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幽梦归墟
书名:黑骑:我弯弓射穿大周尸潮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9801字 发布时间:2026-07-22


  “我……是不是早就死了?”我听见自己问。

  阿蘅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符纸贴上我额头:“醒醒!沈烬!你要是现在疯了,谁带我们进塔?”

  我眼前一黑,又猛地清明。额上符纸灼热如烙铁,阿蘅的指尖微微发抖,却死死按着不放。那低语声如潮水退去,只余耳中嗡鸣。

  “好了……”我喘了口气,嗓音沙哑,“松手吧。”

  阿蘅迟疑片刻,才缓缓撤下符纸。妙真蹲在一旁,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左三右七,坎离相冲……不对,不该是这样。”她忽然抬头看我,“沈大哥,你刚才说‘是不是早就死了’——这话,不是第一次了吧?”

  我没答。其实自打归墟塔异象起,夜里常梦到自己躺在一口漆黑棺材里,胸口压着一块刻着“烬”字的镇魂石。每次醒来,掌心都攥着一把冷汗,仿佛刚从尸堆里爬出来。

  “先不管这些。”我将竹简卷好,塞入怀中,“鲁七说的‘迎主’,若真是冲我父亲来的……那归墟塔里,恐怕不止是丧尸那么简单。”

  阿蘅点头,神色凝重:“十年前那场尸祸,朝廷说是邪道作乱,可民间传言,是有人故意引动地脉阴气,打开了一处古墓封印。而你父亲,正是当时奉旨镇守归墟塔的钦天监正使。”

  “所以,他没死干净?”我苦笑,“要么是诈尸,要么……根本就没死。”

  妙真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吧,别在这儿耗着了。再磨蹭,天就黑了。夜里行路,可比白天危险十倍——尤其是,你眼睛还会发光。”她眨眨眼,语气轻快,却掩不住眼底一丝担忧。

  我们三人悄然退出木工作坊。外头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照在空荡的街巷上,连风都带着腐味。远处隐约传来犬吠,但很快又被死寂吞没。

  为避人耳目,我们改走小巷。妙真带路,七拐八绕,竟来到一处废弃的茶寮。檐角塌了一半,门板歪斜,但屋内还算干净,角落还堆着几捆干草。

  “我以前躲追兵时住过这儿。”妙真一边铺草一边说,“后墙有暗道,直通城西废园。那里离归墟塔最近,而且……少有人敢靠近。”

  阿蘅生起一小堆火,用符纸围成圈,防止火光外泄。火苗跳动间,她低声问:“你真信那竹简是你父亲写的?”

  “字迹分毫不差。”我靠在墙边,闭眼调息,“可若他活着,为何十年不现身?若他死了,又是谁在模仿他的笔迹?”

  “也许……”阿蘅顿了顿,“他既非全活,也非全死。像那些语尸一样,被某种东西操控着,成了‘话匣子’。”

  我心头一沉。若真是如此,那归墟塔里的“烬主”,或许只是个傀儡,真正的幕后之人,正借我父亲之名,引我入局。

  夜渐深,火光微弱。妙真蜷在草堆上,不知何时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阿蘅守在我身旁,时不时瞥一眼我的脸,生怕我再出异状。

  我睁开眼,望向窗外——月色惨白,照得瓦片如骨。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似鸟鸣,又似叹息。

  “怎么了?”阿蘅警觉。

  “刚才……是不是有哨声?”

  她摇头:“没听见。”

  可我知道,那声音不是幻觉。它和木工作坊里语尸叼着的青玉哨子,同出一源。

  我缓缓摸向腰间短刃,心中却莫名平静下来。对方既然步步紧逼,不如静观其变。这一夜,注定无眠。

  但奇怪的是,那哨声再未响起。仿佛只是轻轻撩拨一下琴弦,便悄然隐去。

  我盯着屋外那片黑黢黢的林子,手指在短刃上摩挲了两下。夜风穿过破窗,吹得茶寮里残烛晃了晃,差点熄灭。

  “你又疑神疑鬼啦?”妙真打了个哈欠,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正拿根枯枝戳着地上一只死甲虫,“这虫子刚才动了三下,左、右、再左——是‘退’字诀的步法,说明附近有活人,不是丧尸。”

  阿蘅噗嗤一笑:“你连虫子都能问出话来?”

