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非咒,是血脉之钥。你爹当年误以为它是诅咒,强行剥离,反被尸母所噬。其实,唯有持钥者入井,才能重启封印——以血为引,以魂为契。”
“那我要怎么做?”我在心中问。
“毁玉简,燃魂火。但代价是……你将永镇井底,不得轮回。”
远处,井口传来一声凄厉长啸——尸母察觉了我的存在。
时间不多了。
我握紧玉简,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上面。青玉骤然炽亮,无数符文自其中涌出,缠绕我周身。识海中,娘的身影渐渐清晰,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我的眉骨,一如幼时。
“别怕,”她说,“你比你爹勇敢。”
我闭上眼,低声道:“娘,我替你守完这一程。”
玉简碎裂。
魂火自眉心燃起,青焰冲天,直贯井口。整座古井剧烈震动,黑水倒卷,尸母的咆哮戛然而止。
我本以为魂火燃起,便是终点。
可没死成。
睁开眼时,天是灰的,风里带着铁锈味儿。我躺在一块青石台上,四周黑黢黢的,只有几盏残灯在远处飘忽,像鬼火似的晃荡。身上那股子烧灼感还在,但魂火已经熄了——玉简碎了,封印重启了,尸母应该被压回去了才对。
“醒了?睡相真难看,口水都流到灭邪台的镇魔纹上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猛地坐起,手本能地往腰间摸——弓不在,箭囊空空如也。抬头一看,妙真正蹲在石台边缘,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把玩着我那个旧酒壶,壶嘴还冒着一缕淡紫色烟。
“你偷我酒?”我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哎呀,这叫‘暂借’!”她笑嘻嘻地,“你昏迷三天,阿蘅守了你两天半,剩下半天去熬药了。我嘛……负责看你不被老鼠啃了。”
“三天?”我心头一紧,“尸母呢?”
“压回去了呗。”妙真翻了个白眼,“不然你现在还能在这儿数自己掉了几根睫毛?不过——”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封印松了一角,归墟印记没完全闭合。你娘留的那道引子,只够撑七日。”
我咬牙:“柳三娘呢?”
“跑啦!说要去找什么‘九幽引魂幡’,说是能补封印。”她耸耸肩,“临走前让我转告你:别急着死,你欠她的三百两银子还没还。”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蘅提着药罐小跑过来,发髻微乱,脸颊沾了点炭灰,一看就是刚从灶房出来。她见我醒了,眼睛一亮,但马上板起脸:“沈烬,你再敢自爆一次,我就把你做成符人,天天贴在茅厕门上辟邪。”
我嘴角抽了抽:“你符箓课是不是跟茅山野道士学的?”
“比某些人拿命当柴烧强。”她把药罐塞给我,“喝。加了黄精、茯苓,还有……一点朱砂。别吐,吐了我让你生吞整张《太上驱尸咒》。”
我接过药,热气腾腾,苦得鼻子发酸。刚喝一口,忽然眼前一花——阿蘅的脸扭曲成一张腐烂的丧尸面孔,獠牙外露,指甲暴涨!
我本能地后仰,手已掐住她喉咙。
“沈烬!”她声音发颤,却没躲,“是我!幻象!井底残留的怨气入你识海了!”
我猛地松手,喘着粗气。果然,那张腐脸消散,阿蘅捂着脖子咳嗽,眼里却全是担忧。
“你中了‘蚀心瘴’,”妙真跳下来,戳了戳我眉心,“魂火虽灭,但归墟印记反噬,会不断勾出你心里最怕的东西——比如,你爹死那天的样子?”
我没答话,只是低头继续喝药。苦味压不住心口那股寒意。
就在这时,灭邪台边缘的阴影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妙真脸色一变:“糟了,缝骨傀追到这儿来了?”
“不对。”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这不是缝骨傀……这是‘影伥’——被尸母咬过又没完全尸变的人,游魂附骨,专寻活人阳气。”
话音未落,黑暗中缓缓爬出一个人形。它四肢反关节,头颅歪在肩上,眼眶空洞,但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那笑容,竟和我死去的副将王骁一模一样!
