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未散,阿蘅已踉跄几步,脸色惨白如雪,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刚才……那是什么?”她声音发颤,“我好像……看见我娘了。”
妙真一把扶住她,神色罕见地凝重:“是‘忆魇’,专噬记忆之灵。你被它咬了一口魂,得赶紧封识海。”她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迅速刺入阿蘅眉心。
阿蘅闷哼一声,身子软了下去,却被妙真稳稳托住。
我站在原地,心头翻涌如潮。尸神的话犹在耳畔——“她不是要你杀我……她是想借你之手,让我重生。”
娘?那个在我十岁那年就病逝于青鸾观后山的娘?那个临终前将骨簪塞进我手心、说“烬儿,活下去,别信任何人”的娘?
可若她骗了我……那这十年来,我所背负的“承契印”,我一路斩尸屠魔、踏血而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尸神并未趁机进攻。它缩回肉瘤形态,静静伏在祭坛上,那些人脸闭着眼,仿佛陷入沉睡。唯有我爹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沈哥哥!”妙真忽然压低声音,“别信它!尸神最擅长蛊惑人心,它知道你心里有裂口,就往里灌毒。”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几分。“你说得对……可万一,它说的是真的呢?”
妙真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把阿蘅靠在一块黑石旁,走到我身边,仰头看我:“那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往前冲,用骨簪捅穿它的心,管它是不是真相;二是……先弄清楚你娘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你来这儿。”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枚鸡冠血画的护身符,这次没笑,只是认真地塞进我手里:“我陪你查。但你得答应我,别让符纹再往心脉爬了。你要是变成尸傀,我可不给你收尸——太臭了。”
我低头看着那枚粗糙的布包,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只鸡,旁边还添了两根羽毛,大概是想画成凤凰。
风忽然停了。灰烬不再飞扬,连腐尸的嘶吼也静了下来。整个陨星坑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天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祭坛下的黑石缝隙中,缓缓渗出一滴晶莹液体——不是星骸残渣,也不是血,而是清澈如露的水珠。它滚落下来,在灰烬地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竟生出一株嫩绿小草。
妙真瞪大眼:“……这是‘回生露’!传说只有在至亲之魂未散之地,才会凝结!”
我心头一震,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轻触那株草叶。刹那间,一股温润气息顺着手臂涌入体内,符纹竟微微退缩了一寸,灼痛稍减。
“娘……真的来过这里。”我喃喃道。
妙真站在我身后,轻声道:“也许她不是骗你,只是……没法告诉你全部。”
远处,阿蘅悠悠转醒,声音虚弱却清晰:“沈烬……你娘……是青鸾观最后一任‘守契人’。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自愿化为星骸,封印尸神七魄之一。”
阿蘅勉强坐直,从怀中取出一枚断裂的玉珏,递给我:“这是我娘留下的。她说,若有一日你来到陨星坑,就把这个交给你。”
玉珏断口处,刻着两个小字:「烬归」。
我握紧玉珏,心中翻江倒海。原来,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娘为我铺的。不是让我杀神,而是……让我继承它的枷锁?
尸神忽然发出一声低笑,不是嘲讽,竟带着一丝悲悯。
“孩子,”它用我娘的声音说,“你恨我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将护身符系在手腕上,骨簪重新握回手中。
“我不恨你。”我说,“但我也不信你。”
风又起了。这一次,带着一丝青草与晨露的气息。
我转身,对妙真和阿蘅说:“我们先离开这里。尸神不会现在动手——它在等我做出选择。”
阿蘅点点头,脸色还有点发白,但已经能稳住脚步了。妙真却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手里还捏着刚才从尸神身上顺来的半截黑骨,时不时舔一口,看得我胃里直翻腾。
“你能不能别吃那玩意儿?”我忍不住道。
妙真回头冲我眨眨眼:“这可是上好的阴髓骨,补得很!你要不要也来一口?”
“免了。”我加快脚步,把她甩在后面。
走出陨星坑时,天已微明。远处村落炊烟袅袅,竟透出几分人间烟火气。可我知道,那不过是假象——大周境内十村九空,剩下的那个,八成是丧尸窝。
“去胭脂铺。”我说。
阿蘅一愣:“胭脂铺?你……要买胭脂?”