  “青鸾观秘术,懂不懂?”妙真翻了个白眼,把虫子一抛,“不过嘛……它刚才是被风吹的。”

  阿蘅笑得肩膀直抖,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贴在门框上,轻声道:“别闹了,沈烬耳朵比猎犬还灵,他说有哨声,八成是真的。”

  我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在想:那哨声太熟了。三年前父亲失踪那夜,我也听过一次——就在他书房的暗格里,那枚青玉哨子突然自己响了一声,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吹气。

  “喂,沈烬!”妙真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到我下巴,“你是不是又想起你爹了?”

  我侧头避开她,冷声道:“睡觉。”

  “睡什么睡!”她跳起来,一把拽住我手腕,“你手心发烫,脉象躁动,分明是‘烬脉’要醒了!再不找地方压一压,待会儿你自己先变语尸!”

  阿蘅脸色一变,立刻从包袱里翻出个小瓷瓶:“净魄露还有半瓶,快含一口。”

  我皱眉推开:“不用。我能控住。”

  “你能个屁!”妙真骂得干脆利落,“上次你在北岭村失控,一箭射穿三具语尸还顺带掀了人家祠堂屋顶,害得我们赔了二十两银子!你还记得不?”

  阿蘅忍着笑点头:“是啊,那家老太太非说你是雷公转世……”

  我耳根有点热,低声:“那次是意外。”

  “意外个头!”妙真叉腰,“你体内那股‘烬火’越来越不安分了,再这么下去,等你见到你爹——哦不对,万一你爹真是‘烬主’,你们父子俩一碰面,怕不是要烧穿归墟塔?”

  我心头一紧。竹简上那句“烬主未死,烬脉承之”又浮现在眼前。

  正僵持间,门外忽地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木头裂开的声音。

  阿蘅指尖微动,符纸无声燃起一点幽蓝火光;妙真缩到我背后,嘴上却硬:“别怕,有我在!”

  我缓缓起身,弓已在手——虽无箭,但气已凝弦。

  推开门,月光下,只见作坊后院那堆废弃棺材板中间,一根朽木正缓缓立起,像被人扶着似的。接着,第二根、第三根……七根木条排成一行,末端微微颤动,竟拼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走”

  “这是……鲁七的‘木示’?”阿蘅低呼。

  我眯眼。鲁七是老匠人,据说年轻时跟墨家遗脉学过“物语术”——能让木石传信。他白天说黑衣人要运棺去归墟塔,莫非是怕我们贸然跟去送死,特地示警?

  可若真是示警,为何不写清楚?

  妙真突然指着木字下方:“看那儿!”

  我低头,只见泥地上,几只蚂蚁正排成细线,绕着木字爬行,轨迹竟隐隐勾出一座塔的轮廓——塔顶缺了一角,正是归墟塔!

  “蚂蚁引路?”阿蘅惊讶,“这得是多精微的控物之术……”

  我心头一沉。鲁七绝没这本事。除非……有人借他的手传信。

  “走。”我收弓,“现在就去归墟塔。”

  “啊?不是说有埋伏吗?”妙真瞪眼。

  “正因为有埋伏,才要快。”我望向远处黑雾笼罩的山脊,“他们急着‘迎主’,说明时机将至。若我爹真还活着,此刻必在塔中。”

  阿蘅咬唇片刻,忽然笑了:“好。不过——”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我一块芝麻糖,“吃点甜的,压压火气。别半路把自己点着了。”

  妙真也递来一小截红绳:“系手腕上,能镇三息烬脉。我用晨露泡过,加了朱砂和……我的口水。”

  我:“……你留着自己用。”

  “哎呀你别嫌弃!”她硬给我绑上,“这可是青鸾观秘传!我师父说,少女纯阳之唾,最克阴邪!”

  阿蘅笑得直不起腰。

  我任由妙真把那截红绳系上手腕,指尖触到她掌心微凉的汗意,心头却莫名一松。芝麻糖在舌底化开,甜得发腻,倒真压住了喉间那股灼烧感。

  三人悄然离开茶寮,沿着山脊小径往归墟塔方向潜行。夜雾渐浓,裹着腐木与湿土的气息,偶尔传来远处丧尸低哑的嘶鸣,像是被什么人刻意压制过,断断续续,不成调。

  “奇怪,”阿蘅忽然低声道,“今晚的语尸太安静了。”

