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灰烬打着旋儿贴着焦土滚动。陈轩站着,站得比石碑还直,可他知道这姿势撑不了太久。骨头缝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每动一下都咯吱作响。右眼热得发烫,左腿那块结晶化的皮肉时不时抽搐两下,像有只虫子在底下爬。
他没再等。
等下去不是被偷袭,是被自己累死。
膝盖一弯,整个人顺着断裂的石碑滑坐下来,后背紧贴冰冷岩面,总算卸了口气。怀里《噬灵诀》摊在膝上,书页微微颤动,像喘气。
“你终于肯坐下啦?”陆压的声音从书里飘出来,又细又哑,跟被砂纸磨过似的,“我还以为你要在这儿站成个牌坊,上面刻‘此地埋着一个蠢货’。”
陈轩没理他,闭了下眼,缓那股眼前发黑的虚劲。
“有动静吗?”他低声问。
“没有。”陆压哼了声,“连只耗子都没影。不过你屁股底下的地……有点温。”
陈轩眉梢一跳:“温?”
“对,温。”陆压冷笑,“不是魔气渗出那种阴冷,是地脉微热,说明下面有东西在运转。别问我是什么,我又不是风水先生。”
陈轩慢慢睁眼,右眼扫过地面。琥珀色视野里,几处灵气残痕像萤火虫般闪烁,断断续续,分布在废墟各处。没有生命波动,只有物品残留的灵性反应。
他动了动手腕,指节僵硬得像铁锈铰链。左手先摸向腰间储物袋,确认三个袋子都还在——一个装书灵,一个装妖核,一个装碎灵石。鼓鼓囊囊,但还能用。
“行了。”他咬牙撑地,往前蹭了半步,“开始捡破烂。”
“你才是破烂。”陆压嘀咕,“堂堂宿主,现在干起拾荒的活。”
陈轩没回嘴,右手扒开脚边一堆碎石。瓦砾下压着半截断剑,剑身焦黑,刃口卷曲,但内里有一丝极淡的银光在游走。
“这是……”他眯眼。
“剑意残韵。”陆压冒出头,墨色小人从书页探出半个身子,袖子一甩,几个字喷出来:【可回收】。
“值钱?”
“对你来说值。”陆压冷笑,“你现在打不过的,全靠骗。拿这丝剑意往身上一抹,低阶修士说不定真当你练过剑修功法,唬人一绝。”
陈轩点头,把断剑塞进第二个储物袋。袋子鼓了点,他顺手拍了拍。
接着挪到东侧,右眼锁定另一处闪光。挖开泥块,是一枚焦黑玉符,表面裂了道缝,但结构完整,符文未毁。
“这个呢?”
陆压凑近看了一眼,鼻孔喷出一股黑烟:“功法片段,残了八成,剩下两成还是冷门心法,叫《凝土诀》,练了能控泥巴。”
“控泥巴?”
“对,能让泥浆变硬,或者让墙角长蘑菇。”陆压翻白眼,“你要不要学?以后打架前先种一排香菇,敌人笑都能笑死。”
陈轩嘴角一抽:“那也收着。万一下雨天泥地太滑,好歹能踩实点。”
又往北边爬了三步,动作越来越慢。左腿那块结晶皮肉突然刺痛,他闷哼一声,趴在地上缓了两息。抬头时,右眼看见一块裂开的妖核,通体赤红,边缘带鳞纹。
“赤鳞妖核?”他喉咙干涩。
“同源。”陆压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瞬,“跟你吞过的那只差不多,能量纯度差些,但胜在完整。说不定能引出点什么。”
陈轩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妖核,它突然“嗡”地震颤了一下。
“别吸!”陆压吼,“你现在吞一口空气都可能炸经脉!当自己是炼丹炉啊?”
陈轩缩手,改用布条裹住,扔进第二个袋子。袋子更鼓了。
他喘着气,环顾四周。废墟里还有几处微光,但身体已经快到极限。手指抖得捏不住石块,刚才封袋口时差点咬到舌头。
“那边。”陆压指向西北角,“一团黑血,凝固的,带着点熟味。”
陈轩爬过去。黑血像沥青块,表面光滑,隐约有纹路流动。他不敢碰,用碎石拨了下,血块不动,也没反应。
“待观察。”陆压喷字:【疑似魔尊残魂脱落组织,搞不好是瘤子,研究价值高,风险也高。】
“瘤子也能研究?”
