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檐角滴水声断续敲在石阶上。沈璃睁眼,脊背离床柱三寸,未留压痕。她缓缓收拢五指,袖中镊子尖仍朝外,掌心汗渍已干成薄痂。窗外树影横斜,石阶空寂,玉带钩不见踪迹。
她起身,动作轻缓,未惊动梁上微尘。冷水扑面,铜盆底沉着昨夜糊窗剩的浆水,浮着一星纸屑。她换下鸦青褙子,另取一件月白素纱裙披上,发间银鎏金点翠步摇未摘,只将步幅放慢三分,往清渊司主衙去。
裴烬已在廊下候着,靛青缠枝莲纹圆领袍未沾晨露,腰间错金银螭龙纹玉带钩垂得端正,无光。他见她来,颔首,声如常:“沈医女昨夜可安?”
“受惊了些,神思不宁。”她低头,指尖抚过左袖内侧一道细褶,那是昨夜镊子藏匿的位置,“愿随大人入档房理旧案,静心。”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未拆穿。半晌,道:“正好今日需核对前年冬巡防卷宗,你既通医理,便从毒案入手。”
两人并行至档案库门前。守卫验过清渊令,开启铁锁。门开时吱呀一声,扑出陈年纸灰气息。库内高架林立,卷宗层层叠压,自地及顶,仅留窄道通行。烛台沿墙而设,火苗低伏,照得字迹泛黄。
裴烬引她入西侧区,指第三排底层:“此处多为旧年未结毒杀案,你先看三年前京畿道上报的几册。”语毕,他退至外间案桌,执笔批文,视线却始终未离库门。
沈璃蹲身取卷,指尖划过函封题签。纸面粗糙,墨色沉暗。她一本本抽出,翻页时故意放慢,耳听外间笔尖沙沙、守卫换岗脚步、烛芯爆响。戌时初,她合上最后一册,低声报:“三年前腊月二十七,王氏被控以牵机散毒杀夫君,证物缺失,疑点有三。”
裴烬头也不抬:“哪三?”
“其一,尸检录载死者七窍出血,然胃中无药渣;其二,煎药婢女次日溺亡于井,无人查验;其三,管仓之子曾供称寅时三刻见主母入厨房,后被逐出府,下落不明。”
裴烬笔顿了一瞬,抬眼望她:“你倒记得清楚。”
“医者记症,不过本能。”她垂眸,将卷宗归位,顺手拂去架上积尘。动作间,眼角余光扫过巡更路线——每刻钟一轮,由东向西,第三次交接时西侧廊灯会熄两息。
午时休憩,她回居所闭门。取银钗轻触右耳穴,温热感微震。玄瞳声音渗入脑海,低哑如砂磨:“子时三刻,西侧第三排。”
她不动声色,将钗收回发髻,和衣躺下。亥时末,隔壁值夜杂役端药路过,她趁其转身取匙,掀窗撒出一撮熏香粉。片刻,那人倚门昏沉,药碗落地未觉。
她换深灰斗篷,解下步摇藏入袖袋,足踏软底布履。廊下无灯,影贴墙行。至档案库后门,窗闩锈死,她以镊子撬动第三颗钉帽,借力翻入。
库内漆黑,唯远处烛台残焰未灭。她屏息靠架而立,数更鼓。两响过,第三响将起时,东侧传来脚步声。她贴地滑行,绕至西侧第三排,依记忆摸向底层暗格。
铁盒嵌于木架深处,覆满蛛网。她启匣,无锁,内衬粗麻布已朽。一枚玉珏静卧其中,青绿沁润,雕凤首朝左,羽尾卷曲,无铭。她取出,贴腕藏入小囊,复将铁盒推回原位。
脚步声逼近。她伏地不动,待巡卫经过,才沿原路返窗。钉帽重插,斗篷掠风,落地无声。
回房后,她拆开发髻,取出发间薄绸,裹玉珏塞入绣鞋暗格,针线缝边,补缀如旧。又泼水湿窗纸一角,点燃安神香,吹灯就寝。
香烟袅袅,她睁眼望帐顶。帐角绣线松了一缕,垂落如丝。她未伸手去拨。
外间更鼓敲响,三遍已过。风自窗隙钻入,吹动香炉盖片,轻磕炉壁,叮——
她右手滑入袖中,镊子仍朝外,指腹摩挲柄上错银纹,一寸未移。
梁上灰尘簌落一点,坠在枕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