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阿蘅猛地按住我的手,“你脸色发青!”
我甩开她,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太极图中央。刹那间,青瓷匣嗡鸣震颤,黑白双石同时亮起,一道光纹自匣底蔓延而出,在地面勾勒出一座桥的轮廓——虚影缥缈,横跨虚空,桥下无水,只有翻滚的黑雾与隐约的人形轮廓。
“这就是‘界隙之桥’?”妙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落在我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截断箭,脸上沾了灰,眼神却亮得惊人,“啧,比我想象的小多了,还没我家门槛宽。”
老陈苦笑:“桥不在大小,在通不通。你爹当年就是从这桥的一端被拖走的。如今,桥的另一端……连在你心脉上。”
我低头,胸口衣襟下果然浮现出一道暗红纹路,蜿蜒如藤,正随心跳微微搏动。那不是伤,也不是咒,而是一种……共生。
“所以,”阿蘅声音发紧,“他想借沈烬的身体回来?可若他回来了,沈烬呢?魂飞魄散,还是被吞噬?”
老陈沉默片刻,才道:“他没说。只留下一句话:‘桥可渡,不可留。’意思是——可以过桥救人,但不能让桥长驻体内。否则,界隙会把你们两个都吞掉。”
妙真忽然蹲下,用指甲刮了刮地面的桥影:“这桥……能拆吗?”
“能。”老陈指向青瓷匣,“匣中有‘断桥钉’,三枚,需以玄甲军血脉、破魔矢尖、以及……界隙守卫的眼泪为引,才能钉入桥基。一旦钉下,桥断,你爹彻底困于界隙,永世不得出;但你也活下来了。”
原来不是救或不救的选择,而是——用谁的命换谁的命。
地窖陷入死寂。连风都停了。
妙真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沈烬哥哥,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纠结,肯定又要骂你‘优柔寡断,不像我沈骁的儿子’。”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他常这么说?”
“猜的。”她咧嘴一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但八九不离十吧?当爹的,总希望儿子比自己狠一点。”
阿蘅忽然开口:“等等……界隙守卫的眼泪?那些东西……会哭?”
老陈摇头:“不会。但它们曾是人。被界隙吞噬前,最后一滴泪会凝成‘幽髓珠’,藏在眼窝深处。刚才那些守卫,至少有三个是旧日玄甲军叛徒——他们的眼泪,或许还在。”
“所以,”妙真吹了吹断箭上的灰,“我们得杀回去,挖眼珠子?”
“不。”我打断她,目光落在青瓷匣上,“先看匣子里还有什么。”
我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钉子。
只有一卷泛黄的帛书,和一枚小小的木雕——是我七岁时刻的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缺了一角。父亲一直带在身上。
展开帛书,字迹熟悉得让我眼眶发热:若你见此书,说明桥已生根。莫慌。
黑气非毒,亦非桥。桥是你心中的执念,黑气只是它的影子。
真正的桥,不在你体内,而在你是否愿意放手。
我从未想借你归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活着,就够了。
别来找我。关上界隙,守住人间。
我握着帛书,手抖得厉害。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在执迷。
老陈轻声道:“他二十年前就料到你会来。所以他留的不是‘断桥钉’,是‘断念书’。”
阿蘅眼圈红了,却强忍着没说话。
妙真默默把断箭插回腰间,忽然抬头:“那现在怎么办?上面那些守卫,怕是要把地窖刨出来。”
话音未落,头顶木板“咔”地裂开一道缝,黑雾渗入,带着铁锈与腐骨的气息。
老陈迅速结印,口中念咒,地窖符文逐一亮起,形成一层薄薄光幕。“撑不了多久。界隙正在扩张——有人在外部强行撕裂封印。”
“还能有谁?”妙真冷笑,“朝廷那帮穿龙袍的,最近不是一直在找‘界隙之力’吗?听说皇帝快不行了,想借阴兵续命。”
我心头一沉。大周天子病危,朝中权宦把持,各地义军蜂起,丧尸横行不过是表象,真正的乱,是从人心开始的。
“得阻止他们。”我说,“若界隙全开,不只是我爹回不来,整个大周都会变成活尸坟场。”
老陈点头:“地窖东墙有密道,通向驿站马厩。那里埋着你爹当年留下的‘镇界弩’——三箭齐发,可暂时闭合界隙裂口。”
“但需要引子。”阿蘅忽然道,“镇界弩需以‘至亲之血’为引,对吧?”
