阿蘅急得跺脚,但还是咬破指尖,在空中疾画一道“雷符”,“天雷引路,破秽!”
轰!一道细小电光劈在陈七脚前,逼得他后退半步。
我趁机冲到他面前,左手按住他胸口——冰凉、僵硬,几乎感觉不到心跳。右手食指蘸了锅边一点龙骨粉混豆汁,迅速在他心口写下“归”字。
陈七浑身一震,眼中黑气翻涌,似要吞噬那一点微光。
“陈七,”我盯着他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你还记得北岭雪夜吗?你说要攒够军饷,回乡娶王家闺女……结果偷喝我的酒,醉倒在马厩里。”
他瞳孔猛地收缩。
“那酒……是你藏在靴筒里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你说……那是你娘酿的梅子酒。”
我心头一热——他记得!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阿蘅的惊呼:“小心!后面那两个扑上来了!”
我刚要转身,却见妙真不知何时已站在那两具尸傀之间,手里举着一只破陶碗,碗里盛着刚舀的豆腐脑。
“吃点素的,别总啃人肉嘛!”她笑嘻嘻地把豆腐脑往它们脸上一泼。
诡异的是,那两具尸傀竟真的停下动作,低头嗅了嗅,然后……开始用指甲抠脸上的豆腐,仿佛真在“吃”。
“这……也行?”阿蘅目瞪口呆。
老胡头嘿嘿一笑:“龙骨粉混豆清,能暂时唤醒生前记忆。它们活着时,八成饿过肚子。”
我松了口气,回头看向陈七——他眼中的黑气已淡了许多,正怔怔望着我。
“沈……临哥?”他喃喃道。
“是我。”我点头。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牙:“那酒……其实是我偷换的。你娘酿的那坛,早被老鼠打翻了。”
我一愣,随即也笑了:“我知道。”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玄甲司缉尸队!”阿蘅脸色骤变,“他们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老胡头脸色一沉:“糟了,定是太初钟鸣惊动了皇城。他们带的是‘缚魂链’,专锁活人魂魄充作灯油!”
“快走!”我一把拽起陈七,“你还能跑吗?”
他摇晃两下,站稳了:“能!只要……别让我闻到酒味。”
妙真蹦跳着跟上来,顺手从摊上抓了块豆腐塞进怀里:“走咯!下一站——城南乱葬岗!听说那儿新开了家馄饨摊,老板娘用尸油熬汤,香得很!”
我们刚拐进窄巷,马蹄声便如雷滚地逼近。玄甲司的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铁链拖地的声响像毒蛇爬过脊背,听得人骨头发冷。
“他们带的是‘缚魂链’,能抽活人三魂七魄炼灯油。”老胡头压低嗓音,一边快步前行,一边从怀里摸出几粒黑豆塞进嘴里嚼,“沈临,你得想个法子——陈七虽暂醒神智,但魂不稳,若被那链子扫到,怕是当场散了。”
我回头瞥了一眼陈七。他脚步踉跄,却咬牙跟上,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是在与体内残余尸气抗衡。他忽然低声说:“沈临哥……别管我。你走。”
“闭嘴。”我一把拽住他胳膊,“北岭雪夜你替我挡箭时,可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拖累你。”
妙真忽然停下脚步,耳朵微动:“嘘——前面有动静。”
巷子尽头,一盏孤灯摇曳。灯下站着个穿灰布裙的女人,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正朝我们笑。
“城南乱葬岗的馄饨摊?”阿蘅皱眉,“可这地方离乱葬岗还有三条街!”
“不是摊子。”老胡头眯起眼,“是‘引路婆’。”
我心头一凛。引路婆是民间传说中的阴差化身,专在生死交界处设食引魂。若吃了她的东西,魂就再难归阳。
妙真却毫不在意,蹦跶着上前:“老板娘,来五碗馄饨!多放香菜!”
