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半跪在焦土上,膝盖压着一块碎石,硌得生疼。他没动,也不敢动。双臂死死撑着《噬灵诀》横在胸前,书脊抵地,像根歪斜的旗杆,勉强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左肩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滴滴答答往下淌,落在地上发出“滋”的轻响,像是灵火灼烧腐肉。
右眼还是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头顶那团黑雾又开始转了。
嗡——
低沉的鸣响从空中传来,像是锈铁门被缓缓推开,又像是无数人在远处同时念咒。陈轩的耳膜一跳,牙关不自觉咬紧。他能感觉到地面在震,不是刚才那种爆炸式的冲击,而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脉动,像心跳。
他闭上还能用的左眼,把全部注意力沉进手臂。
《噬灵诀》的封面贴着地面,微温。不是热,也不是冷,就是那种刚被人翻过几页的余温。他用指尖轻轻摩挲书脊,回忆起社畜时期写报表的日子——那时候他总能在老板甩过来的乱码表格里,找出隐藏的计算规律。现在也一样,他要把这股震动记下来。
第一下:嗡——
间隔三秒。
第二下:嗡——
间隔两秒半。
第三下:嗡——
这次只隔了两秒,而且震感更强。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越来越快了?”
他不敢抬头,只能靠感知判断。每一次震动过后,头顶的压迫感就会短暂减弱一丝,就像人出完一口长气那样。而就在刚才第三次震动结束的瞬间,他右眼皮猛地一抽——虽然看不见,但那一刹那,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也不是焦臭,而是一种……类似雷击木烧糊后的刺鼻味,混着点铜锈的气息。这味道只存在了不到半秒,随即被浓重的魔气盖过。
但他记住了。
就在他准备再试一次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
“蠢货,你还真拿自己当数据分析师了?”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往上顶。陈轩嘴角一扯:“你总算醒了?再晚两秒,我就要拿你当垫脚布擦地了。”
“我倒是想多睡会儿。”陆压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嫌弃,“谁让你每次打架都跟送外卖似的,拼命三郎附体,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我没得选。”陈轩低声说,额头渗出冷汗,“他再劈一次,我不躲就得散架。”
“那你更别指望我能帮你挡第四刀。”陆压哼了一声,“上次灌你那口元气,差点把我魂丝扯断。我现在连喷墨字的力气都没有,顶多给你当个破喇叭。”
“不用你动手。”陈轩深吸一口气,左眼睁开,死死盯着前方虚空,“你只要告诉我,刚才那股铜锈味是什么。”
“哈?”陆压顿了顿,“你还真感觉到了?”
“废话,我鼻子可是能闻出灵石纯度的妖核改造款。”
“那是封印松动的味道。”陆压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瞬,“金纹是锚,锁着他本源的一截命脉。每放一次大招,封印就反噬一次,强行压制伤势的结果就是……旧伤裂开一点点。”
“所以……他攻击之后,会有短暂虚弱?”
“聪明。”陆压冷笑,“可惜你发现得太晚。前三次他已经适应了痛感,下次出手不会再停顿那么久。你以为他在蓄力?其实是在等你先崩溃。”
陈轩没说话,手指却攥得更紧。
他知道陆压说得对。他自己也是这么熬过来的——项目赶工、通宵改稿、被领导指着鼻子骂,哪一次不是硬撑到最后一秒才倒下?所以他比谁都清楚,人在极限状态下,最怕的不是痛,而是看不到尽头。
但现在,他看到了。
“他不是无敌。”陈轩咧嘴一笑,满嘴血沫,“他也会喘,会疼,会怕封印崩。”
“可你呢?”陆压反问,“你现在经脉干得像枯井,丹田空得能养蚊子,储物袋里只剩两块碎灵石。你拿什么跟他拼‘下一秒’?”