老陈看了我一眼,缓缓点头。
我笑了,抽出腰间短匕——刀柄上“烬安”二字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那就走吧。”我说,“这次,我不救人,我守门。”
妙真一把拽住我袖子:“喂,沈烬哥哥,你可别又冲在最前面。上次你一个人断后,我可是哭了三天——虽然主要是因为没人给我烤兔子吃了。”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次,一起走。”
阿蘅掐灭火折子,黑暗中,她的手轻轻握住我的左手,另一只手捏起一道新符。
黑暗如墨泼下,密道里只有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和妙真小声哼的调子——那调子古怪得很,像是青鸾观早课混了市井小曲,听得我耳根发痒。
“你又瞎编咒语?”我低声问。
“才不是!”妙真蹦跳着躲过地上一滩积水,“这叫‘破界安魂谣’,专治心魔、丧尸、还有……嗯,沈烬哥哥你的臭脸。”
阿蘅噗嗤笑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我瞪她一眼,她却把符纸往我手心一塞:“拿着,镇定符。你刚才心跳快得像打鼓。”
我捏着那张还带着她体温的符,没说话。可掌心确实烫得厉害——不是符的作用,是我自己的血在烧。自从知道父亲没死,那股黑气不是诅咒而是求救,我就压不住体内那股躁动。箭囊里的玄铁箭偶尔会自己嗡鸣,仿佛感应到什么。
密道尽头豁然开朗,一座石桥横跨深渊。桥身斑驳,刻满符文,却歪歪扭扭,像是醉汉拿刀胡乱划的。桥下黑雾翻涌,隐约有低吼传来——不是丧尸,更像某种被撕裂的魂魄在哀嚎。
“破界桥……”妙真喃喃,“老陈说它随心念成形,心越乱,桥越歪。”
我盯着桥中央那道裂缝,足有半丈宽,底下黑气如蛇缠绕。“镇界弩在哪?”
阿蘅指向桥头石龛——一具锈迹斑斑的弩机嵌在岩壁中,弓弦断了一根,弩槽空空如也。
“坏了?”我皱眉。
“不,是等箭。”她转头看我,“你的箭。”
我心头一沉。玄甲军神射手,箭即命。若以我之箭为弩矢,等于献出半条命脉。
妙真突然拽我胳膊:“等等!你别急着射!你看桥那边——”
我顺她指的方向望去,黑雾中竟缓缓走出一人。灰袍破烂,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边走边灌。
“哟,小沈将军?”那人声音沙哑带笑,“多年不见,还是这么爱冲。”
我瞳孔骤缩:“赵七?”
赵七——前玄甲军斥候营逃兵,嗜酒如命,据说三年前在北境尸潮中失踪。可他此刻站在破界桥对面,脚下无影,周身气息既非活人,也非丧尸。
“别紧张,”他晃了晃葫芦,“我没死透,卡在阴阳缝里当了个‘守桥鬼差’。老陈托我等你们。”
阿蘅立刻甩出三道符,呈品字形悬于我们头顶:“他说的是真是假?”
妙真却眯起眼:“他腰上挂的铃铛……是青鸾观失传的‘引魂铃’!你怎么会有?”
赵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当年从你师父坟头顺的,怎么,要讨回去?”
妙真气得跺脚:“那是超度用的!你拿来泡酒?!”
我打断他们:“赵七,镇界弩怎么用?”
他收起嬉笑,正色道:“弩需至亲之血引动,但光有血不够——得有人站桥心,以心念稳住界隙。否则弩箭一发,桥塌人亡,界隙反而扩大。”
“不行!”阿蘅和妙真异口同声。
赵七却摇头:“你不行。你执念太重,心念一动,桥就崩。得找个……心无挂碍的。”
妙真忽然举手:“我!我最近连兔子都懒得烤了,心可空了!”
阿蘅白她一眼:“你昨天还为糖葫芦哭鼻子。”
妙真:“那是酸的!不算!”
