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比想象中整洁。雕花木架上摆满瓷盒、玉瓶,皆以朱砂封口,标签上写着“断肠红”“忘忧粉”“梦回春”之类的名字。地面铺着青砖,却干干净净,连方才泼洒的黑水都未渗入一丝。唯有正对门的供桌上,一盏长明灯幽幽燃着,灯油泛绿,映得墙上一幅画像忽明忽暗。
画中是个年轻男子,眉目清俊,身着玄甲军服,腰佩长弓——正是我父亲沈昭。
“咦?”妙真凑近画像,歪头打量,“这人长得跟你有点像啊,沈烬。”
“闭嘴。”我嗓音发紧。
阿蘅却轻轻拉住我衣袖,指向供桌下方:“你看那儿。”
桌下压着一张黄纸,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又强行扑灭。纸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咒文,末尾署名却是——“守钥人•沈昭”。
守钥人?父亲不是玄甲军统领吗?何时成了守钥人?界门之事向来由钦天监秘掌,玄甲军只负责外围镇守。若父亲真与界门核心有关……那他的失踪,恐怕远非战死那么简单。
“这地方不对劲。”阿蘅低语,“整间屋子,其实是个‘回魂阵’的外壳。我们刚才看到的老板娘,只是阵眼所化的执念幻影。真正的尸身,应该还在阵中。”
话音未落,供桌后的屏风忽然“哗啦”一声倾倒。
屏风后,竟是一口漆黑棺材。
棺盖半启,里面空无一物,唯有一缕白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凝成一行字:“烬儿若至,焚此棺,勿信镜。”
字迹又是父亲的。
我握紧弓臂,指节咔咔作响。焚棺容易,可“勿信镜”是什么意思?
妙真却已绕到棺材另一侧,指着墙角惊呼:“哎!这儿有面镜子!”
我猛地转头。
那是一面铜镜,嵌在旧木框中,镜面蒙尘,却隐约映出我们的身影。只是……镜中的我,手中并未持弓,而是捧着一枚燃烧的纸鸢。
更诡异的是,镜中阿蘅的衣襟上,沾着一抹鲜红——可现实里的她,干干净净。
“别看镜子!”阿蘅急喝,一把扯下腰间玉佩砸向镜面。
玉佩碎裂,镜面却纹丝不动,反而泛起涟漪般的波纹。镜中景象开始扭曲,渐渐显出一座高塔轮廓——那是皇城深处的观星台,界门所在。
而塔顶,站着一个背影熟悉的男子,正缓缓转身……
“爹……”我几乎脱口而出。
“沈烬!”阿蘅一把扣住我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是‘引心镜’!它照的不是现在,是你最想见的人、最怕的事!你若踏进一步,魂魄就会被它勾走!”
我咬牙,强行移开视线。冷汗已浸透后背。
妙真这时却从棺材底部抽出一卷布帛,抖开一看,竟是半幅舆图,上面标注着几处隐秘地穴,其中一处赫然圈着胭脂铺的位置,旁边小字注:“癸酉年三月,沈昭藏钥于此。”
“藏钥?”我心头一震,“界门钥匙?”
“未必是实物。”阿蘅接过舆图,指尖轻抚那圈痕,“可能是记忆,或是……一段被封印的真相。”
屋外忽有乌鸦惊飞,夜风穿堂而过,吹得长明灯焰猛地拔高,灯油“滋啦”一声炸开火星。
供桌上的画像,竟开始剥落。
颜料如皮屑般簌簌掉落,露出底下另一张脸——那是个女子,眉眼温柔,怀里抱着个襁褓。
我认得那双眼睛。
可她在我三岁那年就病逝了,从未留下画像。
“这屋子……”我声音沙哑,“是我家旧宅?”
阿蘅没回答,只是默默将手覆在我手背上,温热依旧。
妙真忽然安静下来,低头看着手中纸鸢,轻声道:“风筝线断了,人就该走了……可如果,线是被人剪断的呢?”
只有那口空棺,在灯影里静静散发着寒气,仿佛在等一个人亲手点燃它。
我深吸一口气,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箭镞蘸了符粉,搭上弓弦。
“既然爹让我焚棺……”我拉开弓,对准棺木,“那就烧个干净。”
弓弦震响,箭出如电。
火焰腾起的刹那,整间屋子开始崩塌,砖瓦如雨落下。阿蘅拽着我往后退,妙真却冲向角落,一把抓起个朱漆小匣塞进怀里:“胭脂到手!”