“不是我。”我瞥了她一眼,“是你。你脸上那张符纸快掉了,再不补妆,待会儿遇到‘游面尸’,一眼就认出你是活人。”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果然,贴在颧骨上的黄符边缘已经卷起。她小声嘀咕:“谁让你昨夜非要在坑底打坐……害我符力都耗光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冷笑,“要不是你乱碰那块石碑,忆魇也不会盯上你。”
她顿时噤声,低头踢着路上的碎石,耳根微微泛红。
妙真突然插嘴:“其实吧,胭脂铺老板娘是我师叔的表姨的干女儿的邻居……反正她欠青鸾观一个人情。咱们去那儿,既能歇脚,又能打听消息。”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亲戚了?”我皱眉。
“死人堆里认的呗!”她笑嘻嘻地,“活人不认我,死人可亲了。”
我没理她,径直朝镇子方向走去。
镇口那家“醉霞坊”胭脂铺还在营业,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绸,风一吹,像血似的飘。推门进去,一股浓香扑鼻,混着檀粉、玫瑰露和某种说不清的陈年药味。
柜台后坐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女人,正低头研磨什么。听见动静,她抬头一笑:“哟,稀客。沈公子,三年不见,你箭囊都换了。”
“玄甲军首席神射手,谁不认得?”她放下玉杵,眼神却在我手腕上的护身符上停了一瞬,“不过……你娘当年来这儿,可比你客气多了。”
我心头一紧:“我娘来过?”
“嗯,就在界门关闭前一个月。”她慢悠悠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盒胭脂,“她说,若有一日你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你。”
那盒子雕着青鸾衔月,与我怀中玉珏纹路如出一辙。
我接过盒子,指尖微颤。阿蘅凑过来想看,却被老板娘拦住:“姑娘,你的脸快露馅了。来,坐这边,我帮你重新画个‘隐生气’的妆。”
阿蘅乖乖坐下。老板娘取出一支细笔,蘸了朱砂混着金粉的膏体,在她眉心、唇角、耳后轻点几处。动作娴熟得不像卖胭脂的,倒像画符的老道。
“界门……真的关了?”我低声问。
老板娘手不停:“三年前就封了。天机断,传承绝,连青鸾观都只剩一个小疯丫头。”她斜睨妙真一眼,“你们现在走的,是条没人走过的路。”
妙真正蹲在角落逗一只黑猫,闻言头也不抬:“路是人走出来的嘛。再说,尸神都醒了,界门关不关,还有区别?”
老板娘没接话,只把一面铜镜递给阿蘅:“看看,像不像刚死三天的新鬼?”
阿蘅照了照,差点哭出来:“这也太……惨白了吧!”
“越惨越好。”老板娘笑,“游面尸最爱找面色红润的活人下手。”
我正欲再问,忽听门外传来“咔哒”一声——像是骨头踩碎的声音。
妙真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眼睛亮得吓人:“嘘……有客人上门了。”
门外,一个披着破红盖头的身影,正缓缓抬起手,敲了敲门板。
节奏诡异,像在模仿人类拜堂。
阿蘅脸色煞白,手已摸向袖中符纸。
我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动。它还没确认屋里有没有活气。”
老板娘却忽然扬声喊道:“今日歇业!新嫁娘请明日再来!”
接着,那身影慢慢转过身,拖着一条断腿,一步一挪地走远了。
我们松了口气。
妙真却盯着地上那串湿漉漉的脚印,喃喃道:“不对……那是‘喜煞’,专挑成双成对的人下手。它怎么……一个人来的?”
我盯着那串脚印,心头一沉。喜煞向来成双出现——新郎新娘,阴婚配对,若只来一个,要么是另一半已死,要么……它根本不是冲着活人来的。
“老板娘,”我缓缓开口,“你刚才说‘新嫁娘’,是不是认得它?”
老板娘正收拾铜镜,闻言手一顿,没抬头:“这镇上,谁不认得红盖头?三年前那场血月夜,十里八乡的姑娘都被拖去配了阴亲。能活下来的,早疯了。”
阿蘅缩在椅子上,小声问:“那……它为什么走了?”
“因为我没开门。”老板娘把胭脂盒塞进我手里,“喜煞拜门,若无人应,便当姻缘未成。可若开了门……”她顿了顿,眼神飘向门外,“就得陪它走完三拜九叩,送入棺中。”
妙真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那它刚才敲的是第三下——按规矩,三拜之后,该掀盖头了。可它没掀,反而走了。”她歪着头,像在嗅什么,“它身上有股味儿,不是尸气,是……香灰混着铁锈。”
我心头一跳。香灰是道门祭仪所用,铁锈……却是玄甲军箭镞埋土多年后的味道。
“沈公子,”老板娘忽然压低声音,“你娘当年留下的,不止这盒胭脂。”
她转身走向内室,片刻后捧出一个乌木匣子,上面贴着七道黄符,每一道都以朱砂画着“封”字,却已褪色发脆。
“她说,若你带着青鸾玉珏来找我,就交给你。但必须等你问起界门之后才能给。”她将匣子推到我面前,“现在,时机到了。”
我伸手欲接,妙真却一把按住我的手腕:“等等!这符……是倒着贴的!”