“沈队……救我……”它嘶哑地喊。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王骁是我玄甲军最后一战里,为掩护我撤退而断后的兄弟。他死时,我连尸体都没抢回来。
“别信!”阿蘅一把抓住我手腕,“是幻形蛊!它在读你记忆!”
可那“王骁”已经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我无弓无箭,只能侧身闪避,却被它一把抓住肩膀。一股阴寒之气直钻骨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妙真突然把酒壶朝空中一抛,大喊:“沈烬!用气运弓——空发!”
我一愣,随即明白。右手虚拉如挽弓,体内残存的气劲凝聚于指尖——
一道无形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王骁”眉心。它惨叫一声,身体炸开,化作一团黑雾,散入夜风。
我瘫坐在地,冷汗涔涔。
阿蘅赶紧扶住我:“你还行吗?”
我苦笑:“再这么来几次,我怕是要提前去阴曹地府排队领号牌了。”
妙真捡回酒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其实吧……我偷你酒,不是为了喝。”
我和阿蘅同时盯她。
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其实吧……我偷你酒,不是为了喝。”
妙真嘿嘿一笑,手指在酒壶底轻轻一旋,“咔”地一声,壶底弹开,露出一个暗格。里面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玉片,表面刻着细如蚊足的符文,正微微泛着幽光。
“这是什么?”阿蘅皱眉。
“‘归墟引路图’的残片。”妙真压低声音,“柳三娘临走前塞给我的。她说你娘当年封印尸母时,留了三道后手——一道是玉简,一道是你体内的归墟印记,还有一道……藏在这酒壶里。”
我怔住。这酒壶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从小随身携带,却从未想过它另有玄机。
“那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我问。
“因为不到时候。”妙真把玉片递给我,“你魂火未稳,识海不固,若早看,怕被里面的怨念反噬。可现在……你刚经历蚀心瘴,心神反而清明了一瞬——正是窥见真相的时机。”
我接过玉片,指尖刚触到符文,眼前便猛地一黑。
再睁眼时,已不在灭邪台。
四周是浓雾弥漫的荒原,枯树如骨,风中传来低低呜咽。远处,一座孤坟静静矗立,碑上无字,只刻着一朵凋零的彼岸花。
我知道这是哪儿——梦魇谷,归墟入口的投影。
“沈烬。”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声音从坟后传来。
她缓缓走出,素衣如雪,面容清冷,却带着一丝疲惫。她手中握着一盏琉璃灯,灯芯燃着幽蓝火焰,正是当年镇压尸母的“魂灯”。
“你终于来了。”她轻声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十七年。”
“娘……”我喉头哽住,“尸母没死?”
“她从来就不是‘死’的问题。”娘摇头,“她是大周初年,以万民怨气为引,借龙脉反噬所生的‘国殇之灵’。你爹……也不是死于战场。”
“他自愿献祭,以玄甲军三千将士之血,暂时封印尸母于归墟之下。而你,是他用命换来的‘钥匙’。”她目光沉痛,“你的魂火,不是天赋,是诅咒。每燃一次,离尸母苏醒就近一步。”
我踉跄后退:“所以……我一直在帮她?”
“不。”她上前一步,将魂灯塞入我手,“你在阻止她。但方法错了。自爆、硬抗、以命搏命——这些只会加速归墟崩裂。真正的封印,不在外力,而在‘心锁’。”
“心锁?”
“尸母靠执念而活。你越恐惧、越愤怒、越执着于复仇,她就越强。”娘的声音渐弱,身影开始透明,“唯有放下……才能真正封印她。”
“可我放不下!”我嘶吼,“王骁死了!玄甲军全没了!连你——”
话未说完,娘已化作点点流萤,消散于雾中。
魂灯在我手中骤然熄灭。
眼前一黑,我又回到了灭邪台。
冷汗浸透后背,手中仍攥着那枚青玉片。阿蘅和妙真正焦急地看着我。
“你发呆了整整半炷香。”阿蘅说,“脸色白得像纸。”
我深吸一口气,将玉片收入怀中,哑声问:“柳三娘去哪儿找九幽引魂幡?”