“妙真!”我喝止她,可她已经接过那碗馄饨,还吹了吹热气。
女人笑意更深,眼角皱纹堆叠如蛛网:“小丫头识货。这汤底,用的是新埋三日的童男骨髓,配上百年槐木灰熬的高汤,最养魂。”
陈七忽然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跪倒在地,黑血从嘴角溢出。他体内的尸傀咒正在反噬!
“糟了!”阿蘅急道,“他撑不住了!”
引路婆缓缓放下碗,声音温柔得瘆人:“留下他吧。我替你们送他入轮回,省得受这阳间苦。”
我盯着她,右手悄然按上腰间短匕——那是赵砚留下的旧物,刃口淬过尸王血,能斩魂锁。
“不必。”我冷冷道,“他的路,由他自己走。”
话音未落,身后马蹄声已至巷口。玄甲司的黑甲兵举着缚魂链,链头燃着幽蓝火焰,照得整条巷子如坠寒潭。
“沈临!叛逃钦天监副使,勾结尸傀,罪加九等!”为首的校尉厉声喝道,“束手就擒,或可留全尸!”
我深吸一口气,将陈七扶起,对妙真低声道:“那碗馄饨,泼向引路婆脚下。”
妙真眨眨眼,忽然手腕一翻,整碗热汤精准泼在女人脚前三寸之地。汤水落地竟“嗤”地冒起白烟,地面浮现出一道朱砂符印——原来那根本不是馄饨,而是镇魂汤!
引路婆脸色骤变,身形开始扭曲:“你们……怎知我在此设局?”
“你忘了,”老胡头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骨头,“龙骨能照阴形。你脚踝上缠着‘往生索’,分明是赵砚门下‘引魂十三婢’之一。”
女人尖叫一声,化作黑雾欲逃。阿蘅早有准备,铜钱阵瞬间扩大,金线如网罩下,将黑雾困在其中。
“走!”我背起陈七,率先冲向巷尾。
妙真边跑边从怀里掏出那块豆腐,塞进陈七嘴里:“吃点素的,压压尸气!”
陈七艰难吞咽,竟真的缓过一口气,低声道:“……比军营伙食强。”
身后,玄甲司的铁链破空而来,却被老胡头撒出一把豆渣粉,混着龙骨灰在空中炸开一团白雾。雾中隐约传来鬼哭,竟是他以豆为兵、骨为将,临时召出一支阴卒虚影断后。
我们趁机钻入一处废弃的茶楼。楼内蛛网密布,梁上悬着半截褪色红绸,像是多年前喜宴留下的痕迹。
“歇一会儿。”我放下陈七,喘了口气。
他靠在墙边,眼神清明了许多,轻声道:“沈临哥……赵砚在皇城地宫,用太初钟炼‘万魂灯’。他说……要借大周国运,重塑人间秩序。”
我心头一沉。太初钟乃镇国神器,若被他用来炼万魂灯,整个京城百姓都可能沦为灯油。
“所以钟声才会扰动阴阳。”阿蘅恍然,“他故意鸣钟,就是要逼出所有藏匿的游魂与尸傀,好一网打尽!”
妙真忽然安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空陶勺,低声说:“其实……我见过那盏灯。”
她抬起头,眼中竟有一丝不属于少女的沧桑:“三年前,我娘就是被那灯吸走魂的。她说,灯芯里……有个人在哭。”
我盯着妙真那双忽明忽暗的眼睛,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三年前?那时玄甲司刚接手京城防务,赵砚还是个默默无闻的钦天监小官。谁能想到,他竟早就在暗处织网?
“灯芯里有人哭?”阿蘅声音发颤,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符囊,“那……是不是说明魂魄还没彻底炼化?”
妙真没答话,只是把空陶勺塞进怀里,忽然咧嘴一笑:“走吧,再不走,那些铁皮疙瘩可要追上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咔哒、咔哒”的金属摩擦声——是玄甲司的尸傀犬!那些用机关与腐尸拼接的玩意儿,嗅觉比野狗还灵。
“往陨星坑去!”我低喝一声,反手抽出背上的短弓。这弓无弦,却能引气成矢。我抬手一挥,一道青光破空而出,正中林间扑来的第一头尸傀犬。它脑袋炸开,黑血溅了满树。
阿蘅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甩出三张黄符,落地即燃,化作火圈阻敌。“沈烬,你确定引路婆说的‘坑底有生门’不是骗我们?”
