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忽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声音软了下来:“哎呀,好困……刚才听那些骨头走路的声音,脑袋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蚊子在念经。”
阿蘅立刻警觉:“你用了‘通幽耳’?”
“就一点点嘛……”妙真嘟囔着,眼皮却越来越重,“那个穿红袍的……他不在尸群里……他在井口上面……站着……看我们……”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歪,竟靠在墙边睡了过去。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妙真天生灵觉极强,能听尸语、辨阴气,但若被反噬,轻则昏睡三日,重则魂魄离体。她此刻骤然失神,说明那“红袍人”的修为,远超寻常尸修。
“得尽快离开这里。”阿蘅低声道,“妙真撑不住太久。而且——”她望向甬道尽头,“赵骁化水前说‘他们已经……’,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对方不止一人,且已在井外布下杀局。”
我点点头,将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勉强站直身子。体内枯竭的灵力仍如干涸河床,但腹中暖意升腾,四肢总算有了点力气。
“走。”我说,“不过不从原路出去。”
阿蘅一怔:“你是说……走‘龙脊道’?”
“对。”我扶住墙壁,目光投向甬道侧壁一处几乎被苔藓覆盖的石缝,“当年玄甲军修建灵脉井时,为防万一,偷偷凿了一条逃生密道,直通城西荒庙。只有副尉以上才知道入口。”
“可那条道……”阿蘅咬唇,“传说里面镇着‘未归之魂’,是当年封井时殉葬的三百工匠怨气所聚,连尸王都不敢靠近。”
“总比在外面撞进红袍人的陷阱强。”我弯腰背起妙真,她轻得像片落叶,“况且——”我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若真有人借我血脉开第二归墟,那我的血,或许也能镇住那些怨魂。”
阿蘅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铃铛,轻轻一摇,清音如泉,瞬间驱散周遭阴雾。
“好,那就走龙脊道。”她说,“但沈烬,若你撑不住,别硬扛。我宁可你活着废了,也不想你死着成英雄。”
我没答话,只是把妙真往上颠了颠,走向那道隐秘石缝。
石门开启时,一股陈年血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铁锈与腐木的味道。通道狭窄倾斜,向下延伸,仿佛通往巨兽咽喉。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尸嚎。通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阿蘅手中青玉铃铛偶尔泛起微光,映出湿滑的石壁和脚下碎骨。
“这地方……比乱葬岗还瘆人。”我低声说,肩上的妙真呼吸微弱,体温却烫得吓人。
“龙脊道本就是前朝秘道,专供守界使撤离用的。”阿蘅边走边摸出一张黄符贴在墙上,“可惜守界司早就烂透了,连归墟井都看不住,还守什么界?”
我冷笑:“守界失职,不如守狗。”
她噗嗤一笑,随即又压低声音:“你这张嘴啊,要不是长得俊,早被人打烂了。”
我没理她,只觉肩头一沉——妙真忽然动了动,喃喃道:“红袍……血衣使……他不是人……是‘影蜕’……”
“影蜕?”阿蘅脚步一顿,“那不是上古邪修用来替死的傀儡皮囊吗?怎么现在还有?”
妙真没再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领,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通道越往下越窄,空气也越发滞重。忽然,前方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指甲刮过石壁。
“停。”我抬手示意,右手已搭上腰间空弦。气运于指,弓虽未现,杀意已凝。
阿蘅迅速掐诀,指尖燃起一点幽蓝火焰。火光一照,只见三具干瘪尸体倒挂在顶壁,眼眶空洞,嘴角咧到耳根——正是被抽干魂魄的“行尸傀”。
“啧,有人提前布了尸阵。”她皱眉,“看来龙脊道也不安全了。”
“那就清干净。”我松指一弹,无形箭气破空而出,“嗖”地一声,最前头那具行尸傀脑袋炸开,黑浆四溅。
剩下两具立刻扑下,动作快如鬼魅。阿蘅甩出两张符纸,口中轻喝:“北斗镇煞,疾!”符纸化作金线缠住尸傀四肢,我趁机连发两道气箭,将其钉死在墙上。
“省点力气。”她喘了口气,擦了擦额角汗珠,“你血还没止呢,别把命耗在这儿。”
我这才感觉到左臂伤口又渗出血来——那是之前封印归墟井时被怨气反噬所伤。血滴落在地,竟发出“滋滋”轻响,冒起白烟。
“你的血……好像不太对劲。”阿蘅盯着地面,眼神警惕。
我苦笑:“大概是因为我爹是守界使,娘是归墟祭女吧。混血杂种,血带煞气,连尸傀都嫌弃。”
她愣了下,忽然伸手戳我胸口:“谁准你这么说自己?”