妙真一愣,随即咧嘴:“北境,寒鸦岭。据说那里埋着前朝国师的衣冠冢,幡就在棺中。”
“那我们就去寒鸦岭。”我撑着石台站起,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已定。
“你疯了?”阿蘅急道,“你现在的状态,连影伥都差点扛不住,还想去北境?那里可是尸潮重灾区!”
“不去,七日后归墟彻底崩开,整个大周都会变成炼狱。”我望向北方,灰天之下,乌云如铁,“而且……我得弄清楚一件事。”
我沉默片刻,低声说:“我爹,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
妙真忽然笑了一声,把酒壶塞回我手里:“行啊,那就走。不过——”她眨眨眼,“路上你得请我喝酒。这次可不是‘暂借’,是‘预支’。”
寒鸦岭外三十里,有座破败的祭坛,唤作灭邪台。传说百年前大周初立,国师在此设坛镇压北疆尸祸,如今只剩半截石碑歪在荒草里,上头“邪祟永锢”四个字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
我拄着断弓走在前头,阿蘅紧随其后,手里攥着三道新画的符纸,指节都泛白了。妙真倒好,蹦蹦跳跳地摘野果子,边嚼边哼小调:“尸母笑,魂火摇,郎君七日命难逃……”
“你能不能别唱这个?”我皱眉。
“那换一个?”她清清嗓子,“郎君请酒莫推辞,黄泉路上好相依——”
“打住。”我抬手止住她,耳朵却竖了起来。
风里有动静——不是鸟叫,也不是兽走,是骨头摩擦的声音,咔、咔、咔,像有人拖着残肢在枯叶上爬。
“缝骨傀。”阿蘅低声道,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张青符贴在左手腕上,“北斗第七星,破军位,起!”
地面微震,七点幽光自她脚下浮起,结成阵势。可刚亮起不到三息,符光竟“噗”地一声熄了。
“糟了!”她脸色一白,“灵符失效……有人动过我的符匣!”
我心头一沉。昨夜在驿站歇脚时,她确实把符匣放在窗边晾晒阳气。难道……
“别慌。”妙真忽然蹲下,指尖戳了戳地上一撮灰烬,“看,这不是普通的灰——是‘偷天香’烧完的残渣。有人用这玩意儿混进你的符纸里,偷走了符力。”
“偷天香?”阿蘅咬牙,“那是黑市符贩子才用的邪术!”
“说明咱们被人盯上了。”我眯眼扫视四周,“而且对方懂符,还知道我们要来灭邪台。”
话音未落,左侧林子里“哗啦”一声,一道黑影扑出!那东西浑身缝满兽骨,关节反折,眼眶里嵌着两枚铜钱,正是缝骨傀。它手中拎着半截锈铁链,直朝阿蘅甩来!
我空手一引,体内残存的气劲凝成箭形,“嗤”地射出。那傀儡肩胛骨应声炸裂,却没停,反而嘶吼着加速冲来。
“它不怕痛!”阿蘅急退,手忙脚乱翻找符纸,“我的驱尸符全被污染了!”
“用这个!”妙真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啪地砸在地上。一股浓烈蒜味瞬间弥漫开来。
缝骨傀猛地刹住,铜钱眼珠疯狂转动,像是闻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蒜泥混尸狗血?”我愕然。
“错了,是蒜泥拌韭菜花加三斤老醋!”妙真得意一笑,“我特制的‘避邪三宝’,专克阴物嗅觉。它们鼻子比人灵,这一熏,跟灌了十坛陈醋似的!”
果然,那傀儡捂着脸踉跄后退,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我趁机上前,一脚踹翻它,顺手抽出它脊椎上一根狼骨,反手插进它天灵盖。缝骨傀抽搐几下,不动了。
“呼……”阿蘅松了口气,擦擦额头冷汗,“下次别把符匣放窗边了。”
“谁想到有人敢偷青鸾观的符?”她嘟囔着,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等等,这是刚才掉出来的……”
我接过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九幽幡在寒鸦岭地宫,但入口已开。速来,迟则尸母醒。——柳三娘留。”
字迹潦草,墨色带腥,像是用血写的。
“她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儿?”阿蘅疑惑。
“或许她根本没走远。”我望向灭邪台深处,“这地方本就是封印节点之一。她可能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
妙真忽然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到我脸上:“那你爹呢?他要是真死了,魂该归墟;要是没死……会不会也在这附近?”