  我点头。语尸不同于寻常行尸,它们保留生前部分记忆,能言能思,甚至会设伏诱敌。若真如鲁七所言,黑衣人正筹备“迎主”大典,那归墟塔周遭理应布满语尸守卫——可这一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妙真忽然拽了拽我袖角:“你看那边。”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山坳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光,不是火,也不是符焰,而是一种幽青色的、近乎液态的光晕,如水波般缓缓荡漾。那光晕中心,赫然矗立着一座残破石塔——塔身七层,顶上缺了一角,正是归墟塔。

  “他们已经开始祭阵了。”阿蘅声音绷紧,“那是‘引魂池’的光……传说只有以活人魂魄为引,才能点亮归墟塔底的‘烬渊之眼’。”

  我脚步一顿。父亲失踪前,曾在密信中提过“烬渊之眼”——那是大周初年封印烬主的禁地核心,若被重启,不仅烬脉失控者会被强行牵引,连沉眠百年的烬主残魂,也可能借机复苏。

  “不能让他们完成仪式。”我说。

  “可我们连门都进不去。”妙真皱眉,“你没发现吗?那光晕外围,连虫蚁都不靠近。这是‘隔界咒’,专防灵体与异脉者。”

  阿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镜,背面刻着繁复星图。“我祖父留下的‘窥虚镜’,能照出咒界薄弱处。”她将镜面朝向光晕,轻念咒语。镜中映出的并非实景,而是一道道流动的符纹,其中一处,纹路断裂,似被外力强行撕开。

  “那里!”她指向东北角,“有人先我们一步破了咒界一角。”

  我眯眼细看,果然在那裂口边缘,有几片熟悉的靛蓝碎布——是鲁七常穿的工袍颜色。

  “他进去了。”我低声道,“而且没死。”

  妙真咬唇:“那我们也钻?”

  “不。”我摇头,“他们故意留这缺口,就是等我们自投罗网。但……”我顿了顿,看向阿蘅,“你能不能用窥虚镜,把那缺口再撕大一点,却不惊动里面的人?”

  阿蘅眼睛一亮:“你是想……声东击西?”

  “对。”我从腰间解下一只空箭囊,又抽出三支无镞木箭,“你和妙真在外制造动静,引他们注意。我趁乱从另一侧潜入——鲁七既然传信,必留了后手。”

  妙真撇嘴:“又是你一个人逞英雄?”

  “不是逞英雄。”我望向归墟塔顶那缺失的一角,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是我必须面对的事。”

  阿蘅没再多言,只将窥虚镜递还给我,又塞来一张新符:“贴在心口,能遮掩烬脉波动三息。三息之后,全靠你自己。”

  我点头,将符纸按在胸前。温热的符力渗入经脉,那股躁动的火意果然稍敛。

  三人分头行动。我绕至塔西,那里本是断崖,但崖壁上竟垂着一条粗麻绳——显然是鲁七所留。我攀绳而下,脚尖刚触地,便听见塔内传来一声低沉钟鸣。

  钟声未歇,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檀香混着铁锈味,正是父亲书房常年燃的那种安神香。

  我屏住呼吸,推开了塔底那扇半朽的木门。

  门内并无守卫,只有一座空旷石室,中央摆着一方青铜鼎,鼎中青焰摇曳,映照出墙上一幅巨大壁画——画中一人披发执剑,立于火海之上,身后万尸俯首。那人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与我如出一辙。

  而鼎旁,跪着一个佝偻身影,正低声诵念什么。

  “鲁七?”我轻唤。

  那人缓缓抬头,脸上沟壑纵横,眼中却清明如旧。他看见我,竟露出一丝苦笑:“少主……你终究还是来了。”

  我心头一紧,手已按上腰间短弓。鲁七不该在这儿——他三天前就该死在北市口的尸潮里了。

  “你不是鲁七。”阿蘅从我身后闪出,指尖夹着一张黄符,声音压得极低,“鲁七左耳缺了半片,你耳朵完好。”

  那佝偻人影没答话,只是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被线扯着的木偶。妙真忽然“噗嗤”笑出声:“哎哟,这不就是‘借尸还魂’嘛!老鲁头的壳子,装了个新瓤子,还挺新鲜!”