“她若想杀我们,早在豆腐摊就动手了。”我咬牙,“而且……她提到赵砚时,眼神不对。像是恨,又像是怕。”
妙真突然从斜刺里窜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别信她!引路婆去年在青州卖过‘活人替死符’,结果整村人都疯了,半夜互相啃脖子!”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阿蘅气喘吁吁。
“忘了嘛!”妙真笑嘻嘻,“再说,现在说也不晚——你看!”
她手指前方。一片焦黑的洼地赫然出现在林子尽头,地面龟裂如蛛网,中央深不见底,隐隐透出幽蓝微光。陨星坑到了。
可坑边,站着一个人。
灰袍,斗笠,背对我们。但那身形……我瞳孔骤缩。
“陈七?”阿蘅失声。
那人缓缓转身。果然是陈七!可他脸色青白,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笑。更糟的是——他腰间挂着玄甲司的铜虎符。
“七哥……你还醒着吗?”我压低声音,手已搭上弓臂。
陈七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我们当年在玄甲军里的暗号:食指划过喉间——“任务终止,全员撤离”。
可下一瞬,他猛地抽出腰刀,直劈阿蘅!
我箭已离手。气矢擦过阿蘅耳畔,正中陈七肩胛。他踉跄后退,却没倒下,反而发出“嗬嗬”的怪笑。
“他被控了!”妙真尖叫,“快进坑!坑底有隔绝魂引的陨铁!”
阿蘅咬破指尖,在掌心画符,一把拍在地上。北斗七星纹亮起,七道光柱拔地而起,将陈七暂时困住。
“走!”我拽住阿蘅手腕,三人纵身跃入陨星坑。
下坠时,风声呼啸。我瞥见坑壁嵌着无数碎铁,泛着诡异的蓝光。果然,那是传说中的“天外陨铁”,能断阴阳感应。
落地时,我滚了一圈卸力,抬头一看——妙真正蹲在一块凸起的陨铁上,用陶勺敲打地面,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干啥?”阿蘅扶着腰喘气。
“找门啊。”妙真头也不抬,“引路婆说‘生门在哭声之下’,我娘临走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皱眉:“哭声?”
话音刚落,脚下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紧接着,陨铁缝隙间渗出缕缕黑气,竟凝成一张张人脸,无声嘶吼。
“糟了!”阿蘅脸色煞白,“是万魂灯的残魄!它们被钟声震散,逃到这儿来了!”
妙真却笑了:“不,它们不是逃——是等我们来。”
她突然站起身,把陶勺塞进我手里:“拿着,关键时刻砸它。记住,别信眼睛看到的。”
她没回答,反而转身走向坑底最暗处,轻声哼起一支童谣:“月黑星坠夜,灯灭人未眠……”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金属碰撞声。陈七跳下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三个披黑甲的玄甲司高手。
“沈烬,”领头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竟是我昔日副手,周骁!
“你投靠赵砚了?”我声音冷得像冰。
周骁苦笑:“不是投靠,是活命。赵大人答应,只要交出你们,就放我妹妹出城。”
我握紧陶勺,指节发白。人心比丧尸更难防。
阿蘅悄悄拉了拉我衣角,低声:“信妙真一次。”
我点头,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陶勺朝坑底中央砸去!
“哐——!”
陶勺碎裂的刹那,坑底骤然一暗。
不是寻常的黑暗,而是仿佛连光都被吸尽的虚无。我眼前一花,耳中嗡鸣不止,连呼吸都似被抽空。再睁眼时,陨星坑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青石铺就的长巷,两侧是低矮的瓦房,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是……”阿蘅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西市旧巷?可这地方三年前就被焚城令烧成灰了!”