我们冲出屋外,身后轰然巨响,火光冲天。
巷子恢复寂静,只剩灰烬飘落。
灰烬还没落尽,妙真就蹦跶着拍了拍胸口:“哎呀,差点被砸成小饼子!不过值了——这胭脂可是沈家祖传的‘引魂膏’,抹一点,死人能睁眼,活人能见鬼!”她得意地晃了晃怀里那个朱漆小匣,结果手一滑,差点掉进路边水沟。
“你再乱动,我就把你塞进那口棺材里补个觉。”我冷着脸,把弓背回肩上,顺手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巷子外头隐约传来嘶吼声,是丧尸被火光惊动了。
阿蘅没说话,只是默默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指尖轻点,符纸无声燃起,化作青烟散入夜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沈烬,你爹留下的遗言……是不是还有后半句?”
我顿了顿,没答。那句“焚棺之后,速赴灵脉井”确实刻在棺底,但我没说出口——不是不信她们,而是这世道,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走吧。”我转身朝东边拐去,“去灵脉井。”
“哎?等等我!”妙真追上来,一边跑一边把小匣塞进怀里最深的夹层,“那地方可邪门了!听说百年前有个疯道士在井底封了条蛟,结果自己被反噬成了一堆骨头渣子,现在半夜还能听见他在井里唱《小桃红》!”
“你连《小桃红》都听过?”阿蘅忍不住笑出声。
“我当然听过!我还给僵尸跳过呢!”妙真眨眨眼,“它们扭得可欢了,就是腿不太利索,老绊倒。”
我懒得理她们斗嘴,耳朵却绷得紧。巷子尽头,枯树影下,几道佝偻黑影正缓缓挪动——是“腐皮尸”,皮肉烂透但筋骨未断,最难缠的一类。它们嗅到活人气,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猛地扑来。
“北斗七步,起!”阿蘅低喝一声,手中符纸飞旋,地面瞬间亮起七点星芒。腐皮尸撞进阵中,动作顿时迟滞如陷泥沼。
我搭箭,未燃符粉,只凭气运弓弦。“嗡——”空弦震响,一道无形劲气破空而出,正中领头尸首眉心。它头颅炸开,黑血溅了妙真一脸。
“啊!我的脸!”她尖叫,“这玩意儿洗不掉的!我要变丑八怪了!”
“闭嘴。”我拉她躲到墙后,“再吵,下一箭射你。”
她立刻捂嘴,眼睛却亮晶晶的,偷偷摸出小铜镜照了照:“还好还好,还是天下第一可爱。”
阿蘅忍俊不禁,但很快又皱眉:“沈烬,灵脉井在城西废园,可那里……最近有妖气波动。我昨夜观星,紫微偏移,天枢暗淡,恐怕封印松动了。”
“那就更要去了。”我盯着远处晃动的尸影,“我爹不会无缘无故让我去那儿。”
三人绕过三条街,终于到了废园门口。园门歪斜,藤蔓缠满石狮,井口就在园子中央,青苔斑驳,井沿刻着残缺符文。井口幽深,一丝寒气往上冒,连虫鸣都听不见。
妙真凑近井边,突然打了个喷嚏:“好冷!这底下……好像有人在呼吸?”
话音未落,井中“哗啦”一声,一道黑影猛地窜出!不是丧尸,而是一具披着破道袍的骷髅,眼窝里燃着幽蓝火焰,手里还攥着半卷发霉的经书。
“哟,老熟人!”妙真居然笑了,“这不是当年唱《小桃红》的疯道士吗?您老骨头还挺硬朗!”
骷髅僵住,缓缓转头,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胭脂……给我……”
阿蘅却抢先一步,扬手甩出一张金线符:“镇魂符!还不归位!”
符纸贴上骷髅额头,它浑身一颤,蓝火熄灭,骨节“咔嗒”散落,只剩那卷经书掉在地上。
妙真捡起来抖了抖:“《界门秘录•残卷》?哎呀,这不就是舆图缺的那一页嘛!”