我看着她们斗嘴,心头那股焦躁竟奇异地缓了缓。我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青瓷匣——里面是父亲留下的帛书。上面最后一句写着:“烬儿,若见此字,莫寻我。守好人间门。”
“不用争了。”我把匕首递给阿蘅,“割我手腕,取血入弩槽。妙真,你站桥心,念你那破谣。阿蘅,你控符护她。我……在后方压阵。”
“你又想一个人扛?”阿蘅眼圈红了。
“不是扛。”我望向桥对面那团翻涌的黑雾,“是送他回家。”
妙真不再嬉闹,默默走到桥心,盘腿坐下,轻轻哼起那荒腔走板的调子。阿蘅咬唇,手起刀落,我的血滴入弩槽,瞬间燃起幽蓝火焰。
弩机轰鸣,自动上弦。
就在此时,黑雾中猛地窜出数道黑影——竟是腐尸!它们不知何时潜伏在界隙边缘,此刻嗅到生人气,疯狂扑来!
“糟了!”赵七大喊,“它们想毁桥!”
阿蘅立刻结印,北斗符阵腾空而起,七星光点如钉,将最先扑来的两具腐尸钉在半空。但更多尸影从两侧岩壁爬出,指甲刮石,刺耳欲聋。
我抽出三支玄铁箭,搭弓未拉,仅凭意念——
箭离弦无声,却如雷霆贯耳。三尸眉心穿洞,轰然坠入深渊。
但第四支箭刚凝,胸口猛地一痛——黑气反噬!那是父亲留在体内的印记,此刻竟与界隙共鸣,撕扯我的经脉。
“沈烬!”阿蘅察觉不对,转身欲扶。
“别管我!”我咬牙压住翻涌的气血,“放箭!”
妙真歌声陡然拔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枚铜铃——正是赵七腰上那枚。铃声清越,黑雾竟微微退散。
赵七大笑:“小丫头,偷我铃铛?”
妙真回头一笑:“借的!回头给你烤兔子赔罪!”
阿蘅泪中带笑,双手结印,最后一道符化作金线,缠上弩机扳机。
弩箭呼啸而出,直贯界隙裂缝。
整座破界桥剧烈震颤,黑雾如潮退去。裂缝缓缓闭合,而桥对面,一道模糊身影对我微微颔首——那是父亲。
我踉跄跪地,眼前发黑。
“喂!沈烬哥哥!”妙真冲过来扶住我,“你可不能晕!说好一起吃兔子的!”
阿蘅撕下衣袖替我包扎,手抖得厉害:“下次……别再一个人逞强了。”
我靠在她肩上,虚弱地笑了笑:“嗯……下次,你烤兔子,我放盐。”
我昏沉了不知多久,醒来时天光微明,头顶是破庙残瓦漏下的晨曦。妙真蜷在墙角打盹,怀里还抱着那枚引魂铃;阿蘅坐在门槛上,正用炭条在黄纸上画符,指尖微微发颤——她昨夜耗力过甚,眼下青黑一片。
我试着撑起身子,胸口仍隐隐作痛,但那股撕扯经脉的黑气已退去大半,只余一丝温热的余韵,像父亲掌心拍在我肩上的温度。
“醒了?”阿蘅没回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睡了六个时辰。赵七留了话就走了,说界隙暂封,但未根除。北边……还有动静。”
我哑声问:“什么动静?”
她终于转过身,将一张新绘的符递给我。符纸中央,朱砂勾出一座山形,山巅有座孤塔,塔顶悬着一盏不灭的灯。“他说,你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归墟塔’。塔在阴山之北,活人难近,死物不侵。唯有执念深重者,能踏其阶。”
我接过符,指尖触到那盏灯的位置,竟微微发烫。
妙真这时揉着眼睛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哎呀,你们别偷偷说话!我也听到了!”她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其实……赵七走前塞给我一样东西。”她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钥匙尾端刻着一个极小的“烬”字。
我心头一震——那是我幼时乳名,除了父亲,无人知晓。
“他说,这钥匙能开归墟塔底的‘回魂井’。”妙真顿了顿,难得正经,“但井里不是水,是记忆。跳进去的人,要么找回所失,要么……被记忆吞掉。”
阿蘅猛地站起:“不行!太险了!”
