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的手指还陷在焦土里,指甲缝中塞满碎石与干涸的血泥。他趴在地上,半边身子压着那枚断裂玉簪,另一只手撑着岩壁,试图将自己从地上拽起来。肩头的雷伤早已不再流血,可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铁刺在肺腑间搅动。他咳了一声,喉间腥甜,没去擦嘴角渗出的血丝。
远处山雾渐薄,天光微亮,照得岩隙边缘泛出灰白。他低头看江昭昭倒下的地方——她已不在原地。厉无殇带走了她,连她最后倒下时扬起的尘烟也已落定。但他没有追,也不能追。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走出十步就会栽倒。
可他还不能倒。
他咬牙挪动身体,一寸一寸爬向江昭昭昏迷前最后躺的位置。那里有一块塌陷的岩石,背风,地面略平整。他记得她倒在那儿,额头磕破,血顺着眉骨流下。他现在要让她躺在那里,哪怕只是想象。
他终于爬到岩缝深处,靠着那块石头坐下,喘息片刻,才缓缓脱下外袍。布料摩擦肩伤,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仍坚持将袍子铺在石面凹陷处,又用袖口抹去碎屑和尘土。做完这些,他靠在岩壁上闭眼调息,却发现经脉堵塞,灵力根本无法凝聚。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掌心。指尖微微颤抖,但意志未散。他知道常规疗伤术法需要完整灵力循环,而他现在连引气入丹田都做不到。可若不动用剑心本源,江昭昭体内的经脉撕裂不会自愈,净世莲火反噬留下的内损更会拖垮她的根基。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是剑修神识最凝实之处。他开始剥离那一缕最纯净的灵光——那是他多年淬炼出的剑心本源,是未来突破元婴的核心依托。一旦失去,再难补回。
青色微光从他眉心渗出,细如游丝,缓缓渡入江昭昭眉心。他脸色迅速褪去血色,额角冷汗滚落,呼吸变得浅促而不稳。每一息,都有力量从他体内被抽走。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抠进掌心,却始终没有停下。
江昭昭是在一片温热中醒来的。
她最先察觉的是体内有一股温和灵力在缓慢流转,沿着断裂的经脉轻轻抚过,像春水融冰。她睁眼,视线模糊片刻,才看清眼前的人影。
林寒盘坐在她身旁,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如纸,唇无血色。他头顶浮着淡淡青雾,那是灵力外泄的征兆。她立刻明白他在做什么。
她想阻止,可刚一动念,便觉丹田空虚,连抬手的力气都勉强。她只能盯着他看。他比昨日更瘦了,脸颊凹陷,眉峰紧锁,仿佛承受着无声的煎熬。
她强提残余灵力,悄然开启“破劫灵瞳”。
视野骤变。林寒周身缠绕数道灰黯痕迹,那是旧日战斗留下的创伤之劫,已趋于沉寂。而在他心口位置,一道粉金交织的丝线缓缓旋转,形如花苞初绽,尚未完全成型,却已有微弱波动向外扩散。
那是情劫。
她心头一震,几乎控制不住神色。破劫灵瞳能见劫难形态,却极少显现此类异象。情劫非灾非难,本不该被灵瞳捕捉,除非……这份执念已深入神魂,足以影响因果轨迹。
她迅速收回目光,假装刚醒,轻轻咳嗽一声。
林寒睫毛微颤,缓缓睁眼。他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醒了?”
“嗯。”她应了一声,嗓音干涩,“你……别再用了。”
“已经够了。”他说,收起手印,青雾随之消散。他靠在岩壁上,没有动,也没有解释自己做了什么。
两人之间静了下来。风从岩隙穿过,吹动她耳边一缕碎发。她看着他惨白的脸,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她最终只是慢慢坐起身,动作迟缓,但仍坚持自己完成。
她伸手扶住身边人的手臂,支撑着站起来。林寒没拒绝,任她搀扶,也试着借力起身。可脚刚落地,膝盖一软,整个人几乎栽倒。她连忙用力托住他。
“我能走。”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固执。
“我知道。”她低声答。
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外挪。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稳。界碑的方向在前方,晨光洒在焦黑断桩上,映出长短不一的影子。她的袖中还攥着那枚断裂玉簪,玉质温润,边缘却已磨出毛刺,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林寒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条僵硬,显然在压抑体内翻涌的痛楚。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也没有回头看一眼来路。
走到一块碎石堆前,她脚步微顿。脚下有一片干涸的血迹,形状熟悉——是她昨夜倒下时留下的。她低头看了片刻,没说话,继续前行。
林寒忽然开口:“你会怕吗?”
她没听清:“什么?”
“怕我这样对你。”他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她沉默几息,才道:“我不怕你。”
他没再问,也没回应。只是握着她的那只手,稍稍收紧了一瞬。
天光渐明,山雾散尽。主峰捷径的路仍在前方延伸。他们走得极慢,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谁都没有提厉无殇,也没有提净世莲火,更没有提那道正在他心口生长的情劫。
她知道,有些事不必点破。
他也知道,有些守护,无需言说。
他们终于走到了界碑旁。那块刻着裂纹的石碑依旧斜立,表面覆了一层薄露。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稀薄,阳光穿透而出,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她抬手挡了一下,另一只手仍稳稳扶着身边的人。
“我们回去吧。”她说。
林寒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却一步步跟上。
他们的影子落在界碑上,拉长,重合,然后一同向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