我正要回嘴,忽听远处传来人声——不是丧尸的嘶吼,而是活人的谈笑。
“前面有酒楼?”我压低嗓音。
阿蘅点头:“龙脊道中途有个废弃驿站,改成了地下酒肆,叫‘醉骨楼’。江湖散修、逃难道士常在这歇脚。不过……现在这世道,谁知道里面坐的是人还是披人皮的鬼。”
我们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脚步。
转过弯,果然见一扇雕花木门虚掩,门缝透出昏黄烛光,还飘来酒香和烤肉味。我嗅了嗅——是鹿肉,加了茱萸和桂皮。
“饿了。”妙真突然睁开眼,声音沙哑,“我要吃糖醋排骨。”
我和阿蘅差点摔倒。
“你醒啦?”阿蘅扶住她。
“没全醒……但闻到肉香,魂先醒了。”妙真虚弱地笑了笑,又咳嗽起来,“小心……酒楼里有‘守界余孽’……他们认得沈烬的血。”
我心头一紧,正犹豫要不要绕路,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阿蘅忍笑:“英雄也怕饿肚子?走吧,总不能让你晕倒在尸堆里。”
推门而入,酒楼不大,七八张桌子,角落坐着个戴斗笠的独臂汉子,吧台后是个满脸麻子的老板娘,正用抹布擦杯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一桌——三个穿灰袍的人围坐,桌上摆着一盏青铜灯,灯焰竟是幽绿色。
“客官几位?”老板娘眼皮都不抬。
“两位半。”阿蘅答得顺口。
妙真小声:“我是半只鬼,算半个人,合理。”
老板娘终于抬头,目光在我脸上一扫,忽然手一抖,杯子“啪”地摔碎。
“玄甲军的沈烬?”她声音发颤。
我手已按上弦。
“别紧张。”她急忙摆手,“我男人死在北境尸潮,是你一箭射穿尸王眼窝救了全村……我认得你背上的箭痕。”
我略松口气,但仍警惕:“今晚不谈旧事。我们要间静室,付双倍银钱。”
“楼上左拐尽头。”她压低声音,“但……那三位是守界司的‘巡夜使’,半个时辰前刚到,点名要等一个‘带血的猎尸人’。”
妙真忽然从我背上滑下来,踉跄走到吧台前,甜甜一笑:“老板娘,有糖醋排骨吗?没有的话,给我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蛋要溏心的,不然我哭给你看。”
老板娘一愣,随即笑了:“有,有!小道姑稍等。”
那三个灰袍人中,一人缓缓转头,目光如刀。
我拉着阿蘅快步上楼,妙真蹦蹦跳跳跟在后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刚进房间,我立刻用血在门框画了一道封禁符——这是娘教我的土法子,虽粗陋,但能挡一时。
“你疯了?用血画符!”阿蘅急道。
“我的血能镇邪,也能引敌。”我靠在墙上,喘了口气,“但至少……能让我们吃顿安稳饭。”
楼下,妙真的声音清脆响起:“老板娘,再给我加勺辣油!我要辣得那些巡夜使半夜梦见我!”