我心头一震,正要伸手去拿,井底忽然传来低沉轰鸣,整座废园地面微微震动。井口黑气翻涌,隐约可见一条巨尾扫过——那蛟,真的醒了。
“快走!”阿蘅一把拽住妙真,“封印撑不住了!”
我最后看了眼井口,咬牙收弓:“走!”
三人刚冲出废园,身后“轰隆”巨响,井台崩裂,黑水喷涌如柱。夜空中,一道血月悄然浮现。
妙真边跑边喘:“完了完了,蛟龙出井,界门将启……咱们是不是该找个算命的问问黄历?”
我咬牙疾奔,脚底踏过碎瓦与枯枝,身后黑水如潮,裹挟着腐骨腥气扑面而来。血月悬天,映得整座城池泛着不祥的红光,连风都凝滞了,仿佛天地屏息,静待一场大劫。
“别回头!”我低喝一声,一把拽住妙真后领将她往前拖,“你那张嘴再胡说八道,蛟龙没吃你,我先把你扔进井里喂它!”
妙真被我扯得踉跄,却仍不忘嘟囔:“喂它?它要是嫌我太甜腻可怎么办……”
阿蘅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我们噤声。她侧耳倾听片刻,眉头紧锁:“不对……那蛟没追出来。”
我也察觉到了——方才震耳欲聋的轰鸣竟在废园崩塌后戛然而止,连黑水也似退潮般缩回井口,仿佛刚才那场异动只是幻觉。
“封印……没完全破。”阿蘅缓缓道,“有人在底下压着它。”
“谁?”妙真瞪大眼。
我心头一沉,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眼神浑浊却坚定:“烬儿,灵脉井不是终点,是钥匙。你娘……还在等你。”
这话我一直没敢细想。娘亲在我五岁那年便随父亲入山采药,再未归。坊间传言她死于瘴毒,可父亲从未设灵位,也从不提她的名字。
“下去。”我忽然说。
“什么?”妙真差点跳起来,“你疯啦?底下有蛟、有骷髅、还有会唱小曲儿的道士骨头!”
“正因如此,才要下去。”我盯着井口方向,声音低沉,“若无人镇压,那蛟早该破土而出。可它被压住了——说明井下还有活人,或者……不该死的人。”
阿蘅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罗盘,指针剧烈颤动,最终指向井心。“地脉紊乱,但有一线生机之气未断。”她抬眸看我,“沈烬,你确定要赌?”
“我爹用命换我活到现在,不是让我躲着走的。”我解下腰间火折子,又从箭囊抽出三支符箭,一支贴朱砂,一支缠银丝,最后一支空弦无饰——那是母亲留下的“无音箭”,据说射出时无声无息,却能穿魂裂魄。
妙真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盒“引魂膏”,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抹在自己眉心:“行吧,反正我这张脸已经毁过一次了,再毁一次也不亏。不过——”她忽然狡黠一笑,“要是底下真有你娘,你可得请我吃三个月桂花糕!”
我没理她,率先朝废园折返。夜风卷起衣袂,血月之下,三人身影如墨,一步步走向那口吞天噬地的古井。
井口幽深如瞳,寒气刺骨。我点燃火折子,火光摇曳中,隐约可见井壁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已被黑水蚀去,有些却泛着微弱金光——那是沈家祖传的“镇龙篆”。
“我先下。”阿蘅取出一条缚魂索,一端系在石狮残腿上,另一端缠腕,“若我半炷香未回,你们就烧了这井,别管我。”
“不行。”我拦住她,“你是阵眼,若你陷落,我们连退路都没了。”
说完,我将无音箭咬在齿间,双手攀上井沿。青苔湿滑,指尖几乎抓不住。妙真忽然从背后塞给我一个小布包:“含着,防尸毒。”
井中黑暗如墨,下坠感只持续了一瞬,脚下竟触到实地。火折子微光映出四壁——这不是寻常水井,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石阶蜿蜒,尽头隐有微光。
更奇的是,空气中飘着一缕极淡的香气——檀香混着栀子,是我幼时记忆里,娘亲梳妆台上的味道。
我心头一颤,握紧弓,缓步向前。
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中央石台上,一具白衣女子背对我们而坐,长发垂地,手中捧着一盏琉璃灯。灯焰幽蓝,却温暖如春。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
面容清丽如旧,眼角却已生出细纹。她望着我,眼中含泪,轻声道:“烬儿,你终于来了。”
我喉头哽住,几乎说不出话:“娘……你还活着?”