我心头一凛。没错,这正是大周永昌三年那场“净秽火”后化为焦土的西市。那时玄甲司奉旨清剿疫尸,一把火连人带尸全烧了个干净。可此刻,巷子里却飘着炊烟,窗棂半开,隐约还能听见妇人哄孩子的低语。
“幻境。”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漫开,神智稍清,“妙真说‘别信眼睛看到的’,果然。”
话音未落,巷子尽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快、稳重,还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那是赵砚走路的声音。我曾在钦天监值夜时,无数次听他踏着月色从廊下走过。
可现在不该是他出现的时候。
“别回头。”阿蘅猛地拽住我胳膊,声音压得极低,“那是‘引魂步’,专勾旧识执念。你若应了,魂就留在这里了。”
我闭眼,默念《太素守一诀》。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停在了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沈烬。”那人开口,果然是赵砚的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你还在怪我吗?”
我没答话,手却悄悄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符囊,可此刻空空如也。
“你明明知道,那晚若不点燃万魂灯,整座京城都会变成尸巢。”他的声音里竟有一丝恳求,“我选了最小的代价。”
“最小的代价?”我冷笑,终于睁眼,“用三千活人炼灯芯,也算‘最小’?”
赵砚站在晨光里,一身青衫如旧,眉目清俊,仿佛从未沾过血。他望着我,眼神复杂:“若我不做,你就会做。而你……会死。”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童谣:“月黑星坠夜,灯灭人未眠……
灯芯哭,魂归路,谁在坑底等君还?“
幻境如琉璃般碎裂。青石巷、红灯笼、赵砚的身影,尽数崩散成灰。我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仍站在陨星坑底,四周黑气缭绕,人脸嘶吼如故。但坑中央,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幽蓝光芒从中透出,隐约可见阶梯向下延伸。
妙真正站在那道裂缝前,背对着我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残破的纸灯——灯罩上绘着北斗七星,灯芯却是一缕黑烟,无声燃烧。
“她把幻境撕开了。”阿蘅喃喃,“用的是‘引魂谣’……可这灯,是万魂灯的子灯!她怎么会有?”
我盯着妙真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那时我奉命押送一批“灯奴”去钦天监地牢,途中遭袭,所有灯奴失踪,唯有一个小女孩躲在尸堆里,手里攥着半块焦黑的灯罩。那女孩……就是妙真。
“原来你早就进过灯阵。”我声音干涩。
妙真没回头,只是轻轻将纸灯放在裂缝边缘:“走吧。真正的生门,不在坑底,而在灯芯里。赵砚以为他在操控万魂灯,其实……灯也在养他。”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竟有几分悲悯:“他每夜听灯芯哭,却不知那哭声,是在等他回来认罪。”
头顶,陈七与周骁等人已逼近坑沿。黑甲映着幽蓝微光,如同鬼兵压境。
“来不及了。”阿蘅急道。
“来得及。”妙真转身,眼中蓝光流转,“只要你们敢信我——跳进灯里。”
我看着那盏小小的纸灯,灯芯黑烟袅袅,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扉。身后杀机迫近,前方却是未知的深渊。
可我已经没有选择。
“阿蘅,跟紧我。”我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向那盏灯。
身体穿过灯罩的瞬间,世界再次翻转。但这一次,我没有坠落——而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远处,一座孤峰耸立,峰顶悬着一盏巨大的青铜古灯,灯焰幽绿,照得整片天地如梦似幻。
灯下,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影。
那人缓缓回头——竟是我自己。
年轻的、未染血的、还未加入玄甲司的沈烬。
雪原上风不大,却冷得刺骨。我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个“我”——他脸上没有疤,眼神干净得像刚出鞘的剑,连站姿都比我挺直三分。
“你迟到了。”他说,声音和我一模一样,但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傲气。
我皱眉:“你是谁?”
“我是你扔掉的那部分。”他耸耸肩,“比如良心、犹豫、还有……对阿蘅说‘别怕’的勇气。”
我下意识回头,身后空无一人。阿蘅和妙真没跟进来?还是被隔在了灯外?