就在这时,脚下大地微微震动。远处山脊上,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轮惨白的月亮。月光洒在灭邪台残碑上,竟映出一行原本看不见的刻字:“执念不散,封印自溃。欲解尸母,先葬旧人。”
我盯着那行字,喉头一紧,仿佛有根无形的线勒住了呼吸。“执念不散,封印自溃”——这分明是在说人心里的执念,比尸母更难镇压。
阿蘅也怔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道失效的符印,低声喃喃:“旧人……是指谁?”
妙真却忽然退后一步,神色罕见地凝重起来。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铜铃,轻轻一晃,铃声清越,却在半空中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声音。
“不对劲。”她皱眉,“这地方的阴气……不是死物堆积出来的,是活人怨气养出来的。”
我心头一震。活人怨气?难道……
“你爹当年是不是在这儿做过什么?”妙真直勾勾看着我,眼神锐利得不像平日那个嬉笑打闹的小道姑。
我没答,只觉胸口一阵闷痛。十年前寒鸦岭一役,父亲率三千玄甲军入山围剿尸母,最后只有他一人活着回来,却疯了。回京后不久便失踪,有人说他投井自尽,也有人说他遁入北荒,再无人见其踪影。
可若他真的死了,为何国师府至今仍每月供奉他的牌位?若他没死……又为何十年不归?
“走。”我咬牙,转身朝灭邪台深处走去,“既然柳三娘留信说地宫已开,那我们就进去看看。若真有九幽幡,或许能解开尸母之谜,也能……找到他。”
阿蘅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妙真却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具缝骨傀的残骸,忽然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它眼眶里渗出的黑血,在掌心画了个古怪的符。
“你在干什么?”我回头问。
“查它的‘主’。”她头也不抬,“缝骨傀虽是邪物,但炼制者会在它脊骨上刻名。若能找到名字,就能顺藤摸瓜。”
我点点头,没再催她。风渐渐停了,四周安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在碎石与枯草间沙沙作响。
灭邪台后方,是一道裂谷,深不见底。谷口被一道锈蚀的铁链拦住,链上挂满褪色的符纸,早已失去灵力。我伸手一扯,铁链应声而断,露出下方一段石阶,蜿蜒向下,没入黑暗。
“地宫入口。”阿蘅轻声道,从怀中取出一枚萤石,微光映出石壁上斑驳的壁画——画中人披甲执幡,立于尸山之上,脚下跪拜无数白骨。那人面容模糊,却依稀……像极了我记忆中的父亲。
“下去吧。”我说。
妙真这时才追上来,手里攥着一小截骨头,上面果然刻着两个小字:“柳三”。
“果然是她。”阿蘅倒吸一口冷气,“柳三娘……她不是三年前就死在青州乱葬岗了吗?”
“死人也能被人驱使。”妙真冷笑,“或者,她根本就没死。”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什么。石阶湿滑,越往下,空气越冷,带着一股腐木与陈血混合的气味。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地下祭坛赫然出现在眼前。
祭坛中央,插着一面黑幡,幡面无风自动,隐约可见九道血纹如蛇游走。正是传说中的九幽幡。
我刚踏进祭坛,脚底就“咔”一声踩碎了什么。低头一看,是半截人指骨,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别碰那幡!”阿蘅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九幽幡能引魂归尸,若被它认主,咱们仨今晚就得变成它的守幡傀。”
妙真却蹦跶着往前凑,鼻尖几乎贴上幡面:“哎呀,这血纹……不是画的,是活的!喂,小蛇蛇,你认得我不?”
我眼角一抽:“妙真,你再叫它小蛇蛇,它真把你当点心吞了。”
话音未落,九幽幡猛地一震,幡面“呼啦”翻卷,一股阴风直扑面门。我本能地后撤半步,右手虚握成弓——虽无箭在弦,但气机已凝。只要它敢动,我就让它尝尝“空弦破魂”的滋味。
可那幡却没攻来,反而缓缓垂落,像条认怂的狗尾巴。
“咦?”妙真歪头,“它怕你?”