我和阿蘅忍不住笑出声。
可笑声未落,窗外忽有一道红影掠过,如血雾飘散。
那红影快得几乎只是眼角余光里的一抹残痕,却让我脊背一凉——像有冰针顺着骨缝扎进来。
“别出声。”我一把按住阿蘅欲起身的动作,另一只手已悄然将妙真拉到身后。她虽还虚弱,眼神却清明如洗,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血衣。”
窗外静得出奇。连楼下酒客的喧哗都似被什么无形之物吞没,只剩烛火在风中轻轻噼啪作响。
阿蘅指尖微颤,悄悄从袖中滑出一枚铜钱,扣在掌心默念口诀。铜钱泛起微光,映出窗纸上一道模糊人影——那人就站在屋檐下,不动,不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在等我们开门。”妙真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怕惊了梦魇,“‘影蜕’不会主动现身,除非……目标已经入瓮。”
我心头一沉。守界司的人、醉骨楼、巡夜使、血衣使……这一切太巧了。龙脊道本是秘径,寻常人根本不知其存在,可对方却像是早算准我们会来。
“你怀疑老板娘?”阿蘅压着嗓子问。
我摇头:“她认得我,眼神没假。但有人借她的地盘设局。”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不急不缓,像极了当年守界司传令时的节奏。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她迅速将符纸贴于门缝两侧,又往地上撒了一把朱砂粉。妙真则靠在墙角,闭目凝神,手指掐着某种古老印诀——那是归墟祭女一脉的“观魂术”,能窥见生灵魂魄是否完整。
“谁?”我沉声问。
门外沉默片刻,才响起一个沙哑男声:“送面的。”
这声音……不对。老板娘方才说面还没好。
我示意阿蘅别动,自己缓缓靠近门边,左手搭上腰间空弦,右手悄然沾了点自己尚未干涸的血,在掌心画了个“破妄印”。
“放门口就行。”我说。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接着,一只青瓷碗被轻轻搁在门槛外。碗底压着一张纸。
我用脚尖挑开纸片,只见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沈烬,你娘死前,也在找‘影蜕’的源头。”
阿蘅立刻察觉我的异样,凑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这是……守界司内务堂的密笺格式。只有司主和三位副使能用。”
“可守界司早就名存实亡了。”我咬牙,“副使要么叛逃,要么成了尸傀,司主三年前就失踪了。”
妙真忽然睁开眼,声音极轻:“不,他没失踪……他变成了‘影蜕’的母体。”
我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她眼神飘忽,似在回忆什么久远梦境:“我在归墟井底……见过他的脸。浮在黑水之上,皮肉剥落,却还在笑。”
就在这时,那碗面忽然“嗤”地一声冒起黑烟——面汤沸腾如血,面条扭曲成符文形状,竟在碗中自行拼出一个“杀”字!
“糟了!”阿蘅一把拽我后退,“是‘噬魂面’!吃了会魂飞魄散,不吃……也会引动体内怨气反噬!”
我左臂伤口骤然剧痛,血流加速,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竟自动聚成一道逆向符纹,与碗中“杀”字遥相呼应。
“他们在用你的血做引子!”妙真急道,“快毁了那碗!”
我抬手欲发箭气,却觉四肢沉重如灌铅——那碗面竟在吸我精气!
千钧一发之际,阿蘅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于铜钱之上,喝道:“天罡借力,破!”铜钱化作金光射向门缝,轰然炸开!
碗碎,面洒,黑烟四散。
与此同时,窗外那道红影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手,揭下斗笠。
不是脸,而是一张由无数人皮缝合而成的面具,每一片皮肤都在蠕动,发出细微哭嚎。
“沈烬……”那声音像是百人齐语,混杂着男女老幼的哀鸣,“你娘临死前,求我留你一命。可你……不该碰归墟井。”
我盯着那张人皮面具,忽然笑了:“那你现在,是在替她后悔?”
红影一顿。
我趁机咬破手指,在空中疾书一道娘教我的禁咒——“归墟•断缘”。
符成刹那,整座醉骨楼猛地一震,仿佛地底有巨兽翻身。那张人皮面具上的皮肤齐齐一缩,像被烫着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断缘咒?你竟敢用这道禁术!”红影声音骤然尖利,百人哀鸣几乎撕裂耳膜。
我冷笑:“不敢?我娘教我的东西,从来不是拿来供着的。”
话音未落,阿蘅突然从地上弹起,一把扑向我,将我撞开三尺。几乎同时,一道血线擦过我刚才站的位置,在墙上留下焦黑痕迹——是巡夜使的“蚀骨丝”。
“别发愣!”阿蘅喘着气,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你那破咒要念完才管用,现在就是个靶子!”
我扶住她肩膀,触手滚烫——她中了噬魂面的毒,又强行催动影蜕之力,再拖下去怕是要烧干魂魄。
“妙真呢?”我低声问。
“在……后厨灶下。”她咬牙,“她说那儿有口‘活井’,能镇尸气。”
我眉头一皱。活井?这地方明明是守界司废弃的暗桩,哪来的活井?