正想着,远处雪地突然“噗”地冒出个脑袋,接着是肩膀、胳膊——妙真顶着一头雪,从地下钻出来,拍了拍脸上的冰碴子,冲我咧嘴一笑:“沈大哥!你可真会挑地方跳,这破灯芯界冷得连鬼都打哆嗦!”
她身后,阿蘅踉跄着爬出雪坑,符纸贴了一身,活像只炸毛的猫:“妙真!你非说钻雪里能避过灯魂感知,结果差点被冻成冰雕!”
“哎呀,这不是活下来了嘛!”妙真蹦跶过来,眯眼看向白衣“沈烬”,“哟,这不是沈小公子吗?当年在玄甲司门口偷看李姑娘练剑,被人家一符咒糊脸,还嘴硬说是路过?”
我耳根一热,低喝:“闭嘴。”
白衣“我”却笑了:“她说得对。那时候你连递水都不敢,现在倒敢为她闯万魂灯了?”
我没答话,手已按上腰间箭囊——虽然这里没弓,但气运凝箭,照样能射穿幻象。
“别动手!”阿蘅忽然喊,“他不是敌人!他是灯芯回溯出来的‘心影’,是你心里最不甘的那一念!”
妙真点头如捣蒜:“对对对!灯芯哭着等赵砚认罪,可它也照见了咱们的心事。沈大哥,你要是杀了他,等于亲手掐灭自己最后一点软处——到时候,你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尸傀有啥区别?”
我手指微颤,缓缓松开。
白衣“我”走近几步,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抛给我:“记得这个吗?”
我接住一看——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大周通宝”,背面被人用刀尖刻了个歪歪扭扭的“蘅”字。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攒了三个月饷银换来的护身符,本想送她,结果在她生辰那天听说她要随父迁往江南,我转身就把铜钱扔进了护城河。
“你后悔了?”他问。
我喉头一紧,没说话。
“灯芯不会骗人。”他轻声说,“它照见的,是你藏得最深的真相——你不是为了除魔卫道才活到今天,是为了某个人还能笑着画符。”
阿蘅忽然红了眼眶,咬唇别过脸去。
妙真却“哎哟”一声,指着天边:“不好!灯焰变红了!有人在外面强行催动主灯,想把咱们困死在这儿!”
果然,远处青铜古灯的幽绿火焰骤然转赤,雪原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黑气,隐约传来啃噬声——是妖物!灯芯吞噬过量执念后,竟生出了“噬心魇”,专吃人心软弱处!
“快走!”我一把拉住阿蘅的手腕,“妙真,带路!”
“往哪走啊大哥!”妙真急得直跳脚,“这地方没门没路,除非……”
她猛地盯住白衣“我”:“除非他自愿化作引路灯!”
白衣“我”笑了,笑得坦荡:“早等着呢。”
他转身走向古灯,身影渐渐透明,化作一缕白烟,融入灯焰。刹那间,绿火复燃,雪原中央裂开一道窄缝,透出底下熟悉的陨星坑岩壁。
“跳!”我推了阿蘅一把。
三人纵身跃下。
下坠途中,妙真还不忘唠叨:“沈大哥,下次再有心影,记得直接亲上去,比打架管用多了!”
“你找死?”我咬牙。
“哎呀,开个玩笑嘛!”她嘻嘻笑着,忽然脸色一变,“糟了!底下有动静!”
我们撞破一层薄雾,重重摔在坑底湿滑的岩石上。抬头一看——周骁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盏血红子灯,狞笑:“沈烬,赵大人料到你会回来。这灯芯,归他了。”
他身后,十几具丧尸缓缓围拢,眼窝里跳动着与子灯同色的红光。
阿蘅迅速摸出三张符:“北斗七杀,起!”