我没答,只盯着幡杆底部——那里刻着一行小字:“烬儿,莫近。”
字迹熟悉得让我心头一紧。那是我爹的笔迹。
阿蘅也看到了,轻声问:“你爹……真的和这事有关?”
我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三年前玄甲军覆灭那一夜,他留书出走,只说“罪孽深重,不可回头”。如今这行字,像是警告,又像是忏悔。
“喂!你们快看后面!”妙真突然跳起来,指着我们来时的石阶。
只见石阶尽头,火光摇曳。不是丧尸那种绿幽幽的磷火,而是……炉火?
“铁匠炉?”阿蘅皱眉,“这地宫深处,怎会有打铁的?”
我们循光摸去,拐过一道残破的石墙,果然看见一间半塌的地下工坊。炉火正旺,一个赤膊大汉抡着铁锤,“铛!铛!铛!”砸得火星四溅。他背对我们,脊背上纹着一条盘龙,随着肌肉起伏,仿佛要腾空而起。
“老铁!”妙真脆生生喊,“打什么呢?给丧尸钉马掌?”
那大汉手一顿,缓缓转身。脸上横着三道疤,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吓人。
“小丫头嘴欠。”他嗓音沙哑,“我在打‘锁魂钉’——专钉那些不该醒的东西。”
“姓霍,名七。以前在玄甲军铸箭营打杂。”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沈将军的‘追魂箭’,有三成是我亲手淬的火。”
我心头一震。玄甲军覆灭后,铸箭营全员失踪,有人说他们被灭口,有人说他们投了邪道。
“那你怎会在这儿?”阿蘅警惕地问。
霍七没答,只从炉边拎起一把刚成型的短匕,扔给我:“试试。”
我接住,入手冰凉,刃口泛着幽蓝。刚握紧,匕首竟微微震颤,仿佛有灵。
“这是……寒铁混了尸髓?”我脱口而出。
“聪明。”霍七点头,“尸母快醒了,九幽幡镇不住她太久。这匕首能刺穿她的‘心窍’,但得有人近身——而且,得是她认得的人。”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懂了。尸母……或许就是我娘。
当年她死于瘟疫,尸身下葬前一夜离奇失踪。父亲从此性情大变。
“所以柳三娘留信,是让你带我们来找你?”阿蘅忽然问。
霍七摇头:“柳三娘?那婆娘早死了。现在用她名字传信的,是‘影市’的人——一群靠卖死人记忆过活的疯子。”
妙真突然插嘴:“那刚才祭坛里的指骨,是不是也是‘记忆碎片’?”
霍七一愣,随即大笑:“小道姑有点门道!不错,这地宫不是普通地宫,是‘叠界’——过去、现在、将来的碎片全挤在一块儿。你们踩的每一步,可能都是别人的命。”
正说着,炉火“噗”地一暗。
远处传来“咔嗒、咔嗒”的关节摩擦声。
“来了。”霍七抄起铁钳,“尸母的‘听骨’到了——它们靠声音寻人。”
“噤声!”我低喝,同时拉弓虚引。阿蘅迅速掐诀,在我们四周布下一道微光符阵。妙真则蹲下,把耳朵贴在地上,嘀咕:“左边三只,右边两只……哎呀,还有一只在天花板上!”
果然,头顶石缝里,一只干枯的手缓缓探出。
“跑!”霍七大吼,一脚踹翻铁砧,火星四溅,暂时逼退听骨。
我们冲回祭坛,九幽幡竟主动飘到我面前,幡面展开,露出背面——那里用血写着一行新字:“烬儿,若见此字,速毁铁炉。炉在,母醒;炉毁,母眠。”
我咬牙,转身就往回冲。
“你疯了?!”阿蘅追上来,“那炉子连着地脉,炸了整个地宫都塌!”