她微微一笑,却摇头:“我早已死了。只是魂被‘界门’所困,不得轮回。你爹……他用自己换了我三年阳寿,只为等你来取这盏‘引路灯’。”
她将灯递来,灯光映照下,我看见她手腕上缠着一道黑链,链尾没入石壁深处——那正是镇压蛟龙的锁魂链。
“界门将启,唯有以沈氏血脉为引,重封地脉。”她目光温柔,“烬儿,你愿意……送娘最后一程吗?”
我跪在石台前,泪落如雨,却咬牙点头。
身后,甬道传来窸窣声。妙真和阿蘅竟也跟了下来。
“就知道你会逞英雄。”妙真小声嘀咕,却把引魂膏塞进我手心,“抹在灯芯上,能稳住魂火。”
阿蘅则取出七枚铜钱,按北斗方位布于石室四角:“我撑一刻钟,够不够?”
我深吸一口气,将引魂膏点入灯芯。灯焰骤亮,照得整间石室如白昼。母亲的身影开始透明,她伸手轻抚我额:“好孩子,别怕黑。”
就在此时,地底传来一声震怒龙吟,整座石室剧烈摇晃。黑链崩断一节,蛟影在墙上映出狰狞轮廓。
“快!”阿蘅厉喝。
我举起引路灯,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于灯上,同时拉开无音箭,对准自己心口——
灯焰猛地暴涨,如血般赤红。我弓弦一震,无音箭离弦而出,却不是射向蛟龙,而是穿入自己胸膛——刹那间,一股灼热的灵气自心脉炸开,顺着经络直冲灵台。
“你疯啦!”阿蘅惊叫,手中掐诀差点乱了阵脚。
我没答话,只觉体内那股沉寂多年的玄甲军秘传“燃魂引”被彻底点燃。这法子本是用来同归于尽的,可眼下,我得用它唤醒母亲残魂中最后一丝清明。
灯焰映照下,母亲的身影凝实了些,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惜:“烬儿,别……”
“娘,您说过,沈家男儿不欠债。”我咬牙,忍住心口撕裂般的痛,“欠您的,今日还。”
妙真忽然跳上石台,小手一扬,三张黄符贴在黑链断裂处:“喂!老蛟!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三百年前偷吃青鸾观供果的事写成话本,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个馋嘴龙!”
墙上的蛟影一顿,竟真缩了缩。
“……你还真信她?”阿蘅嘴角抽了抽。
“它信。”妙真得意地眨眨眼,“蛟龙最怕丢脸,尤其怕被写进《江湖异闻录》。”
我趁机将引路灯高举过头,灯芯中浮出一枚青玉小印——正是父亲临终前让我寻的“地脉印”。原来它一直藏在灯芯里,需以精血为引,魂火为媒,方能显现。
地底又是一声低吼,但这次没再震动。黑链缓缓垂落,蛟影缩回深处,似是认了命。
母亲含泪一笑,伸手轻点我眉心:“去吧,封井。我在彼岸等你。”
她的身影化作点点萤光,随灯焰一同消散。石室恢复寂静,只剩我们三人喘着粗气。
“搞定?”妙真歪头问我。
我收起引路灯,胸口的箭伤已止血结痂——燃魂引虽霸道,但副作用是三天内不能动用灵气。“差不多。地脉印到手,下一步得重铸封印。”
“可井口外头……”阿蘅望向甬道,“刚才龙吟一响,怕是把附近游荡的腐皮尸全引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低哑的嘶吼。
“少说二十来个。”阿蘅皱眉,“还有两个‘铁骨尸’——皮肉硬化,普通符箓打不穿。”
妙真忽然从袖中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颗黑乎乎的丸子:“吃糖吗?”