“你是医生?”陆压翻白眼,“收着,回头切片看。”
陈轩用布包了,放进第一个袋子。袋子沉了点。
再往右,是一片扭曲金属片,弯弯曲曲,像被人嚼过又吐出来的铁皮。表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排列方式不像本地文字。
“这个呢?”
陆压盯着看了五息,忽然往后一缩:“非本地铸造。材质没见过,符号也不是咱们这片大陆的。待观察。”
“听着像宝贝。”
“听着像找死。”陆压冷笑,“你现在的状态,研究个烧饼都可能噎死。别贪心。”
陈轩不答,照样包好收下。
最后一点亮光在西南角。他爬过去,发现是根骨钉,通体漆黑,插在裂缝边缘,正微微震颤,发出极低的哀鸣,像有人在耳边哭。
“危险品。”陆压直接喷红字:【自动激活类,触之即爆,踢进地缝。】
陈轩伸脚,轻轻一拨。骨钉飞起,划出弧线,“噗”地落进闭合的地缝中,瞬间消失,哀鸣戛然而止。
“清净了。”他靠回石碑,大口喘气。
三个储物袋全鼓了。第一个装书灵和待观察物品,第二个装可回收战利品,第三个专门补给碎灵石,还剩三块。
他低头检查袋子,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袋口拉绳系紧。最后一回实在捏不住,干脆用牙咬住绳头,一手拉一手拽,总算封上。
“行了。”他松口,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
“你以为这就完了?”陆压冷笑,“你还没算账呢。”
“算什么?”
“这些破烂,够不够换一次安全吞噬?”陈轩低声问,“我现在要是遇到个炼气三层的小杂鱼,能不能吞了不反噬?”
陆压沉默两息,忽然嗤笑:“蠢货,你现在吞一口风都可能爆体。经脉空得像干河沟,右眼快烧成炭了,左腿那块结晶再扩散两寸,你就成半石人了。别说吞噬,你打个喷嚏都可能散架。”
陈轩没反驳。
他知道陆压说得对。
可他还想试试。
“那这些东西……有没有哪个,能让我多撑一会儿?哪怕半柱香?”
“没有。”陆压斩钉截铁,“断剑那丝剑意,你用了也顶多唬人;玉符的《凝土诀》练起来要三年;妖核你不敢吸;黑血和铁片你更不敢碰。结论——你现在就是个走路的垃圾堆,看着鼓,其实啥也不顶用。”
陈轩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可我至少还能走路。”
“你马上连爬都爬不动了。”陆压哼了声,“听句劝,别琢磨这些破烂了。先活着,再研究。”
陈轩闭眼,调息五息。胸口闷痛稍减,右眼灼热依旧。他睁开眼,右眼扫过断剑纹路,刚想分析,眼前突然一黑,脑袋嗡鸣,差点栽倒。
他抬手撑地,缓了三息才稳住。
“看到了?”陆压冷笑,“想多了就晕,这就是你现在的水平。”
陈轩喘匀气,低声说:“剑意残韵……或许能伪装气息,骗过巡逻弟子。”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妖核同源,说不定能引来别的赤鳞兽,我可以设局。”
“你连站都站不稳,设什么局?”
“我不需要站稳。”陈轩声音低,“我只需要躺着,等它们自己撞上来。”
陆压没吭声。
过了会儿才嘀咕:“疯子。”
陈轩没否认。
他就是个疯子。
不然怎么活到现在?
他低头看着三个鼓胀的储物袋,手指轻轻抚过袋面。断剑、玉符、妖核、黑血、铁片……全是未知,全是风险,但也全是机会。
“等我能动了……”他低声说,“一个个拆开看。”
“你最好先拆自己。”陆压冷笑,“看看里面是不是已经被魔气泡烂了。”
陈轩没回。
他靠在石碑上,右眼缓缓扫过战场。废墟静寂,灰烬停落,地底那丝微弱震动仍在,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他没动。
坐着,不动。
风卷起他灰袍一角,露出腰间三个鼓鼓的袋子。
其中第二个,微微鼓动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东西,在轻轻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