妙真却盯着周骁手里的灯,喃喃道:“不对……这灯芯怎么在哭?它明明已经……”
赵砚根本不在外面。
他早就进了灯里——成了那盏主灯的养料。
而周骁,不过是个被执念操控的傀儡。
“阿蘅,”我低声说,“待会儿我数三二一,你引爆符阵,妙真,你用引魂谣扰乱子灯。我要射的,不是周骁——是灯芯里赵砚的残魂。”
雪雾尚未散尽,坑底湿冷的岩壁上凝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滑如冰面。我伏低身子,右手悄然抽出三支骨箭——那是用玄甲司老卒遗骨淬炼而成,专破执念所化的邪祟。箭尖未离囊,已隐隐嗡鸣,似有怨魂低泣。
周骁狞笑未落,忽地身形一滞,眼中的红光微微闪烁,仿佛被什么拉扯了一下。他猛地甩头,像是在与体内另一道意志角力。那盏血红子灯在他掌中剧烈震颤,灯焰扭曲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嘴唇开合,无声嘶喊。
“赵砚……”我眯起眼,低声,“你困在灯芯里,还妄想借周骁之手夺回它?”
阿蘅符纸已贴于三处要穴,指尖微颤却稳如磐石。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朱砂混着血雾,在空中画出一道残缺的“封”字诀——那是她父亲临终前教她的禁术,代价是折寿三年。符光一闪即逝,却让围拢的丧尸齐齐顿步,眼中红光明灭不定。
妙真则盘膝坐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哨,吹出一段断断续续的谣曲。那调子古怪,既非道门清音,也非民间小调,倒像是孩童夜哭时哼的安魂谣。随着哨声起伏,子灯的火焰竟开始逆向旋转,灯芯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
“就是现在!”我低喝,“三——”
周骁突然暴起,手中子灯朝我们掷来,灯身炸裂,化作数十道血线如蛛网般罩下。
“二——”
阿蘅双掌拍地,符阵轰然引爆!金光如雷,撕裂血网,坑底岩石寸寸龟裂,碎石飞溅如雨。
“一!”
我弓步拧腰,气运凝箭,三支骨箭离弦而出,却并非射向周骁,而是直指子灯炸裂后残留的那点灯芯——那一点幽蓝微光,正藏在血雾最深处,微微颤抖,如同一颗将熄未熄的心。
箭至半空,忽然被一股无形之力拦住。白衣“我”的残影竟再度浮现,立于灯芯之前,伸手一挡。
“等等。”他说,声音比雪原上更轻,“赵砚不是敌人。”
我心头一震:“你说什么?”
他回头望我,眼神澄澈如初:“他进灯芯,是为了镇压‘噬心魇’。那东西……本是你我共有的执念所化。若无人以魂为引,它早该破灯而出,吞噬整座北境。”
妙真哨声戛然而止,愕然:“所以赵砚……是自愿进去的?”
阿蘅脸色苍白:“那周骁……”
“周骁被魇气侵蚀,以为赵砚背叛了朝廷,才带兵追杀我们。”白衣“我”轻叹,“可赵砚从未背叛。他只是……选了一条没人看得懂的路。”
我握箭的手缓缓垂下。风穿过陨星坑的裂隙,呜咽如诉。
就在此时,那点灯芯忽然亮起,一道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中传出:“沈烬……你终于来了。”
是赵砚。
我喉头滚动,终是开口:“你为何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吗?”灯芯微颤,“你恨我逼死你师父,恨我下令焚村……可若我不做这些,大周早已沦为尸国。有些罪,总得有人背。”
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得苦涩:“所以你现在,是在求我原谅?”
“不。”灯芯光芒渐弱,“我在求你……接下这盏灯。”
“万魂灯不能无主。若我魂散,噬心魇必反噬人间。你心中有软处,有执念,有不敢说出口的‘蘅’字——正因如此,你才能驾驭它,而非被它吞噬。”
白衣“我”转身,对我深深一揖:“去吧。这一次,别再扔掉那枚铜钱了。”
话音落,他化作流光,汇入灯芯。灯焰由蓝转白,温润如月。
我缓步上前,伸手握住那盏残灯。灯身冰凉,却在我掌心渐渐回暖。
身后,周骁瘫倒在地,眼中红光尽褪,喃喃道:“赵……赵大人?”