我一愣。细看之下,果然——七道符纸虽纹路如常,但“封”字上下颠倒,形如“寸土为王”,正是道门禁术中的“逆封咒”。此咒一旦开启,匣中之物会反噬持咒者神魂。
“你娘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会被逼到绝境。”老板娘轻声道,“所以她设了局。这匣子里的东西,能助你破界,也能让你万劫不复——全看你选哪条路。”
屋内一时寂静。窗外天光渐亮,晨雾弥漫,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啼叫,凄厉如哭。
阿蘅忽然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符,咬破指尖,在符上飞快画了一道“净明印”。“我替你开。”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你娘既信你,我也信。”
我看着她眼底的血丝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一热,却摇头:“不行。这咒反噬的是血脉,只有我能碰。”
妙真却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截黑骨,在掌心一划,鲜血滴落,竟在地面勾出一道残缺的星图。“其实吧,”她懒洋洋地说,“你娘没告诉你——青鸾观真正的传承,不在玉珏,也不在匣子,而在‘观星骨’里。”
她把黑骨往我手里一塞:“拿着。这是尸神身上掉的,也是你爹当年射穿界门时,最后一支箭的骨镞所化。”
我浑身一震。爹?他不是死于北境战乱吗?
妙真眨眨眼:“战乱?呵……他是自愿跳进界门裂缝的。为了把你娘送回来,也为了……留下一线生机。”
我握紧黑骨,指尖刺痛,仿佛有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风雪、箭雨、一道撕裂天地的光门,还有母亲抱着襁褓中的我,在门关前回眸一笑。
这次不是门外,而是来自乌木匣子内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敲着盖子。
老板娘脸色骤变:“快走!它醒了!”
“谁?”阿蘅惊问。
“匣中之物!”老板娘一把扯下门楣红绸,迅速结印,“你娘封的不是宝物,是‘忆魇’的本源!它借你娘之手,藏身于此,就等你亲手打开!”
我猛地抱起匣子,转身冲向后门。妙真拽着阿蘅紧随其后。刚踏出院子,身后“轰”地一声,胭脂铺整面墙炸开,黑雾翻涌,一只苍白的手从中伸出,五指如钩,直抓我后心!
我反手抽出腰间短弩,一箭射去——箭尖穿过手掌,却如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没用的!”妙真大喊,“那是你自己的记忆!它吃的是你的执念!”
我咬牙狂奔,怀中匣子越来越烫,几乎要灼穿皮肉。而那手,越追越近,指尖已触到我的衣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蘅突然停下,转身将那张“净明印”符拍在地上,口中疾诵:“天地清灵,万念归寂——破!”
符纸爆燃,金光如网,瞬间罩住黑手。那手发出一声凄厉尖啸,缩回雾中。
我们趁机逃入巷尾枯井,井底竟有暗道。三人跌跌撞撞爬行许久,终于钻出一处荒庙。
喘息未定,我打开匣子。
只有一面小小的铜镜,映出我满是血丝的双眼。
镜中,我忽然看见自己背后站着一个披红盖头的新娘,正缓缓抬起手,替我整理衣领。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妙真却盯着镜子,轻声说:“原来如此……喜煞不是一个人来的。它一直跟着你,从陨星坑开始。”
阿蘅颤声问:“为什么?”
妙真看向我,眼中罕见地没了嬉笑:“因为你身上,有它的‘夫君’的气息——你爹的魂魄,还在界门里活着。而你,是他唯一的引路人。”
我握紧铜镜,镜面忽然浮现一行小字:“子时三刻,界门开一线,速来。”
字迹如血,转瞬即逝。
我心头一紧,手心全是汗。这铜镜……竟还能传讯?可父亲魂魄若真在界门内活着,那这些年我追杀的那些“尸傀”,会不会……有他的影子?
“沈烬!”阿蘅一把抓住我手腕,“你脸色白得像纸!”
