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细碎声响。江昭昭脚步未停，目光始终锁着前方那道裂痕横贯的天际。风从山口灌来，带着焦土与雷火的气息，吹得她袖口残布猎猎作响。林寒走在她侧后半步，左手按剑，右肩包扎处渗出暗红，每走几步便微微蹙眉。
三百步外，界碑斜立，刻字已有裂纹。再往前便是主峰捷径的最后一段山道，两旁岩壁陡峭，草木尽焚，只余焦黑断桩如骨刺般戳向天空。
就在他们踏过界碑阴影的瞬间，地面骤然震动。
三道黑影从高处岩脊跃下，落地时双足踩裂石板，尘烟腾起。紧接着又是四道，呈弧形散开，封锁去路。最后一名黑衣人缓步踱出，玄色长袍无风自动，腰间玉佩雕着古朴图腾——九首蛇盘绕巨鼎，正是古族徽记。
林寒立刻横身挡在江昭昭前，剑已出鞘半寸。
那人没看林寒，目光直直落在江昭昭脸上。他面容冷峻，眉心一点赤痕若隐若现，气息沉稳如渊，站定之时，四周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江昭昭。”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二人耳中，“我等你这一程，不算久。”
江昭昭没答话。她指尖微动，灵瞳悄然开启。视野中，此人周身缠绕三道异象：一道灰雾缠颈，似有低语回荡；一道红线绕臂，脉动如血；第三道则是金紫气运流转不息，却被某种外力牵引，隐隐偏移。她无法解析，只知此人劫数极深，非寻常可破。
“你是谁？”林寒沉声问。
“厉无殇。”那人淡淡道，“古族少主。”
话音落，围攻者同时逼近一步。林寒旋身挥剑，剑光划出半弧，逼退左右两人。但他左肩伤势牵动经脉，动作迟了半拍，右侧敌人趁机欺近，掌风直击胸口。
砰！
林寒倒滑数丈，撞上岩壁，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他撑地欲起，却发现五脏如被重压，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对方仅凭一掌余劲，就震伤了他的内腑。
厉无殇仍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
“你的剑心不错。”他说，“可惜修为未到，护不住人。”
江昭昭终于开口：“你要什么？”
“你的眼睛。”厉无殇抬眼，目光灼灼，“能见劫难的眼，天下独此一双。我古族寻了百年，今日终于得见真容。”
他说完，轻轻抬手。
围攻者再次扑上。
江昭昭迅速结印，试图布下防御阵法，但体内灵力仅恢复三成，符印未成便被一股无形气劲压碎。她膝盖一弯，跪倒在碎石地上，额头磕碰出血，顺着眉骨流下一道温热。
林寒怒吼一声，强行催动剑气，斩断一人兵刃，反手刺入其肩胛，逼得对方退后。可他刚要转向另一敌手，厉无殇终于动了。
一步踏出，天地似静。
第二步落下，林寒的剑已被捏住。厉无殇五指收紧，剑身咔嚓断裂，碎片飞溅。他顺势一掌推出，正中林寒胸膛。
林寒整个人飞出去，重重砸进岩缝，再没能站起来。
“别杀他。”厉无殇说。
手下会意，不再追击，转而将江昭昭团团围住。
江昭昭靠在一块塌陷的岩石边，喘息粗重。她知道逃不掉了。对方实力远超预料，林寒拼尽全力也不过支撑片刻。她若不动用净世莲火，今日必被擒。
可一旦动用，后果难料。
她想起秘境熔湖中那簇青白火焰入体时的灼痛，也记得莲火压制林灼华魔体时的剧烈反噬。那时她尚有余力调息，如今经脉未复，丹田空虚，强行引火，极可能当场崩毁。
但她没有选择。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弥漫口中。双手合印于胸前，默念《破劫残篇》中记载的控火诀。丹田深处，那缕微弱的青白光芒开始跳动，如同被惊醒的兽。
厉无殇察觉异样，眉头微皱。
下一瞬，江昭昭睁眼。
一道青白色火焰自她掌心爆发，呈莲花状轰然扩散。火势不广，却炽烈惊人，所过之处，碎石熔化，泥土焦裂。两名靠近的黑衣人惨叫一声，手臂衣物瞬间焚尽，皮肉焦黑，踉跄后退。
厉无殇抬袖格挡，玄色长袍一角被火舌舔中，转眼化为灰烬，露出底下银丝暗纹。他冷哼一声，后撤半步，眼中首次浮现凝重。
“果真是净世莲火……竟认你为主？”
江昭昭没听见他说什么。她全身经脉如被刀割，每一寸都在撕裂。莲火虽出，却不受控，反而逆冲识海。她眼前发黑，双目失焦，嘴角溢出一线鲜血。
她想撑住，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倒下的前一刻，她最后看了林寒一眼。他躺在岩缝里，挣扎着抬头望她，嘴唇动了动，似乎喊了她的名字。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林寒眼睁睁看着江昭昭瘫软倒地，手中火焰熄灭，只剩几缕青烟从指缝飘出。他嘶吼着想爬过去，可胸口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着碎玻璃。他只能用手肘拖着身体，在焦土上蹭出一道血痕。
厉无殇站在江昭昭身前，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他蹲下身，指尖悬于她眉心上方一寸，似要触碰，却又收回。
“带她走。”他说。
一名手下上前欲抱起江昭昭，厉无殇忽然抬手制止。
“我自己来。”
他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住后背，将她抱起。动作并不轻柔，但也未粗暴对待。江昭昭头歪在他臂弯，发丝垂落，沾着尘土与血迹。
林寒看得睚眦欲裂，怒吼：“放下她！”
厉无殇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还活着，是因为她没死。”
说完，他转身走向山雾深处。手下们紧随其后，身影渐次消失在灰白雾气中。
林寒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泥土。他想追，站不起；想呼救，喉咙沙哑无声。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阵法炸裂，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他最终爬到江昭昭倒下的地方，捡起她遗落的一枚玉簪。簪身断裂，玉质温润，是老祖赐下的护身符之一。他握紧它，靠在岩壁下，抬头望着昏沉天色。
风穿过岩隙，发出低鸣。
他闭上眼，守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