正想着,酒楼角落传来一阵咯咯笑声。妙真不知何时爬上了横梁,赤脚晃荡,手里还捏着半截面条,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比青鸾观的辟谷丹香多了!”她冲我眨眨眼,“沈哥哥,这面里加的是‘忘川灰’,不是毒,是引子——引你体内的归墟印出来呢!”
我心头一凛。难怪我刚才能顺利画出断缘咒——他们早算准我会中计,借噬魂面逼出我体内沉寂多年的归墟印记!
“小疯子,下来!”阿蘅怒喝,“再吃一口,你魂儿都要被勾去喂井龙了!”
妙真吐了吐舌头,却突然神色一凝,耳朵微动:“嘘——有人来了。不是活人,也不是行尸……是‘缝骨客’。”
话音刚落,酒楼地板“咔”地裂开一道缝,一只枯瘦如柴、指节缝着铜钉的手猛地探出,直抓阿蘅脚踝!
我反手抽出腰间短弓,虽无箭,但气聚指尖,一记空弦震响——“嗡!”
那手应声炸裂,碎骨飞溅。
可紧接着,地板下传来窸窣声,不止一只……是十数只!
“糟了,”阿蘅咬牙,“守界司余孽把这儿改成了‘养尸窖’,底下全是缝骨傀!”
我环顾四周,酒坛、桌椅、残羹冷炙——没有趁手兵器,只有墙角堆着几根竹竿和半袋糯米。
“妙真!”我喊,“糯米撒地,阿蘅布北斗阵,快!”
妙真“哎哟”一声从梁上跳下,落地轻巧如猫,顺手抄起糯米袋就往地上倒。糯米粒滚落处,那些从地底钻出的缝骨手果然迟疑了一瞬。
阿蘅强撑起身,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在空中迅速画出北斗七星图。符光一闪,七点星火落地成阵,将我们三人围在中央。
缝骨傀嘶吼着撞上光幕,却被灼得冒烟,却仍不死心,层层叠叠往上堆,眼看就要压垮阵法。
就在这时,酒楼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几位客人,吃面不给钱就算了,还砸我碗、拆我楼、撒我糯米?”
一个穿着褪色红袄、挽着油亮发髻的女人慢悠悠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面上浮着两片青菜。
正是老板娘。
她笑眯眯地放下碗:“这可是我今早新熬的骨汤,加了三钱陈皮、五分当归,专治你们这种……走投无路的倒霉蛋。”
我盯着她:“你是谁?守界司的人?还是血衣使的走狗?”
她噗嗤一笑:“血衣使?那群疯子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还配让我当走狗?”她撩了撩鬓角,眼神忽然锐利,“我是你娘当年救下的那个‘缝尸婆’——柳三娘。”
娘……救过缝尸婆?
柳三娘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轻轻一摇。
所有缝骨傀瞬间僵住,缓缓缩回地底。
“你娘临终前托我守这口井,说总有一天你会来。”她目光落在我胸口,“归墟印已醒,你逃不掉了,沈烬。”
我沉默片刻,忽然问:“那碗面,真是噬魂面?”
柳三娘笑了:“是啊。但也是解药。你若没中招,归墟印不会醒;你若扛不住,现在早就成行尸了。”她顿了顿,“你娘信你,我也信。”
阿蘅靠在我肩上,虚弱地嘟囔:“……下次能不能提前说清楚?差点把我吓死。”
妙真蹦过来,一把端起那碗阳春面:“那这碗还能吃吗?”
“能。”柳三娘挑眉,“不过吃完得干活——井下有东西醒了,得有人下去封印。”
我看向她:“什么?”
“你爹的遗物。”她轻声说,“玄甲军最后一支‘破魔箭’,插在井心镇尸石上。二十年了,该取回来了。”
我盯着柳三娘,喉咙发紧。
“我爹……不是死在北境雪原么?怎么遗物会在一口井里?”