  话音未落,那人猛地抬头,眼白翻成青灰色,喉间发出“嗬嗬”怪响。石室四壁簌簌震颤,青铜鼎里的青焰“呼”地窜高三尺,照得壁画上那双眼睛仿佛活了过来,直勾勾盯着我。

  “退后!”我低喝一声,右手虚拉弓弦。空气嗡鸣,一道无形箭气破空而出,正中对方心口。

  那躯壳炸开一团黑烟,却没倒下,反而裂开胸腔,钻出三条细长如蛇的尸虫,朝我们疾射而来。

  “北斗镇煞,急急如律令!”阿蘅甩出三道符箓,空中结成光网,尸虫撞上即燃,焦臭弥漫。妙真却蹦到鼎边,踮脚往里瞅:“咦?这火不对劲……是归墟阴焰!有人拿活人魂魄当柴烧呢!”

  我盯着壁画,忽然觉得那执剑人的姿势眼熟——和我父亲当年教我挽弓时的站姿一模一样。心口一闷,烬脉又开始隐隐发烫,像有火苗顺着经脉往上窜。

  “沈烬,别看那画!”阿蘅一把拽我胳膊,“那是摄魂图,专勾人心魔!”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父亲站在玄甲军校场中央,浑身浴血,手中长弓断成两截。他回头望我,嘴唇开合,却听不见声音。只有漫天丧尸嘶吼,越来越近……

  “喂!醒醒!”妙真一巴掌拍在我脸上,力道大得我眼前冒金星,“再发呆,咱仨就得变烤串儿啦!”

  我猛地回神,发现石室地面不知何时爬满黑色藤蔓,正缠向脚踝。阿蘅咬破指尖,在我额心画了个“破”字,凉意入脑,幻象顿消。

  “东南角有暗门!”她急道,“刚才尸虫是从那儿钻出来的!”

  我点头,弯弓搭箭——这次是实箭。箭镞淬过朱砂,专破邪祟。一箭射出,青砖应声碎裂,露出半人高的洞口,腥风扑面。

  “走!”我当先钻入。

  地道狭窄潮湿,脚下黏腻,不知踩了多少腐尸残骸。妙真嫌恶地捏着鼻子:“这味儿,比观里腌了十年的臭豆腐还冲!”

  阿蘅打起萤火符照明,光晕微弱,照见前方岔路三条。正犹豫间,左侧通道传来铁链拖地声,还有……哼小调?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调子荒腔走板,却透着股诡异的悠闲。

  妙真眼睛一亮:“是‘疯刀’柳三更!这老东西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皱眉。柳三更是江湖散修,嗜酒如命,刀法癫狂,三年前因偷喝龙虎山供奉的仙酿被追杀,从此销声匿迹。若真是他,敌友难辨。

  “我去探。”我示意两人留步,贴墙潜行。

  转过弯,只见一个邋遢老头盘腿坐在尸堆上,怀里抱着个酒葫芦,脚边横七竖八躺着几具丧尸,皆被削去头颅。他瞥见我,咧嘴一笑,露出豁牙:“哟,玄甲军的小狼狗?来得正好,陪老夫喝一杯?”

  我冷眼看他:“归墟塔是谁在操控?”

  柳三更灌了口酒,眯起醉眼:“还能有谁?你爹的老相好呗——那位躲在神魔台底下养尸千年的‘玉面罗刹’啊!”

  我瞳孔骤缩。父亲从未提过什么“老相好”。

  “不信?”柳三更嘿嘿笑,从怀里掏出半块残破玉佩扔过来,“认得这个不?你娘的贴身物,二十年前她跳归墟井时,就攥着它。”

  我接住玉佩,触手冰凉。上面刻着“昭”字——和阿蘅的名字同音。

  正惊疑间,身后突然传来阿蘅的惊呼。回头一看,妙真竟被藤蔓卷住腰身,正往地道深处拖去!

  “放手!”我箭射藤蔓,却被一股巨力反弹回来。

  柳三更慢悠悠起身,刀未出鞘,眼神却锐利如鹰:“小子,现在信了?你爹当年为封印罗刹,亲手把你娘推进井里。如今罗刹借你血脉共鸣,要破印而出——而你,就是钥匙。”

  烬脉骤然暴走,灼痛钻心。我跪倒在地,弓脱手,视野泛红。

  “沈烬!”阿蘅扑过来扶我,声音发颤,“守住心神!别被它控——”

  “——制!”阿蘅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掐断在喉间。

  我眼前血雾翻涌,烬脉如活蛇般在皮下窜动,每一次搏动都似有火焰从骨髓深处炸开。耳边嗡鸣不止,柳三更的笑声、妙真的呼救、藤蔓拖地的窸窣……全都模糊成一片混沌。唯有那玉佩上的“昭”字,在我掌心灼烧,像一枚烙印,烫进魂魄里。