“可若不去,”我望着手中符纸上的灯,“界隙迟早再裂。丧尸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在归墟塔——父亲被困在那里,用自己镇着什么东西。”
庙外忽有乌鸦惊飞,扑棱棱掠过枯枝。风里送来一丝腐臭,极淡,却熟悉。
“有人跟来了。”阿蘅迅速收起符纸,袖中滑出三枚银针。
我扶墙起身,玄铁箭虽未满弦,但杀意已凝。然而下一瞬,庙门口却只站着个瘦小身影——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衣衫褴褛,脸上沾满泥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
“沈……沈将军?”少年声音发抖,却强作镇定,“我、我是从洛川逃出来的。城里……城里活人只剩不到百了。他们……他们不吃肉,只喝血,还……还会说话!”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会说话的丧尸?前所未闻。
妙真蹲下身,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黍。”少年低头,“我娘临死前说,若见玄甲箭影,便把这罐子交给姓沈的人。”他颤抖着递出陶罐。
我接过,揭开红布——罐中盛着半凝的黑血,血面浮着一枚玉蝉,蝉翼薄如纸,却刻满密密麻麻的咒文。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言灵血’!只有被活祭的通灵者才能炼出!洛川城有人在豢养‘语尸’!”
我握紧玉蝉,寒意自脊背升起。语尸非自然所生,乃以活人魂魄为引,灌入古咒,使其保留生前记忆与言语,却沦为傀儡。此术早已被青鸾观列为禁法,千年前便断了传承。
“谁在背后操控?”我问阿黍。
少年摇头,眼中含泪:“我不知道……但每夜子时,城东钟楼都会响十三下。第十三声后,所有语尸齐诵一首诗——‘门开九幽路,骨作引路灯。归来非吾子,焚尽旧姓名。’”
那正是父亲帛书背面,被我一度以为是墨渍的几行小字。
妙真轻轻拉住我的袖子:“沈烬哥哥……我们得去洛川。”
阿蘅咬唇片刻,终是点头:“先疗伤,再启程。但这次,”她直视我眼,“你若再擅自割腕放血,我就把你绑在兔子架上烤三天。”
木工作坊里,刨花堆得比人还高,空气里一股松脂混着陈年霉味。我靠在墙角,左手缠着阿蘅刚换的符布——那布上画的是“愈骨咒”,可惜只微微发热,没起多大作用。这年头,连符箓都开始偷工减料了。
“不是符的问题。”阿蘅蹲在我面前,指尖沾朱砂,在我手背上又补了一道,“是你体内‘烬脉’太躁,把灵力全烧成了灰。再这么下去,你不是死于丧尸,是自焚。”
妙真坐在刨花堆顶上晃脚,嘴里叼着根木屑:“沈烬哥哥像块炭,点着了就收不住火。”她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刚才路过巷口,我看见个木匠在钉棺材,钉子是倒着钉的——钉帽朝里,钉尖朝外。你说怪不怪?”
我眼皮一跳。倒钉棺,是镇尸的手法,可洛川城里哪还有正经道士?
“走,去看看。”我撑着墙站起来。
“你手还没好!”阿蘅急了。
“再不好也得动。”我瞥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子时快到了。”
三人悄悄摸到巷尾。那木匠果然还在,佝偻着背,敲钉子的声音闷得像打鼓。走近了才发现,他左耳缺了一半,脖子上有道青紫色尸斑——却还能喘气。
“活尸?”阿蘅手已按上符囊。
“别动。”我拦住她,“他身上有活人气,只是被控了。”
妙真突然蹦到木匠身后,小手一搭他肩膀:“大叔,你钉的是谁的棺?”
木匠浑身一颤,眼珠缓缓转向我们,嘴唇哆嗦:“……我儿子。他昨夜……回来说要吃肉……吃了我婆娘……现在……睡在柴房……”
话音未落,柴房门“砰”地炸开!
一道黑影扑出,速度快得带风。我本能侧身,右手虽伤,左手仍能引气成弦——“嗡”一声空响,气箭擦过那东西脸颊,焦味顿起。
那是个少年,衣衫褴褛,眼白泛灰,但嘴角竟挂着笑:“爹……我饿……”
木匠“哇”地哭出来:“阿宝!你还认得爹?”