阿蘅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另一只手。她的掌心滚烫,带着符火余温。
灯一入手,我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根筋似的,脚下一软,差点跪倒。阿蘅眼疾手快扶住我胳膊,皱眉道:“你脸色白得跟雪地里刨出来的死人一样。”
“死人可没我这么能喘。”我勉强扯了下嘴角,把灯往怀里揣了揣。那灯贴着胸口,暖意顺着骨头缝儿往里钻,倒真像揣了个活物。
周骁还在地上发愣,嘴里念叨个不停。妙真蹲在他旁边,拿根枯枝戳他脸:“喂,大块头,魂回来了没?要不要姐姐给你画个招魂符?”
“别闹。”阿蘅瞪她一眼,“他刚从噬心魇里挣出来,神魂不稳,你再乱来,小心他一口把你吞了。”
妙真吐了吐舌头,蹦起来拍手:“那正好!我正愁没材料炼新尸傀呢!”
我懒得理她们斗嘴,眯眼望向远处——雪原尽头,黑雾缭绕,隐约有个深坑轮廓,像天塌下来砸出的窟窿。那就是陨星坑。据传百年前有颗赤星坠地,烧穿三座山,坑底至今寸草不生,连丧尸都不愿靠近。可偏偏,解药线索指向那里。
“你确定?”阿蘅压低声音,“赵砚临终前只说‘解药在星陨之处’,可没说具体在哪。万一是个陷阱?”
“总比在这儿等噬心魇二次发作强。”我摸了摸腰间箭囊——空了。上一场恶战耗尽所有箭矢,连备用的都折了。“得找点趁手的家伙。”
妙真忽然从背后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弩,得意洋洋:“喏!刚才在灯外捡的,好像是赵大人留下的。弩机还能用,就是准头……嘿嘿,打兔子可能偏三丈。”
我接过弩,手指一拨机括,咔哒一声,还算顺滑。“够了。”
三人一瘸一拐往陨星坑挪。雪越下越大,风刮得人脸生疼。周骁拖着断腿跟在后面,一声不吭,眼神却清明了不少。
走到坑边,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坑底漆黑如墨,隐约有红光闪烁,像地底埋了炭火。
“这地方……阴气重得离谱。”阿蘅掐诀念咒,指尖燃起一道青符火,照出坑壁上密密麻麻的爪痕——不是人抓的,也不是兽类,倒像是某种东西反复挣扎爬行留下的。
妙真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坑底一角:“那是不是……个人?”
我凝神看去,果然有个灰袍身影蜷在石缝里,一动不动。
“别轻举妄动。”我拦住想跳下去的阿蘅,搭上弩箭——虽是捡来的破铜烂铁,但以我控气之术,十步之内仍可穿颅。
可那人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干瘪如纸的脸,眼窝深陷,嘴唇裂开,却咧出个笑:“沈……沈烬?玄甲军的‘无影箭’?”
我心头一震。这人认得我?
“哈……我是谁?”他咳嗽几声,吐出一口黑血,“我是当年跟你一起守北关的……老六啊!你不记得了?你射穿我左肩那箭,我还留着疤呢!”
我瞳孔骤缩。北关之战,是我第一次上战场。那时敌军混入尸傀,我误判目标,一箭贯穿己方斥候——那人确实叫老六。
可那场仗后,老六明明死了,尸体都烧了。
“你早该烂成灰了。”我冷冷道。
“是啊……可有人把我挖出来,塞进这坑里,喂了‘星髓’。”他声音嘶哑,“他说……只要我能活过七日,就给我解药,让我变回人。”
“谁?”阿蘅急问。
“穿黑斗篷的……脸上有银纹……”他话没说完,身体突然剧烈抽搐,皮肤下鼓起无数小包,像有虫子在爬。
“退后!”我一把拽回阿蘅。
下一秒,老六的身体炸开,黑血喷溅,数十只指甲盖大的赤红甲虫嗡嗡飞出,直扑我们面门!
“尸蛊!”妙真尖叫,甩出一把黄符,符纸燃起绿火,逼退虫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