我甩开她,声音干涩:“没事。”
妙真却笑嘻嘻地凑过来,踮起脚尖戳了戳我胸口:“哎呀,沈大箭神也会怕?你爹要是知道你连面都不敢见,怕是要从界门里爬出来打你屁股。”
“闭嘴。”我瞪她一眼,却见她眼神忽地一凝,猛地扑向阿蘅,两人滚到胭脂铺角落的香粉架后。
“嘘——”妙真压低嗓音,“外面有东西。”
我屏息凝神,耳中捕捉到细微的“咔哒”声——像是骨头错位的脆响,又混着湿漉漉的拖拽声。
丧尸?不对……这动静太轻,太有章法。
我悄悄掀开帘子一角,只见巷口站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头,背对着我们,手里拎着个红灯笼。灯笼没点火,却泛着幽幽绿光。他脚下没有影子。
“阴差?”阿蘅在我身后小声问。
“不像。”我摇头,“阴差走的是黄泉引路道,不会沾阳世尘土。这人……是活人扮的。”
话音未落,那老头忽然转身,脸上竟戴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皮!
我冷笑一声,右手虚握,气机凝弓——空弦一震!
一道无形箭气破空而出,直取那“我”的眉心。
可那假面人竟不闪不避,任由箭气穿透头颅——头颅炸开,却无血无肉,只散出一团黑雾,雾中浮现出无数张哭嚎的人脸。
“幻魇!”妙真尖叫,“快闭眼!别看它的眼睛!”
我立刻闭目,但耳中已传来阿蘅的闷哼。糟了!
睁开眼时,阿蘅正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她眼前浮现出一片火海——那是三年前玄甲军覆灭之夜,她亲眼看着兄长被尸潮撕碎。
“阿蘅!”我冲过去想拉她,却被妙真死死拽住。
“别碰她!幻魇会顺着触觉钻进你识海!”妙真咬破手指,在地上飞快画了个符,“快!把铜镜给她照一照!”
我掏出铜镜,对准阿蘅。镜面映出她的脸,却在下一秒扭曲成一张腐烂的少女面孔,嘴角咧到耳根,咯咯笑:“哥哥……你终于来找我了……”
那是阿蘅死去的妹妹!
我心头一震,几乎失神。但就在这时,铜镜突然发烫,镜背浮现出一行小字:“以血为引,唤吾名。”
我毫不犹豫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镜上。
“沈临渊!”我低吼出父亲的名字。
镜面轰然一震,一道金光炸开,幻象如玻璃般碎裂。阿蘅猛地回神,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怎么知道我妹妹叫阿芜?”她颤声问我。
我没回答,只把铜镜塞回怀里。这时,那假面人的残雾已聚成一只乌鸦,扑棱棱飞上屋梁,嘶哑道:“界门将开,引路人若不来……你爹的魂,就归我们了。”
说完,乌鸦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胭脂铺里死一般寂静。
妙真拍拍裙子站起来,忽然“哎哟”一声,从香粉堆里摸出个油纸包:“咦?老板娘藏的桂花糖!”
她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们愁啥?界门子时开,现在才申时。还有三个时辰,够吃顿饭、洗个澡、再睡一觉了。”
阿蘅翻了个白眼:“你是真不怕死。”
“怕啊!”妙真眨眨眼,“但我更怕饿死。再说了——”她指了指我,“有沈大箭神在,怕什么?他可是能一箭射穿九幽门的人!”
我冷冷道:“那是谣言。”
“哦?那你当年在陨星坑,是不是一箭射穿了‘尸王’的心脏?”
阿蘅忽然笑了:“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去睡觉吧?”
我望向门外渐暗的天色,沉声道:“先找地方布阵。界门开时,必有邪祟趁机涌入阳世。我们得守住入口。”
“可界门在哪?”阿蘅问。
妙真舔了舔手指上的糖渣,悠悠道:“就在你爹最后消失的地方——城西乱葬岗,那口倒扣的青铜棺。”
那地方……我烧过三次,埋过七十二具同袍尸骨。
“走。”我抓起墙角的黑铁长弓,“趁天没全黑,赶过去。”
阿蘅迅速收拾符纸,边走边嘀咕:“早知道带点干粮……”
妙真蹦蹦跳跳跟上来,手里还攥着半包桂花糖,忽然塞了一颗到我嘴里:“吃糖,沈烬。甜一点,待会儿才有力气哭。”
这疯丫头,真是……欠揍。
可嘴里那点甜味,却莫名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哄我喝药时,也是这样偷偷塞糖。
我脚步一顿,低声问:“妙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爹的事?”