“认得。”少年咧嘴,露出森白牙齿,“你的心,最香。”
阿蘅符纸甩出,北斗七星阵瞬间成形,金光罩下。少年动作一滞,却没倒,反而歪头问:“姐姐,你画的是北斗?可天上……明明只有六颗星啊。”
我们三人同时一愣。
北斗七星,怎会只剩六颗?
妙真脸色骤变:“糟了!归墟塔的‘星枢’被人动了!难怪界隙封不住,连语尸都能吟诗……”
话没说完,远处钟楼“当——”地一响。
第一声。
我们对视一眼,拔腿就跑。木匠父子的事顾不上了——子时已至,十三声钟响,语尸诵诗,若被围住,神仙难救。
跑过三条街,钟声已响到第九下。阿蘅喘着气问:“去哪躲?”
“木工作坊!”我咬牙,“那儿有刨花、松油、木屑,易燃。必要时,一把火烧干净。”
第十声。
妙真突然拽我袖子:“沈烬哥哥,你看屋顶!”
抬头一看,瓦片上蹲着十几个黑影,静默如猫。月光下,它们齐刷齐转头,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团幽绿。
第十一声。
“进屋!”我一脚踹开作坊后门。
三人滚进屋内,我反手闩门。阿蘅立刻贴符于窗,妙真则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倒出些灰白色粉末撒在门槛——那是青鸾观秘制的“断魂尘”,能阻尸气侵入。
第十二声。
屋外传来窸窣声,像无数脚趾刮地。
我握紧腰间短弓,手心全是汗。左手伤口崩裂,血渗出符布,滴在地板上,竟“嗤”地冒起白烟。
妙真盯着那血,忽然轻声说:“沈烬哥哥……你的血,为什么越来越烫?”
我没答。因为第十三声——来了。
钟声悠长,余音未绝,整座洛川城忽然响起整齐划一的吟诵:“门开九幽路,骨作引路灯。归来非吾子,焚尽旧姓名。”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奇异地没有惊动百姓——仿佛只有我们能听见。
阿蘅脸色惨白:“这诗……不是召唤,是送葬。”
我盯着地上那滩血,忽然想起父亲帛书背面的字迹。那不是墨渍,是血写的。而我的血,正在回应它。
妙真突然扑到窗缝往外看,小脸煞白:“沈烬哥哥……那些语尸……它们手里……都拿着木牌!”
“什么木牌?”
“刻着……你的名字。”
这时,门外传来“笃、笃、笃”三声轻敲,像极了木匠钉钉子的声音。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沈公子,令尊托我带句话——‘烬儿,莫信归墟塔,塔中无父,唯有烬。’”
我猛地冲向门口,却被阿蘅死死抱住。
“别开!”她声音发抖,“那声音……是我爹的!可我爹……三年前就死了!”
门外,那声音轻笑一声,又道:“对了,还有一句——‘你割腕放的血,其实没用。真正封印界隙的,是妙真的眼泪。’”
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向妙真。
她正蹲在门槛边,小脸惨白如纸,眼眶里蓄着泪,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掉下来。那滴泪悬在睫毛上,晶莹剔透,竟隐隐泛着青光——像极了归墟塔顶那盏“守界灯”熄灭前的最后一缕焰色。
“别哭!”我低吼一声,声音却哑得不像自己。
可话音未落,门外那声音又悠悠响起,带着几分戏谑:“沈烬啊沈烬,你父亲当年用‘烬脉’封印界隙,靠的不是血,是情。他割腕放血是假,真正压住归墟裂口的,是你娘临终前那一滴泪——落在你襁褓上的那滴。如今轮到你了,可惜……你没娘,只有个捡来的妹妹。”
“闭嘴!”妙真突然尖叫,眼泪终于滚落。
那一瞬,整座木工作坊的地面剧烈震颤,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被唤醒。屋外吟诵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阿蘅脸色煞白,一把抓住妙真的手腕:“快收住心神!你的眼泪能开界门!”