“这是什么?”阿蘅警惕。
“尸傀引。”妙真笑嘻嘻,“我用腐皮尸的指甲、乌鸦眼珠和一点月光露炼的。吃了能暂时混淆尸群嗅觉,以为你是同类。”
我盯着那丸子,黑得发亮,还冒着淡淡绿烟。
“你确定不是毒药?”阿蘅问。
“放心,上次试药的是隔壁王二狗,他现在活蹦乱跳,就是偶尔会学狗叫。”妙真拍拍胸脯。
我二话不说,抓起一颗塞进嘴里——苦得舌根发麻,但一股阴凉之气瞬间窜遍全身。皮肤表面竟泛起一层灰白,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阿蘅犹豫片刻,也吞了一颗,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走!”我低声道,率先摸向甬道。
刚拐过弯,迎面撞上三具腐皮尸。它们动作一顿,鼻子抽动,互相看了看,竟绕开我们继续往前爬。
“真管用!”阿蘅松了口气。
可没走多远,前方甬道口堵着两具铁骨尸,浑身漆黑如铁,眼窝里燃着幽蓝火焰。它们没被迷惑,直勾勾盯着我们。
“糟了,铁骨尸靠灵觉辨敌,不吃这套。”妙真小声说。
我握紧无音弓,虽不能运灵气,但臂力还在。“阿蘅,你还能布阵吗?”
“铜钱只剩三枚……勉强能设个‘破煞角’,但只能困住一具。”
“够了。”我抽出一支普通箭矢,“你困左边,我射右边眼窝——那是它们灵核所在。”
阿蘅点头,迅速掷出铜钱。金光一闪,左首铁骨尸踉跄跌入阵中,动作迟缓。
我拉弓如满月,箭尖对准右首铁骨尸右眼——
“等等!”妙真突然扑过来抱住我胳膊,“别射!那是我师兄!”
“你师兄?”阿蘅瞪大眼。
妙真眼圈一红:“三年前他为镇压地脉,自愿化尸守井……我一直以为他魂飞魄散了,没想到……”
铁骨尸微微歪头,幽蓝火焰忽明忽暗,竟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青鸾观弟子行礼的手势。
我慢慢放下弓。
“师兄,是我。”妙真声音发颤,“青鸾观……就剩我一个了。”
铁骨尸静立片刻,忽然转身,一掌拍碎身后石壁,露出一条隐秘小径。
“它在帮我们。”阿蘅轻声说。
我看了眼那条黑黢黢的小路,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逼近的尸群,深吸一口气:“走。”
三人跟着铁骨尸钻入小径。身后,尸群撞上石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小径尽头,是一口枯井,井口刻着“归墟”二字。
“这是……”阿蘅疑惑。
“归墟井……”我喃喃道,指尖抚过那两个古篆字。井沿冰凉,仿佛吸尽了世间所有温度,连燃魂引余下的灼热都被它悄然吞没。
妙真却忽然跪了下来,对着井口磕了个头,额头贴着青苔斑驳的石面,久久未起。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师兄,你带我们来这儿,是想让我们替你完成当年未竟之事吧?”
铁骨尸站在井边,幽蓝火焰微微摇曳,像是在点头。
阿蘅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轻轻照向井底。镜面映出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流动的星河——那是地脉深处的灵光,紊乱、破碎,如同被撕裂的经络。
“地脉印能镇压主脉,但归墟井是支脉交汇处,若不重封,迟早会再次崩裂。”她抬头看我,“可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灵力布阵,更别说引动地脉之力。”
我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引路灯。灯芯虽已黯淡,但地脉印仍嵌在其中,隐隐泛着青芒。“或许……不需要灵力。”
“燃魂引虽耗损精血,却也打通了我与地脉印之间的感应。”我将灯举至井口上方,“母亲说,沈家男儿不欠债。可她没说,债还清之后,还能不能借。”
妙真猛地抬头:“你要用自己当引子?!”
“不是借命,是借路。”我望向井底那片星河,“地脉认印,也认血。我以沈氏血脉为媒,引印入井,再以灯为桥,把支脉重新接回主脉——就像缝衣一样,一针一线,慢慢补。”
阿蘅脸色变了:“这太危险!万一地脉反噬,你会被抽干成干尸!”