柳三娘没答,只是把铜铃塞进我手心,那锈迹斑斑的铃铛竟微微发烫,仿佛有心跳。她转身走向后厨,红袄下摆扫过满地糯米,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香灰味。
“跟上来。”她说,“你们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阿蘅挣扎着站直,手按在我臂上:“别信得太快。缝尸婆向来只缝尸,不救人。”
“可她认得娘。”我低声,“而且——”我瞥了眼妙真,那小疯子正捧着面碗吸溜得满脸汤水,眼神却清明得不像话,“妙真吃面时,魂火没乱。”
妙真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抹嘴:“面里没毒,只有‘引’。引的是你体内的归墟印,也是引井底的东西……它在等你。”
后厨比想象中干净,灶台冷寂,唯有一口青砖砌成的老井居中,井口覆着一块黑石,石上刻满符文,中央插着一支断箭——箭尾残破,却仍泛着幽蓝寒光。
柳三娘停在井边,指尖轻抚石面:“玄甲军覆灭那夜,你爹拼死将破魔箭送回大周腹地。守界司叛变,血衣使追杀,他一路逃到醉骨楼,把箭钉入镇尸石,以自身魂魄为引,压住井下‘尸母’二十年。”
“尸母?”阿蘅脸色更白,“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说是万尸之源,连行尸都是它吐出的腐气所化……”
“不是传说。”柳三娘声音低沉,“是真实存在的‘活祭’。当年守界司用三千活人喂它,想炼出不死军。你爹毁了祭坛,却封不住它,只能以命换时间。”
我走近井口,胸口的归墟印忽然灼热如烙铁。那断箭似有所感,嗡鸣一声,震落碎屑。
“为什么现在才取?”我问。
“因为尸母醒了。”柳三娘抬头看我,“昨夜子时,井水倒流,尸气冲天。它感应到归墟印重现人间——那是唯一能彻底杀死它的钥匙。”
妙真忽然蹲下,伸手摸了摸井沿,指尖沾了一点暗红:“血……是新鲜的。”
我们三人同时一凛。
柳三娘神色微变:“不可能!这井被你爹的魂力锁死,外人根本近不了身!”
话音未落,井底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石壁。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节奏越来越快,如同鼓点,敲得人心跳紊乱。
阿蘅猛地抓住我手腕:“沈烬,别靠近!它在模仿你的心跳!”
我咬牙后退一步,却见那断箭竟缓缓自行拔出半寸,蓝光暴涨。
柳三娘急道:“快!趁它还没完全苏醒,把箭取出来,重新封印!”
“谁去?”阿蘅喘息,“你我都带伤,妙真魂力不稳……”
我摇头:“归墟印在我身上,只有我能靠近而不被尸气吞噬。而且——”我看向井底,“它想见的,本来就是我。”
柳三娘沉默片刻,从发髻抽出一根银簪,咬破指尖在簪上画符:“拿着。若觉魂魄被拉扯,就刺入眉心,可暂断与尸母的感应。”
我接过银簪,又看向阿蘅:“若我半个时辰没上来……你就带妙真走,去找青鸾观主。”
阿蘅眼眶发红,却狠狠点头:“你敢死,我烧你骨灰喂狗。”
我笑了笑,纵身跃入井中。
黑暗吞没视线的刹那,归墟印骤然亮起,如一轮幽月照彻深井。井壁湿滑,长满蠕动的肉芽,触之即缩。下方并非水,而是一团浓稠如血的雾气,雾中隐约浮现出一张人脸——苍白、年轻,眉目竟与我有七分相似。
“烬儿……”那脸开口,声音是我爹的。
我心头剧震,却咬牙不语。
幻象。一定是幻象。
可那声音继续道:“你娘临终前说,若你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你。”
雾气散开一角,露出一卷染血的帛书,静静悬浮。
我犹豫一瞬,伸手去取。
就在指尖触到帛书的刹那,整团血雾猛然收缩,化作无数细丝缠上我四肢!
“终于等到你了,归墟之子。”那声音变了,阴冷如蛇,“你爹的魂,我吃了;你娘的骨,我嚼了;现在,轮到你了。”
我猛刺银簪入眉心——剧痛炸开,神智一清。
血雾“嘶”地一声退散,像被烫着的蛇缩回洞里。我喘着粗气,额角银簪还在滴血,顺着眉骨滑到下巴,又砸在酒楼地板上,“嗒”一声轻响。
可这哪还是酒楼?