  “你娘没死。”柳三更的声音忽然贴近,带着酒气与腐朽,“她化成了归墟井底的第一具‘活尸’,魂不散,骨不朽,只等你回来——用你的血,唤她醒来。”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神智一瞬清明。抬头看去,阿蘅竟也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她额角青筋暴起,唇边渗出血丝,显然也在与某种力量对抗。

  “阿蘅!”我嘶声喊她。

  她勉强抬头,眼中竟泛起一丝诡异的金芒,转瞬即逝。“别……看我……”她艰难吐字,“它……在借你的眼睛……看我……”

  我心头一凛——罗刹不仅想借我血脉破印,还想通过我,窥探阿蘅的身份!

  就在这时,妙真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是她腰间那串从不离身的“镇魂铃”!铃声清越,如雨打芭蕉,瞬间压下地道中的阴风呜咽。缠住她的藤蔓猛地一缩,似被灼伤般松开了力道。

  “小爷我可不是好啃的骨头!”妙真一个鹞子翻身落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桃木短剑,剑尖滴着黑血,“老疯子,你要是再不说清楚,我就把你那破葫芦里的酒全换成尸油!”

  柳三更哈哈大笑,却没答话,只是将酒葫芦往地上一放,缓缓抽出背后那把锈迹斑斑的刀。刀未出鞘三寸,整条地道便震了一震,连那阴森藤蔓都瑟瑟退避。

  “小子,”他盯着我,眼神忽而清明,“你爹当年没杀你娘,是她自己跳的。她说:‘若有一日烬脉觉醒,便是罗刹重临之始。唯有以母魂为引,锁其于井底,方能延缓大劫。’”

  我浑身一颤,几乎站不稳。

  “可如今,”柳三更声音低沉,“你来了。烬脉已燃,母魂感应,封印将裂。要么你亲手斩断血脉共鸣,永绝后患;要么……助她归来,共御真正的灾厄。”

  “真正的灾厄?”我哑声问。

  他没回答,只是望向地道尽头——那里,黑暗深处,隐约传来钟声。不是丧钟,也不是道观晨钟,而是……皇城方向的九鼎镇国钟!

  钟声悠远,却透着一股死寂。每响一声,我体内的烬脉就跳动一次,仿佛与之共鸣。

  阿蘅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沈烬……钟声不对。九鼎钟只有天子驾崩或国门洞开时才会自鸣……可今上明明还活着!”

  我心头一沉。大周天子尚在,九鼎钟却响了——这意味着,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已经踏进了皇陵地宫,触碰了龙脉根基!

  柳三更收刀入鞘,拍了拍我肩:“走吧,小狼狗。你爹没走完的路,该你接着走了。记住,别信眼睛看到的,也别信耳朵听到的——包括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他转身,踉跄走向另一条岔道,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等等!”我喊住他,“我娘……她叫什么名字?”

  他脚步一顿,半晌,才悠悠道:“沈昭。”

  ——与阿蘅同音,却不同字。

  我握紧玉佩,深吸一口气,扶起阿蘅:“我们得去皇城。”

  妙真一边甩掉鞋上的尸泥,一边嘟囔:“又要去送死?行吧行吧,不过先说好,我要坐马车,还得有热汤面!”

  阿蘅靠在我肩上,气息微弱,却轻声道:“沈烬……若我真的和你娘有关……你……会信我吗?”

  “信你。”我答得干脆,把她往上托了托,“但你要是敢变成罗刹,我就一箭穿心。”

  阿蘅没力气笑,只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却攥紧了我的衣襟。

  妙真蹦跶着跟上来,一边把鞋重新套上,一边嘀咕:“哎哟,这年头连情话都带杀气,你们俩可真是天生一对——一个冷得像冰窖,一个烫得快烧起来了。”

  我没理她。神魔台离皇城不过十里,但眼下九鼎钟响过三回,地脉乱了,寻常道路早被尸潮堵死。我们只能走荒径,绕过废弃的驿站和塌了一半的义庄。

  天刚蒙蒙亮,雾浓得能拧出水来。我背着阿蘅走在前头,耳朵竖着听动静。妙真在后头哼小调,调子歪得像是被猫踩过的琴弦。

  “你能不能别唱了?”我压低声音。

  “不能!”她理直气壮,“我这是《青鸾引魂曲》,专克尸祟!你不懂就别乱插嘴。”