“所以才要快。”我扯了扯嘴角,“趁燃魂引的余效还在,我的血还烫着。”
妙真咬着唇,忽然从发间拔下一根木簪——那簪子通体乌黑,顶端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这是我师父临终前给我的‘守心簪’,能护住神魂三息。”她将簪子塞进我手里,“三息之内,你必须回来。”
我握紧簪子,点了点头。
阿蘅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在井沿画下一道符:“我为你开一线天门,引星光入井,助你辨脉。但只能维持十息。”
下坠时,风声呼啸,却奇异地安静。地脉印在我掌心震动,如一颗活的心脏。四周星河流转,忽明忽暗,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注视我这个闯入者。
第一息,我触到一条断裂的地脉,如枯藤般蜷曲。我割开手腕,血滴落其上,地脉微微颤动,缓缓舒展。
第二息,我将地脉印按入交汇点,青光炸开,支脉如藤蔓缠绕而上,试图与主脉相接。
第三息,一股狂暴的反噬之力从地底冲来——那是千年来积压的怨气与尸毒,化作黑潮扑向我神魂。
就在此刻,守心簪骤然亮起,青鸾虚影展翅,将我裹入一片清光之中。
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很轻,像风:“烬儿,回家。”
第四息,我猛地睁眼,双手结印,引路灯自袖中飞出,悬于头顶,灯焰重燃,赤红如血,却不再灼人,反而温柔如烛。
第五息,地脉开始共鸣,星河倒卷,支脉归位。
第六息,井壁浮现古老铭文,那是沈家先祖留下的封印咒。
第七息,我念出咒言,声音沙哑却坚定。
第八息,整口井发出龙吟般的低鸣。
第九息,星光收束,地脉归宁。
第十息——
我被人一把拽出井口,重重摔在地上,咳出一口黑血。
“你疯了?!十息都过了!”阿蘅脸色惨白,手还在抖。
妙真扑过来,眼泪砸在我脸上:“守心簪断了!你差点魂散!”
我喘着气,望向井口。那“归墟”二字已泛起淡淡金光,井底再无星河,只有一片澄澈的黑暗,静如深潭。
“成了。”我哑声道。
铁骨尸站在一旁,缓缓抬起手,指向甬道另一端——那里,隐约透出天光。
“出口?”阿蘅问。
铁骨尸点头,随即转身,一步步走回井边,纵身跃下,身影没入黑暗,再无声息。
妙真默默合十,低声诵了一段往生咒。
我撑起身,胸口的箭痂裂开了一道细缝,渗出血丝,但已不痛。燃魂引的效力彻底散去,身体虚弱如纸,可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扶着墙,腿软得像刚煮过的面条。阿蘅眼疾手快地扶住我胳膊,指尖冰凉,却稳得很。
“别逞强了,沈烬。”她语气里带着点埋怨,又压低声音,“你这人,命都快没了还硬撑,跟块烧焦的木头似的。”
我哼了一声,没答话。不是不想说,是真没力气。喉咙干得冒烟,连吞咽都疼。
妙真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小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响,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儿。“快走快走!再不走,那些‘老朋友’可要追上来啦!”她回头冲我们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得诡异。
“老朋友?”阿蘅皱眉,“你又偷听尸语了?”
“才不是偷听!”妙真鼓起腮帮子,“它们主动跟我打招呼的!有个穿红袍的,说想请我喝茶——啧,茶里泡的是人骨,我才不去呢!”
我心头一紧:“红袍……是‘血衣使’?”
妙真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好人。不过嘛——”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在我眼前晃了晃,“你看这个!”
那符纸边缘焦黑,中央朱砂符文歪歪扭扭,像是被谁匆忙画就,却隐隐透出一股阴寒之气。
“这不是你的符?”阿蘅脸色变了,“我记得你昨日清点符匣时,少了一张‘魅影随行’!”
“对啊!”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个黑影从你包袱里摸走这张符,就悄悄跟上去啦!结果你猜怎么着?那黑影是个活人!穿着玄甲军旧制的夜行衣,左耳缺了一角——”
我猛地抬头,胸口一阵刺痛。
玄甲军……旧制?