桌椅歪斜,酒坛碎了一地,连那盏常年不灭的红灯笼都歪在梁上,火苗奄奄一息。阿蘅瘫在角落,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怀里还死死攥着半张没画完的符——是北斗驱尸阵的“破军”位,差最后一笔。
“阿蘅!”我几步冲过去,扶她肩膀。她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沈……烬?你……没被吞掉啊?”
“吞个屁。”我扯下衣袖给她擦嘴角的黑血,“妙真那小疯子呢?”
“跑了。”她虚弱地笑了一下,“说‘缝骨傀要吃人,得先喂它点骨头’,然后就从后窗跳出去了……还顺手偷了柳三娘的酒壶。”
正说着,头顶“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楼板。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咔、咔、咔……慢得瘆人,却每一步都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缝骨傀追来了。”阿蘅挣扎着坐直,“它认准你体内的归墟印记……得躲。”
“躲不了。”我盯着楼梯口,“它能嗅到灵气波动。你中毒未解,我若强行运弓,怕引动井底尸母共鸣——柳三娘说过,破魔箭一旦离井,封印即破,尸母三日内必出。”
“那怎么办?”她声音发抖,不是怕,是毒在烧经脉。
我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还能画符吗?哪怕一张?”
她咬唇点头,从袖中摸出朱砂笔,手抖得厉害,却仍稳稳蘸了血——自己的血。
“画‘隐灵符’,贴我后颈。”我说,“我装成丧尸,混过去。”
“你疯了?缝骨傀专吃活人气!装丧尸?它鼻子比狗还灵!”
“所以得让它‘闻’不到我。”我脱下外袍,撕成条,裹住手臂和脖颈,“你用符压住我灵气,再撒点尸油——柜子底下那坛,柳三娘腌尸骨用的。”
阿蘅瞪大眼:“你居然记得她藏尸油的地方?”
“玄甲军训练时,连老鼠洞都得记。”我面无表情,“快点,它快下来了。”
她咬牙画符,指尖血珠滴落,在黄纸上晕开如星。符成刹那,我后颈一凉,仿佛有层薄冰覆上皮肤,体内奔涌的灵气瞬间沉寂,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成了。”她喘着气,“但撑不了多久……最多一炷香。”
我点点头,抄起地上半截断桌腿,往自己左肩狠狠一砸——“咔”一声脆响,骨头错位,疼得眼前发黑,但姿势立马佝偻起来,走路也一瘸一拐。
“你对自己真狠……”阿蘅喃喃。
“习惯了。”我咧嘴一笑,故意让嘴角歪斜,眼神涣散,活脱脱一个刚死三天的游尸。
楼梯“吱呀”一声,缝骨傀探出头来。
它不像寻常丧尸,浑身缝满人骨,肋骨当脊椎,指骨作爪,眼眶里嵌着两颗幽绿鬼火,脖子上还挂着半截铜铃——那是妙真逃走时故意留下的,青鸾观的“引魂铃”。
它嗅了嗅,缓缓走下楼梯,骨节摩擦声刺耳如锯木。
我低着头,拖着“伤腿”,一步步往厨房挪,嘴里还含糊哼着不成调的《送葬谣》——这是我娘下葬那日,村中老妪唱的。
缝骨傀停住,歪头看我。
我心头狂跳,面上不动,继续哼:“……黄泉无客栈,孤魂莫回头……”
它忽然“咔”地转头,朝阿蘅藏身处迈了一步!
糟了!她虽服了符,但毒气外泄,仍有微弱活人气!
我猛地转身,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低吼,扑向缝骨傀,一把抱住它腰间那根人腿骨,张嘴就咬——当然没真咬,只是做出撕扯状。
缝骨傀愣住,似乎困惑:这丧尸怎么抢同类的骨头?
趁它分神,我暗中掐诀,以气凝弦,空弓虚拉——虽不能放箭,但一道无形震波自掌心炸开,直击它胸腔内那团控尸灵核!
缝骨傀浑身一僵,铜铃乱响。
就在这时,窗外“啪”地甩进一条红绸,卷住我腰猛地一拽!
“小郎君,别跟骨头谈恋爱啦!”柳三娘的声音带着笑,从屋顶传来,“尸母醒了,井水开始冒黑泡——你再不来,全城都要变粽子!”