她回头,笑容依旧天真烂漫,眼里却深不见底:“知道啊。可有些真相,得你自己走到尽头,才能看清。”
“比如——”她忽然指向远处,“小心!屋顶上有东西!”
我抬头,只见三道黑影如蝙蝠般掠过屋脊,爪尖滴着腥臭黏液。
不是丧尸……是“饲魇人”。
江湖新冒出来的邪修,专养忆魇、喜煞,用活人魂魄喂它们。
“看来,”我搭上无形之弓,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见到界门。”
阿蘅迅速贴上两张符在腿上:“那就让他们先尝尝北斗七星钉的滋味!”
黑影掠过屋脊,带起一阵腥风。我弓弦未响,却已锁定其中一人咽喉——饲魇人虽快,但动作带着刻意的扭曲,那是被魇虫寄生后的僵滞。
“别全杀。”妙真忽然低声道,“留一个活口,问问谁派他们来的。”
我冷哼一声,指间微调,无形箭气偏了三分,只穿透那人肩胛骨。他惨叫一声,从屋檐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蓬黑血。另两人见状,竟不逃,反而齐齐张口,吐出两团灰雾。雾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眼睛,眨动如雨。
“是‘千瞳魇’!”阿蘅脸色一变,迅速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贴于额、心、脐,“闭五感,守灵台!”
我闭目凝神,耳中却仍能听见那饲魇人嘶哑的笑声:“沈烬……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死的……”
心头一震,几乎动摇。但就在此刻,妙真猛地将手中桂花糖朝那灰雾掷去。糖块在半空炸开,竟化作一片金粉,洒落之处,千瞳魇纷纷尖叫溃散。
“你哪来的破魇糖?”我睁眼,惊问。
妙真笑得狡黠:“老板娘可不只是卖胭脂的。她年轻时,可是南疆‘甜蛊门’的圣女呢。”
阿蘅扶起那受伤的饲魇人,指尖点在他眉心,低声念咒。那人浑身抽搐,口中不断涌出黑虫,不多时便瘫软如泥,只剩一口气。
“说。”阿蘅声音冰冷,“谁指使你们阻我三人?”
那人嘴角抽动,眼中忽明忽暗,最终挤出几个字:“……九幽引……界门……不是救你爹……是献祭……”
话音未落,他七窍骤然喷出黑焰,整个人化作焦炭,连魂魄都被焚尽。
我心头一沉。献祭?父亲若真是祭品,那传讯铜镜……难道是陷阱?
妙真却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一只蚂蚁:“走吧,天快黑了。再磨蹭,连乱葬岗的鬼都要打烊了。”
阿蘅望向我,眼神复杂:“沈烬,你还去吗?”
我握紧黑铁长弓,指节发白。去,或许是送死;不去,父亲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可若那铜镜本就是诱饵……我咬牙,想起三年前玄甲军覆灭那夜,父亲最后传回的军令——“焚营,勿寻吾尸”。
那时我以为他战死,如今想来,或许他早知自己会被拖入界门,才下令断后。
“去。”我沉声道,“但这次,我不为救他。我要亲眼看看,是谁在幕后操弄生死。”
妙真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晃。铃声清越,却无半点回响,仿佛被某种力量吞没。
“乱葬岗有结界。”她收起嬉笑,“而且……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我们加快脚步,穿过荒芜的西市。残阳如血,照在断壁颓垣上,像泼了一地的旧伤。远处,乱葬岗的轮廓渐渐清晰——枯树如骨,坟茔错落,中央那口倒扣的青铜棺,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青光。
走近时,我忽然停步。
棺前站着一人,披着玄色斗篷,背对我们。他脚下,插着七根白骨钉,呈北斗之形。而那青铜棺的缝隙里,正缓缓渗出淡金色的雾气——与我铜镜背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那是……沈家的‘封魂阵’。”阿蘅声音颤抖,“只有沈氏血脉才能布下。”
我喉头一哽。那人缓缓转身,斗篷滑落,露出一张苍老却熟悉的脸——是我叔父,沈临岳。他本该死在十年前的北境雪崩中。
“烬儿,”他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你不该来。”
我搭弓,箭气直指他心口:“你还活着?那这些年,我烧的那些尸傀……是不是也有你的手笔?”