“那就塌。”我抽出霍七给的匕首,“反正……我欠她的,该还了。”
妙真突然拽住我衣角,眼睛亮晶晶:“哥,你听过‘借时术’吗?青鸾观绝学——能偷一刻钟的‘未来时间’,挪到现在用。”
我没听懂。
她却已经咬破手指,在我额心画了个符:“闭眼!”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我站在铁匠炉前,手里匕首已插进炉心。火焰倒卷,整座地宫剧烈震颤。
而霍七站在我身后,笑着举起酒壶:“小子,干得漂亮。”
——可我记得,刚才他明明还在祭坛。
原来,妙真偷来的,是“我成功之后”的那一刻。
火焰倒卷的刹那,我耳中嗡鸣如雷,仿佛整座地宫都在哀嚎。炉心被匕首刺穿,幽蓝火苗顺着刃口攀上我的手臂,却不灼人,反而像一缕冰凉的泪,沿着经脉往心口钻。
霍七那句“干得漂亮”还在耳边回荡,可他的身影却开始模糊,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散。我猛地回头,祭坛方向已塌了一角,碎石簌簌滚落,九幽幡在烟尘中猎猎翻飞,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黑鸟。
“妙真!”我嘶声喊她名字,却听不到回应。
下一瞬,眼前景物骤然扭曲——不是坍塌,而是折叠。石墙如纸般对折,地面裂开又弥合,我脚下所踏之处,忽而变成一片青砖庭院。槐花簌簌落在肩头,远处传来孩童嬉笑。
“烬儿,别跑太远。”一个温柔女声从廊下传来。
三年来,我梦里听过千遍,却从未敢在清醒时回想。此刻她就站在那里,穿着素白襦裙,发间簪着一支木槿,手里端着一碗药,眉眼温软如旧。
“娘……”我喉头哽住,脚步不由自主往前迈。
可就在离她三步之遥时,我猛然顿住——不对。这庭院,是沈家老宅的东院,可娘去世那年,东院早已荒废,槐树也早被雷劈死了。这是……叠界里的记忆碎片?
“你终于来了。”她放下药碗,朝我伸出手,指尖泛着不自然的青灰,“娘等你好久了。”
我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匕首,刃上血痕未干,寒铁嗡鸣不止。霍七说过,尸母认得的人,才能近身。而她,确实在等我。
可若她是尸母,那眼前这一幕,究竟是诱饵,还是残存的一丝执念?
我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娘,你记得我十岁那年,把爹的官印藏哪儿了吗?”
她笑意微滞,眼神有一瞬的空洞,随即柔声道:“藏在井底的陶瓮里,还用荷叶盖着,怕它生锈。”
——错了。
那年我藏的是假印,真印被我埋在了马厩第三块青砖下。爹气得三天没吃饭。
我心一沉,握紧匕首:“你不是我娘。”
她脸上的温柔瞬间剥落,皮肤如干裂的泥胎般龟裂,露出底下森白骨相。可她仍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声音却变了,沙哑如砂纸磨骨:“……烬儿,你为何不信娘?娘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你连她最后的愿望都不知道。”我声音发颤,却一步未退,“她说过,若死后不得安宁,宁可魂飞魄散,也不要被人炼成傀。”
话音落,她身形一晃,竟跪倒在地,双手捂面,呜咽如风过枯井。
我心头剧痛,几乎要松手。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妙真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哥!别信!‘借时术’只能偷一刻钟,现在快到尽头了——你若留在这里,就会被永远困在她的记忆里!”
我猛地回头,只见妙真正站在庭院门口,额心符印血光闪烁,阿蘅扶着她,脸色惨白如纸。两人脚下,地面正寸寸崩解,化作虚无。
“走!”阿蘅冲我吼,“炉毁了,地脉断了,叠界要崩!”
我再看向那“娘”,她已抬起头,眼中无泪,只有两簇幽绿火焰:“烬儿……留下吧。陪娘。”
我闭了闭眼,想起爹留下的那行字:“烬儿,莫近。”
原来他不是怕我靠近九幽幡,是怕我靠近她。
“对不起。”我低声说,然后纵身跃向妙真所在的方向。
匕首脱手,直插“娘”心口。
她没有躲,只是望着我,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笑,像当年送我出征时那样。
“好孩子……”她轻声说,“娘……不怪你。”
身影散作灰烬,随风而去。
我扑到妙真身边,三人同时坠入虚空。天旋地转间,只觉时间重新流动——
我们重重摔在祭坛外的石阶上。头顶轰隆巨响,地宫彻底坍塌,尘土如瀑倾泻。九幽幡在最后一刻卷起,裹住我们三人,化作一道黑光冲天而起。
再睁眼,已是夜空之下。
月明星稀,远处山峦如墨。身后,地宫入口已塌成深坑,再无半点火光。
妙真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借……借时术反噬好疼……我三天不能说话了……”
阿蘅扶着她,望向我:“你……没事吧?”