我被红绸拽出窗,临空回头,只见缝骨傀正缓缓转头,绿火锁定我背影。
阿蘅在屋里喊:“沈烬!符快失效了!”
“我知道!”我咬牙,对柳三娘吼,“带我去井边!”
“急什么?”她轻盈落地,红裙翻飞,手里竟还拎着妙真偷走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冲进井里的——结果魂飞魄散。你可想好了?”
我盯着她:“我娘托你守井,不是让你在这儿喝酒的。”
柳三娘一愣,随即笑出声:“好小子,跟你爹一样倔。”她收起嬉笑,眼神忽然锐利如刀,“但你比他聪明——知道先废自己一臂,骗过缝骨傀。”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井底有你娘留的东西。不是帛书,是话。她说:‘若烬儿入井,告诉他——归墟非咒,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
没时间细想。远处街道,丧尸嘶吼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柳三娘把酒壶塞给我:“喝一口,压压惊。这可是用尸母眼泪酿的——三年才一滴。”
我皱眉:“……你管这叫压惊?”
“总比喝自己的血强。”她眨眨眼,“快去吧。阿蘅我带走,妙真在城西药铺等你——她偷了‘九转还魂丹’,说能解尸毒。”
我仰头灌了一口酒,喉间顿时如吞下一块冰炭,冷得刺骨,又烫得灼心。那酒液滑入腹中,竟似有灵性般游走四肢百骸,将方才强行压下的灵气余波悄然抚平。柳三娘没骗人——这酒,真能压惊,也能压命。
“走!”她一甩红袖,足尖点地,身形如蝶掠上屋脊。我紧随其后,左肩错位的剧痛被酒力暂时麻痹,却仍像一根钝针扎在骨缝里。夜风卷着腐气扑面而来,远处街巷已成鬼域,尸影幢幢,嘶声如潮。偶有火光自残垣断壁间腾起,那是百姓最后点燃的驱邪火堆,可火苗微弱,照不亮人心,也烧不尽这世间的浊秽。
柳三娘带我穿行于屋檐之上,脚步轻捷如猫。她忽然低声道:“你娘留的话,别急着解。归墟印记若真是钥匙……那井底封的,恐怕不是尸母那么简单。”
“意思就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东方向,“有人故意放尸母出来。缝骨傀脖子上的引魂铃,是青鸾观禁物,妙真偷不到,除非有人给她。”
我猛地停步:“你是说……妙真被人利用了?”
“小疯子聪明,但太信‘缘’字。”柳三娘冷笑,“她以为自己在救世,其实不过是一枚棋子。青鸾观早被‘那位’渗透了。”
她没答,只指了指皇城方向——那里黑云压顶,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我不再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命的机会越大。
不多时,我们已至城心古井。井口宽丈许,青石围栏上刻满符文,如今大半已龟裂剥落。井水幽深如墨,表面浮着一层油亮黑泡,咕嘟咕嘟冒个不停,每破一个,便有一缕黑气升腾,化作扭曲人脸,哀嚎片刻即散。
“尸母醒了七分。”柳三娘神色凝重,“你若下去,最多半个时辰。超过这个时辰,井口封印彻底崩解,尸母脱困,大周……就完了。”
我点头,将酒壶递还给她:“替我保管。若我回不来,交给阿蘅。”
她接过,却没接话,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藏了十年旧事。
寒意瞬间裹住全身,井水并非水,而是粘稠如血浆的阴液,腥臭刺鼻。下沉之际,归墟印记忽地灼热起来,胸口如烙铁贴肤,竟在黑暗中泛出微光——淡青色,如星坠渊。
井壁两侧,隐约可见壁画:一人执弓立于九渊之上,身后万尸俯首;另一侧,则是女子以身为祭,将一枚青玉嵌入地脉。那女子……眉眼竟与我娘一模一样。
我心头剧震,正欲细看,脚下忽触实地。
井底无水,只有一座石台,台上盘坐一具白骨,双手交叠于膝,掌心托着一枚青玉简。玉简上刻四字:归墟之钥。
我走近,白骨空洞的眼窝似有微光流转。就在指尖触及玉简刹那,一道声音直接在我识海响起:我浑身一颤,几乎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