  话音刚落,前方枯树后“咔嚓”一声,一只断手从土里伸出来,五指抓地,指甲黑得发亮。

  “啧,小意思。”妙真甩出一张黄符,符纸落地即燃,那手“嗷”一声缩回去,土里还传来呜咽声。

  我皱眉:“这地方不该有游尸。”

  “所以嘛,”妙真踮脚凑近,“有人在养尸,而且养得挺急——你看那手,指甲还没长全呢,就被赶出来挡路了。”

  阿蘅忽然在我耳边低语:“沈烬……我体内的符火……灭了。”

  我心里一沉。她布阵靠的是体内本命符火,一旦熄灭,别说驱尸,连走路都难。果然,她身子一软,几乎全靠我撑着。

  “喂,小美人儿不行啦?”妙真探头,“要不要我借你点阳气?我可是纯阴之体,借你点阳,刚好阴阳调和……”

  “闭嘴。”我打断她,“找地方躲一下,她需要调息。”

  妙真翻个白眼,但还是指了指右边:“那边有个破庙,以前供的是山神,现在估计供的是老鼠。”

  我们摸进庙里。神像倒了一半,香炉里积着灰,墙角堆着几具干尸——看衣着是逃难的百姓,没被咬,是饿死的。

  我把阿蘅放在蒲团上,她脸色惨白,嘴唇发青,连呼吸都轻得像要断掉。

  “她不是病,”妙真蹲下来看了看,“是血脉共鸣被强行切断了。你娘跳井封印罗刹,用的是同源血咒。现在封印松动,你娘的气息在拉她,可她又没完全觉醒,两头撕扯,当然要散架。”

  “有办法吗?”

  “有啊。”妙真笑嘻嘻,“要么让她彻底变成罗刹,要么……你替她承一半反噬。”

  我盯着她:“怎么承?”

  “割腕放血,混她的血喝下去,再念‘归墟引’——放心,死不了,顶多疼三天,拉七天肚子。”

  我二话不说拔出匕首。

  “哎哎哎!”妙真拦住我,“你疯啦?你现在气血虚得很,再放血,待会儿遇到尸王都射不动箭了!”

  “少废话。”我划开手腕,血滴进她唇间。阿蘅本能地吞咽,眉头却越皱越紧。

  妙真叹气:“真是个愣头青……行吧,我帮你护法。”

  她转身走到门口,从怀里掏出个小铃铛,轻轻一摇,清脆声响荡开。庙外窸窣声顿时停了。

  我握住阿蘅的手,低声念起幼时母亲教我的那句残咒:“归墟无岸,血引归途……”

  话音未落,阿蘅猛地睁眼,瞳孔竟泛出淡淡金光。她一把抓住我手腕,声音沙哑:“别念了!那是罗刹的唤魂咒!”

  她喘着气,眼中金光渐退:“我刚才……看到井底……你娘站在火里,手里抱着个婴儿……是你。”

  妙真突然冲进来:“快走!外面来了个穿红袍的!”

  “红袍?”我扶起阿蘅。

  “对!不是丧尸,是活人!但走路没影子,手里还拎着个哭丧棒——八成是归墟使者!”

  我心头一凛。归墟使者现世,意味着封印已裂,罗刹将出。

  “背她,跟我来!”妙真掀开神像底座,露出个狗洞大小的地窖口,“这是我昨儿挖的逃生道,本来打算偷吃供果用的。”

  “别嫌弃!干净得很!我还铺了干草!”

  我背着阿珩钻进去,妙真最后一个跳下,顺手把洞口盖上。

  地道狭窄潮湿,妙真在前头爬,嘴里还念叨:“你说这算不算风水轮流转?上回你在地道里打鲁七,这回我在地道里救你们——哎呀!”

  她撞上一块石头,捂着脑袋回头:“前面堵死了!”

  我眯眼一看,不是堵死,是被人用尸骨砌成了墙。

  那些骨头排列整齐,每根都刻着符文,隐隐泛着幽蓝火光。

  “归墟阴焰……”阿蘅虚弱地说,“这是‘骨门’,只有血脉相通的人才能开。”

  我看向她:“你还能走吗?”