门槛下的“断魂尘”忽然腾起一缕青烟,灰白粉末竟如活物般向内蜷缩,避开了那滴泪落下的地方。地板缝隙中,幽绿光芒缓缓渗出,像藤蔓般向上攀爬。
屋顶瓦片炸裂!一道黑影如鹰隼般俯冲而下,手中木牌直指我心口。我本能翻滚,左手拍地引气,却因伤口崩裂而力道不稳,只堪堪偏过要害。木牌擦过肩头,钉入身后木柱——上面赫然刻着:“沈烬,焚骨以祭”。
那黑影落地无声,是个穿青衫的语尸,面容清俊,眉心一点朱砂痣。他盯着我,眼神竟有几分悲悯。
“你父亲没骗你。”他轻声道,“塔中无父,唯有烬。可你若不信,便永远走不出这局。”
我喘着粗气,左手按在流血的肩头,血珠滴落,竟在地板上燃起微弱的赤焰。那火不烫人,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感,仿佛在回应某种久远的呼唤。
青衫语尸微微一笑:“我是三年前,替你爹守塔的最后一任观星使。名字……早被界风吹散了。”
阿蘅突然从袖中抽出一道金线符,厉声道:“观星使早已绝迹!归墟塔自百年前就无人值守,你究竟是何方邪祟?”
语尸不答,只抬头望向窗外。月光被乌云遮蔽,天幕漆黑如墨,唯有一颗孤星高悬——正是北斗第六星,破军。
“子时已过,十三钟尽。”他低语,“你们还有半炷香时间。若不入塔,洛川将成尸城;若入塔,沈烬必死无疑。选吧。”
话音落,他身形如烟消散,只留下那枚刻我名字的木牌,在地上微微发烫。
屋外,窸窣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密集,更近。那些语尸没有破门,只是静静围在作坊四周,仿佛在等我们自己走出去。
妙真抹了把脸,强忍泪水,声音颤抖却坚定:“沈烬哥哥,我们得去归墟塔。”
“你疯了?”阿蘅急道,“那塔是界隙核心,进去就是送死!”
“可他说得对。”我慢慢站起身,左手握紧短弓,血顺着弓弦滴落,“父亲留下的帛书、我的烬脉、你的符、妙真的泪……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而我们,早就站在棋盘上了。”
我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月光重新洒下,照在那些语尸手中的木牌上——每一块,都刻着不同人的名字。有的已模糊不清,有的还崭新如初。而最前方那个缺耳木匠,正抱着他儿子的尸体跪在街心,木牌插在少年胸口,上面写着:“阿宝,食亲者,不得超生”。
忽然,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我这边,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快逃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鹤唳——不是凡鸟,是青鸾观失传已久的“引魂哨”!
阿蘅猛地睁大眼:“是我师父!她还活着?”
妙真却脸色更白:“不对……青鸾观早在两年前就被尸潮吞了,连山门都烧成了灰。这哨声……是诱饵。”
“那就去看看,是谁在冒充青鸾观的人。”我转身走向后门,“既然他们想引我们去塔,那就顺他们的意。但记住——”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信。尤其是……我。”
木工作坊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松脂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我抬手示意阿蘅和妙真别出声,自己先闪身进去。
这作坊不大,堆满了刨花和半成品的木料,角落里还搁着几具未上漆的棺材——大周丧乱之后,棺材匠反倒成了最吃香的行当。我扫了一眼,没见活人,只有墙上挂着一排刻刀,刀柄都磨得发亮。
“你笑什么?”阿蘅压低声音问我,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微颤。
“想起以前在玄甲军时,有个老木匠教我做箭杆。”我随手拿起一根木条掂了掂,“他说,木头有魂,劈歪了会哭。我那时不信,现在……倒有点信了。”
妙真忽然蹲下,指着地上一滩水渍:“不是雨水。”她用手指蘸了点,凑到鼻尖闻了闻,皱眉,“是尸涎。刚留下的,不超过半炷香。”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我们三人同时抬头——横梁上吊着个黑影,四肢反折,像只倒挂的蝙蝠。它缓缓转过头,脸上糊满血痂,嘴里却叼着一支青玉哨子。
“引魂哨!”阿蘅惊呼。
那语尸咧嘴一笑,哨子掉下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弓指一弹,气劲如弦,哨子炸成齑粉。
“别让它吹第二声。”我说。
语尸落地无声,四肢着地爬行,速度快得不像活物。阿蘅甩出三道符箓,贴在它背上,火光一闪,焦臭弥漫。可那东西只是顿了顿,又扑上来。
“它不怕符!”阿蘅咬牙。
“废话,它本来就是死的。”我侧身避过利爪,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削向它脖颈。刀锋入肉三分,却像砍进朽木,毫无反应。
妙真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地上一泼。液体泛着幽蓝,遇空气即燃,火焰竟呈青色。
语尸猛地后退,发出一声嘶吼,仿佛怕极了那火。
“这是……青鸾观的‘净魄露’?”阿蘅瞪大眼。
“最后一瓶了。”妙真撇嘴,“省着点用,我连洗脸都舍不得。”
我趁机拉开架势,体内烬脉隐隐发热。自从那夜归墟塔异象后,这股力量就越来越难压制,稍一动念,经脉就如火烧。但此刻顾不得许多——我凝气于指,虚拉弓弦。
“空鸣•破煞!”