我没答,只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木槿花簪,早已干枯,却未化灰。
那是我娘下葬时戴的。
我攥紧它,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霍七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酒壶,沉默良久,才道:“你爹没疯。他一直在找法子让她安息。九幽幡是他设的局,铁炉是他留的引,而你……是他最后的棋。”
我抬头看他:“那你呢?”
他咧嘴一笑,右眼映着月光,竟有几分悲悯:“我?我只是个打铁的。不过……”他顿了顿,“你娘临终前,托我给你带句话。”
“她说:‘烬儿若问起我,就说我在槐花开时走了,没受苦。’”
我盯着霍七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槐花开时……那是我十岁那年。原来她早就算准了我会回来问。
阿蘅蹲在铁炉残骸旁,用符纸蘸着炉灰在掌心画了个小阵,眉头紧锁:“这炉子不是凡铁铸的,里头掺了尸丹碎屑,难怪能连通叠界。”她抬头看我一眼,声音轻了些,“你娘……真厉害。”
妙真却在一边蹦跶,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幡布,笑嘻嘻道:“沈哥哥别哭鼻子啦!你娘走得干净利落,比那些被炼成行尸的强多啦!再说了——”她忽然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凑近,“这炉子毁得快,可尸母还没死透呢。”
我猛地一凛:“什么意思?”
“借时术只能断一时因果,不能灭本源。”妙真把幡布塞进怀里,拍拍手,“尸母若真是你娘,早就魂飞魄散了。可现在……”她指了指脚下,“地宫还在喘气儿。”
话音未落,地面微微震颤,铁炉残片“叮”地一声跳起寸许。阿蘅立刻甩出三道黄符贴地,口中急念:“北斗镇煞,封!”符纸燃起青焰,勉强压住那股阴气。
霍七灌了口酒,抹嘴道:“后头还有活路,但得快走。这地宫是活的,炉毁了,它要塌。”
“往哪走?”我问。
“铸箭营旧道。”他指了指东侧墙角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当年我们偷偷挖的,通到城西乱葬岗。不过……”他顿了顿,“现在那儿,怕是比这儿还热闹。”
“热闹?”阿蘅脸色一白。
“丧尸窝呗!”妙真咯咯笑,“正好!我新炼了‘定魄香’,还没试过呢!”
我懒得理她,弯腰拾起地上那把特制匕首——刀刃已裂,但柄上刻着我娘的名字:沈柳氏。我把它插回腰间,沉声道:“走。”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霉味混着腐臭扑面而来。通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妙真自告奋勇打头阵,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月黑风高夜,僵尸排队走,谁家小郎君,送我一碗粥……”
阿蘅跟在我后面,低声问:“你信霍七的话吗?”
“信一半。”我握紧弓,“但我得亲眼看看。”
通道尽头果然连着乱葬岗。月光惨白,照见满地歪斜的墓碑和爬行的黑影。那些丧尸动作迟缓,眼窝空洞,却对生人气味异常敏感。我们刚踏出一步,最近的一具猛地转头,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糟了!”阿蘅迅速结印,“北斗隐踪阵,起!”
三道符纸绕我们飞旋,气息瞬间收敛。丧尸愣了愣,又缓缓转回头去。
妙真却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撒——一股甜腻香气弥漫开来。那些丧尸竟齐刷刷僵住,接着像醉酒似的摇晃起来,有的甚至互相撞作一团。
“我的定魄香!”她得意地扬眉,“加了曼陀罗、尸菇粉,还有一点点……我昨儿偷吃的桂花糖!”
我差点被她气笑:“你拿糖炼丹?”
“甜一点,它们走得安详嘛!”她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