  她摇头,却挣扎着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点微弱的金芒,点在骨门中央。

  骨头“咔咔”作响,缓缓分开。

  门外,站着个披红袍、戴青铜面具的人,手里哭丧棒垂地,声音嘶哑:“沈家小儿,你娘欠的债,该你还了。”

  我放下阿蘅,搭空弓于掌。

  “我娘跳井封魔,何来欠债?”

  红袍人冷笑:“她封的是罗刹,放走的……是我主。”

  话音未落,我弓弦一震——虽无箭,气劲如刃,直劈其面!

  红袍人侧身避过,哭丧棒一扬,地面骤然涌出数十只尸手!

  妙真尖叫:“哎呀我的新鞋!”一边甩出三张符,火光炸开。

  混乱中,阿蘅忽然站起,声音清冷如霜:“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沈昭,我是李昭蘅——而你主子,早在三百年前,就被我亲手钉在归墟井底。”

  红袍人浑身一震,面具下传来一声难以置信的低吼。

  我趁机再发一击,气箭贯穿其胸。

  红袍人踉跄后退,胸膛处黑气翻涌,却不见血。他低头看了看那贯穿的空洞,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如锈铁刮骨,令人毛骨悚然。

  “李昭蘅……”他喃喃,“你竟真活下来了。”

  阿蘅站得笔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金芒流转,仿佛沉睡千年的神祇苏醒了一瞬。她声音冷冽:“你主子骗了你们所有人。归墟井底封的不是罗刹,是‘祂’——而我,是守井人。”

  红袍人猛地抬头,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半张枯槁的脸,皮肤下似有虫蠕动。“守井人?可你体内分明有罗刹之血!”

  “那是代价。”阿蘅轻声道,“也是枷锁。”

  妙真趁机拽我袖子,压低嗓音:“沈烬,别发愣!这人快散形了,但他背后肯定还有主使——咱们得跑!”

  我点头,正要扶阿蘅后撤,忽听远处传来钟声。

  不是九鼎钟,而是清越悠远、如天外回响的玉磬之声。

  妙真脸色骤变:“糟了!这是‘引魂磬’!有人在召归墟残魂!”

  阿蘅也变了神色,一把抓住我手腕:“快走!若让他把井底那东西召上来,我们三个加起来都不够填它的牙缝!”

  红袍人却不再追击,反而缓缓跪地,双手捧起哭丧棒,口中念诵起一段古老咒语。地面开始震颤,骨门后的地道深处,传来沉重如雷的脚步声。

  “来不及了。”阿蘅咬牙,“沈烬,你还记得你娘临终前塞给你的那枚铜钱吗?”

  我一怔,下意识摸向怀中——那枚边缘磨得发亮的厌胜钱,一直贴身藏着。

  “咬破舌尖,含住它,然后用弓引我的血为矢。”她语速极快,“我来开一道‘逆归墟’,送你回皇城——那里有你爹留下的‘镇龙钉’,能暂时稳住地脉。”

  “那你呢?”我盯着她。

  她没回答,只是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我本就不该活到现在。三百年前那一战,我早该死在井底。”

  “不行!”我断然拒绝,“要走一起走。”

  妙真急得直跺脚:“哎哟我的祖宗们!都这时候了还演什么生死诀别!阿蘅,你要是死了,谁帮我解‘阴瞳咒’?我还想多活几年看热闹呢!”

  阿蘅一愣,随即轻笑出声,眼中金光更盛:“好,那便一起走。”

  她转身面向骨门,双手结印,口中吟诵起一段我从未听过的古调。那调子不像咒,倒像一首摇篮曲,温柔又哀伤。随着她的吟唱,骨门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幽蓝火焰化作一条光路,直通地道尽头。

  红袍人发出凄厉嘶吼,试图扑来,却被妙真甩出的三道“缚灵索”缠住四肢,钉在原地。

  “快!”妙真推我,“她撑不了多久!”

  我背起阿蘅,妙真紧随其后,三人沿着光路狂奔。身后,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从归墟深处爬出。

  地道尽头豁然开朗,竟是皇城郊外的一处荒坟岗。晨光微熹,薄雾未散,远处隐约可见皇城轮廓。

  阿蘅在我背上轻声道:“沈烬,待会儿进城后,去钦天监找司天监正——他手里有你爹留下的密诏,说若地脉崩裂,便启‘七星镇魂阵’。”

  “你早就知道这些?”我问。

  “我梦见了三百年。”她声音渐弱,“每一世,你都死在我面前……这一世,我想换你活。”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背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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