我服役那会儿,全军上下,只有一个人左耳缺角——那是我同营的副尉,赵骁。三年前在北境围剿尸潮时,他为掩护我们撤退,被尸王咬断半边脖子,尸首都找不全。
“不可能是他。”我哑声说,“赵骁已死。”
“死人也能走路呀。”妙真笑嘻嘻地说,把符塞进我手里,“喏,我还顺手把符偷回来了。不过……那人好像故意让我拿的。”
我低头看着那张符,指尖微颤。符背面,竟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行小字:“烬兄,若见此符,速离灵脉井。有人借你血脉,欲开第二归墟。”
阿蘅也看到了字,倒吸一口冷气:“第二归墟?地脉不是刚封印吗?”
“除非……”我咬牙,“有人在别的地方,另凿了一口井。”
妙真忽然“哎呀”一声,捂住耳朵蹲下:“不好!它们来了!好多好多脚……踩在骨头上的声音!”
远处甬道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拖沓声,夹杂着低沉的呜咽,像是风穿过腐朽的棺材缝。
“快走!”阿蘅一把拽起我,另一只手迅速掐诀,在空中画出一道淡金符印,“北斗镇煞,疾!”
符光一闪,三枚铜钱凭空浮现,悬于我们头顶,缓缓旋转。甬道里的阴气顿时一滞。
我勉强提起一口气,右手虚握——虽无弓,但指间已有气流凝聚。若有尸群扑来,我还能空发三箭。
可没想到,来的不是尸群。
一个瘦高的身影,披着破烂斗篷,站在甬道拐角的阴影里。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左耳果然缺了一角。
“赵骁……”我声音沙哑。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烬,你还活着啊。”
“你呢?算活的吗?”
他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破的玄甲军腰牌,扔在地上。“有人用‘还魂蛊’把我从尸堆里捞出来,逼我当眼线。他们知道你会来封印归墟井,也知道你用了燃魂引——现在你灵力枯竭,正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谁指使你?”阿蘅厉声问。
赵骁眼神飘忽,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黑血。“来不及了……他们已经……”话未说完,他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翻白,整个人“砰”地倒地,化作一滩黑水,只剩那块腰牌还在地上泛着幽光。
妙真蹲下去,用树枝戳了戳黑水,鼻子皱成一团:“好臭!比尸油还难闻!”
我盯着那滩水,心沉到底。
有人在布局。从我踏入灵脉井那一刻起,就在等我耗尽力量。
而那张“魅影随行”符,恐怕不只是偷窃那么简单——它可能已被做了手脚,成了追踪我的信标。
“阿蘅,”我低声说,“把你的符火借我一用。”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迅速递来一枚赤焰符。
我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一道简易破障咒,将魅影符置于其上。符纸瞬间燃起幽蓝火焰,火中竟浮现出一条细细的红线,蜿蜒指向井外某处。
“他们在外面等着我们。”我冷笑,“正好,我也想见见,是谁这么惦记我这条命。”
妙真拍手笑:“打打杀杀多好玩!不过——”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烤红薯,塞给我,“你先吃点东西,不然待会儿连箭都拉不开,只能拿脸去撞敌人啦!”
我接过红薯,烫手,香甜。咬了一口,差点被热气呛到。
阿蘅忍不住笑出声:“堂堂玄甲军神射手,被红薯打败了?”
我咽下那口烫得舌根发麻的红薯,喉间总算润了些。甜味混着炭火气,在肺腑里散开,竟压下了几分阴寒。
“神射手?”我苦笑,“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射什么箭。”
妙真咯咯笑起来,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向阿蘅:“喏,还有你的——芝麻糖,加了茯苓粉,安神的!”
阿蘅接过,没吃,只是盯着我掌中那道幽蓝火焰渐渐熄灭后留下的灰烬。她眉心微蹙,指尖轻轻捻起一点残灰,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忽然一凝。
“不对……这符火燃尽后的气味,不是寻常朱砂混合雄黄的味道。”她低声说,“有‘骨胶’的腥气,还有……龙涎香?”
我心头一跳。龙涎香是皇室秘用之物,寻常道士画符绝不敢擅用。若有人将此香掺入追踪符中,那背后之人,恐怕不止是江湖术士那么简单。
“大周内廷……”我喃喃。
阿蘅点头,目光沉如深潭:“当年封印第一归墟时,天机阁曾上奏,称地脉异动与宫中某位贵人有关。但圣上压下了此事,只说是北境邪修作乱。如今看来……”
她没说完,但我已明白她的意思——有人在朝堂之上,暗中操控尸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