“我拿命拼。”陈轩声音低下去,却稳得吓人,“但我得知道,有没有那个‘下一秒’。”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陆压叹了口气:“有。如果他连发四击,第四次收手时,封印会自锁一瞬间——大概……零点三秒。那是唯一的机会。”
“够了。”陈轩笑了,“零点三秒,我也能开一枪。”
“问题是,你怎么逼他连放四次?”陆压讥讽道,“你以为他是练功狂魔,随叫随放?他要是察觉你在试探节奏,直接换个招式,你就完了。”
陈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颤抖得厉害。指节发白,青筋暴起,连握个书角都费劲。但他慢慢把《噬灵诀》从地上抬了起来,横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盾牌。
“那就让他觉得……我很怕。”他说。
话音未落,头顶轰然作响。
黑雾漩涡彻底成型,第四次巨刃正在凝聚。那柄由纯粹魔气构成的刀锋缓缓下压,刀尖直指陈轩天灵盖。无形的压力如山倾倒,压得他脊椎咯吱作响,膝盖又往下一沉。
他没躲。
反而站直了些。
撕下灰袍一角,草草缠住左肩伤口,动作笨拙却坚定。血还是往外渗,但他不管了。他把最后一颗碎灵石贴在《噬灵诀》封面上,用牙齿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书页上。
“喂,老陆。”他低声说,“待会我喊你名字,你就给我吼一嗓子,越难听越好。”
“你想干嘛?”陆压警觉。
“装孙子。”陈轩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装到他以为我能跪,其实我想站着把他干翻。”
说完,他猛地抬头,冲着空中嘶吼:“你不是说我是蝼蚁?来啊!再劈一次!!”
声音沙哑,却穿透了整座残殿。
黑雾中,魔尊残魂微微一顿。
他原本平静冷漠的眼神,掠过一丝诧异。
这个蝼蚁……不仅没倒,还在挑衅?
他双手合十,黑雾巨刃骤然加速下压!
轰——!!
陈轩双脚蹬地,整个人向侧翻滚,巨刃擦着肩头落下,焦土炸开,热浪扑面。他滚了三圈才停下,喉咙一甜,又是一口血吐出来。
但他笑了。
因为在巨刃落空的瞬间,他又“闻”到了那股铜锈味。
而且比之前更浓。
“第二次了……”他在心里默数,“节奏对上了。”
他撑着《噬灵诀》慢慢起身,站得笔直,哪怕双腿抖得像风中秋叶。
“怎么?不敢了?”他抹了把嘴边的血,冲着空中喊,“你刚才不是挺能吹的?说什么‘蝼蚁撼树,终是徒劳’?再来啊!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只会说屁话!”
黑雾翻涌。
魔尊残魂悬浮高空,胸口金纹微微闪烁。他盯着下方那个浑身是血却死不低头的男人,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不是愤怒,也不是轻蔑。
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愠怒。
他抬起手。
黑雾再次凝聚。
这一次,没有停顿,没有试探。巨大的魔刃直接成型,带着毁灭之势,轰然斩落!
陈轩早有准备,就地一滚,险之又险避开正面冲击。爆炸气浪掀飞碎石,砸在他背上,火辣辣地疼。
但他顾不上。
因为他又闻到了——铜锈味,比前两次更清晰,持续时间也略长。
“第三次……成功了!”他心中狂喜,“他上钩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站得比之前更直,甚至故意拍了拍灰袍上的尘土,像个上班打卡的社畜。
“就这?”他冷笑,“我还以为有多狠,原来也就这点力气?打完还得歇半天?”
黑雾剧烈翻腾。
魔尊残魂双眼睁开,黑雾漩涡第五次凝聚。这一次,速度更快,威压更强,仿佛要将整座石殿碾成粉末。
陈轩知道,机会来了。
他悄悄把两块碎灵石塞进掌心,贴紧《噬灵诀》。全身肌肉绷紧,双膝微屈,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老陆!”他在心里大喊,“等我信号!”
陆压没回应,但书页微微发烫。
他知道,那小东西在等着。
黑雾巨刃成型,缓缓下压。
陈轩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空中。
他不再看,不再听,甚至不再去想能不能活。
他只等那一瞬间——
当巨刃落下,魔尊收招,金纹黯淡,黑气回缩,封印自锁的**零点三秒**。
他要在那一刻,冲上去,把《噬灵诀》狠狠捅进那道裂痕。
赢,他站着。
输,他也站着。
“来啊。”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宣战,“让我看看,到底是谁……走不动了。”
头顶,黑雾巨刃缓缓压下。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焦土上,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