无形之箭撕裂空气,正中语尸眉心。它身体一僵,轰然倒地,化作一摊黑水,只留下一块湿透的木牌。
我捡起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沈烬,死。
“又是这个。”阿蘅脸色发白,“上次在洛川,那些语尸身上都有刻名字的木牌,像是……有人在给我们发讣告。”
妙真凑过来,盯着木牌看了半天,忽然说:“不对,这字迹是新的。你看这‘死’字最后一笔,墨还没干透。”
我心头一凛。这意味着——写这牌子的人,就在附近。
“有人在监视我们。”我低声说,“而且知道我们要来归墟塔。”
阿蘅咬唇:“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往前,还是……”
“往前。”我收起木牌,“既然对方想玩,那就陪他玩到底。不过——”我瞥了眼妙真,“你那瓶净魄露,还能不能再炼一点?”
妙真翻了个白眼:“你以为那是米酒啊?要青鸾泪、百年槐心、还有……”她忽然顿住,眼神飘忽,“算了,不说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上一章那神秘声音提过,她的泪对归墟塔至关重要。可这小姑娘疯疯癫癫,谁也不知道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正说着,作坊深处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踢翻了木桶。
我们三人立刻戒备。
一个佝偻身影从棺材后头探出头来,手里攥着把锯子,满脸惊恐:“别、别杀我!我只是个做棺材的!”
是个老头,胡子花白,衣衫破旧,但眼神清亮,不像被尸毒侵蚀的样子。
“姓鲁,鲁七。这坊子是我祖上传下来的。”老头哆嗦着说,“昨夜有群黑衣人闯进来,逼我做了几副特制棺材,说要运去归墟塔……我、我偷偷听见他们说,塔里要‘迎主’。”
“迎主?”阿蘅皱眉,“迎谁?”
老头摇头:“不知道。但他们提到一个名字——‘烬主’。”
烬主?那是我父亲生前的封号。
“他们长什么样?”我声音冷了几分。
“都蒙着脸……但领头那人左手缺了小指,说话带北境口音。”老头缩了缩脖子,“他还在我这儿留了句话,说……‘告诉沈烬,他爹没死干净’。”
我拳头攥紧,烬脉骤然翻涌,眼前一阵发黑。
“沈烬!”阿蘅扶住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躁动:“鲁师傅,多谢。你快走吧,这里不安全。”
老头连连点头,抱起包袱就要溜。临出门,又回头:“对了,那黑衣人还留了样东西,说若你来了,就交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扔在地上,转身跑了。
我走过去捡起竹简,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烬脉非病,乃钥。归墟非塔,乃牢。
字迹熟悉得让我心口发疼——是我父亲的笔迹。
可父亲明明死于十年前的尸祸,尸骨无存。
“别信。”我喃喃自语,却不知是在提醒她们,还是在警告自己。
妙真忽然凑近,小声说:“沈大哥,你眼睛……在发光。”
阿蘅也变了脸色:“是烬脉失控的征兆!快坐下!”
我试图压制,可那股热流已冲上天灵。视野边缘开始模糊,耳边响起无数低语——有父亲的,有陌生人的,还有……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