他苦笑,抬手掀开衣襟——胸膛空空如也,只有一团幽蓝火焰在肋骨间跳动。
“我不是活人,也不是死尸。”他低声道,“我是界门的守钥人。你爹……自愿成了门栓。若你强行开启界门,他的魂会碎成万片,永堕虚无。”
我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弓。
妙真却忽然上前一步,歪头看他:“那您老守在这儿,是为了拦我们,还是……等我们?”
沈临岳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竟能看穿‘守钥契’?”
妙真笑而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雕——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纸鸢。
“沈叔叔,”她轻声说,“您还记得这只风筝吗?那年上元节,您亲手给我做的。线断了,您说:‘风筝飞走了,人才会长大。’”
沈临岳盯着那纸鸢,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戳中了心口。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却没心思看他们叙旧。手指一松,弓弦无声震颤——刚才那股阴风又来了,贴着墙根游走,像蛇吐信。我猛地转身,箭尖直指巷口:“有东西。”
阿蘅立刻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指尖一掐诀,符纸“啪”地燃起青焰,悬在她身前半尺处,映得她眉眼清亮。“不是丧尸……是‘怨丝’。”她压低声音,“有人用死人头发织咒,缠魂引路。”
妙真却笑嘻嘻地蹦到我旁边,踮脚往巷子深处瞅:“哎呀,这不就是胭脂铺后巷嘛!我记得这儿的老板娘,最爱用尸油调香粉,说‘死人泪最润肤’——啧,难怪客人老半夜哭着跑出来。”
“你什么时候去过?”我皱眉。
“上个月啊!”她理直气壮,“我还赊了盒‘断肠红’,说好拿一只吊死鬼的眼珠来抵账,结果那鬼太瘦,眼珠干瘪瘪的,老板娘嫌不够水灵,不肯收!”
阿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那扇斑驳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桃红襦裙的女人探出身来,手里端着个铜盆,盆里黑水晃荡,浮着几缕乌发。她看见我们,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哟,几位小郎君、小娘子,可是迷路了?我家铺子里新到了一批‘醉颜春’,抹上脸,连阎王爷都舍不得勾魂呢!”
我盯着她手腕——皮肤白得反常,指甲缝里却泛着尸绿。
“不必。”我冷冷道,“路过。”
女人笑意不减,目光却黏在我腰间的箭囊上:“郎君这箭,可是玄甲军制式?听说……沈家那位神射手,最近在找界门的事儿?”
我心头一紧,手已按上弓臂。
阿蘅却抢步上前,柔声道:“姐姐误会了,我们是来买胭脂的。听闻您这儿有种‘回魂膏’,能让人梦见故人?”
女人眼睛一亮:“小娘子好见识!不过那膏贵得很,需以活人泪三滴、未腐心一片,再加……一句真心话为引。”
“真心话?”阿蘅歪头,“比如?”
“比如——”女人忽然凑近,吐气如兰,“你是不是其实怕他?”
她手指,竟直直指向我。
阿蘅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反而笑了:“怕?我怕他哪天射偏了,误伤我新画的符。”
妙真在一旁拍手:“好酸好酸!这胭脂铺该改名叫醋坊!”
女人笑容僵了一瞬,眼神陡然阴冷。她手中铜盆“哐当”落地,黑水泼洒成圈,竟在地面迅速凝成一道符阵——正是北斗倒转之形!
“既然识货,那就留下吧。”她声音沙哑起来,身形开始扭曲拉长,皮肤下似有虫蠕动,“你们身上……有界门的气息。”
阿蘅早有准备,双手一扬,三道青符化作光链,直锁女人四肢。可那女人竟不躲不闪,任由符链穿体而过——却如穿过烟雾,毫无作用!
“没用的。”她咯咯笑,“我本就是一缕执念,借尸还魂罢了。你们杀不死我,就像……杀不死你们心里的执念。”
我眯眼,气运于弓,虽未搭箭,但弓弦嗡鸣如龙吟。一道无形箭气破空而出,直取她眉心。
一声脆响,箭气竟被她额前一枚铜钱挡住——那铜钱上刻着“界门通宝”四字,锈迹斑斑,却泛着幽光。
“沈烬!”阿蘅急喊,“那是‘守钥契’的副印!她和你叔父……”
话未说完,女人突然惨叫一声,浑身冒起黑烟。她捂住胸口,踉跄后退:“不……不该是现在……门还没开……”
妙真不知何时已溜到她背后,手里捏着那只木雕纸鸢,轻轻一吹。纸鸢眼中竟渗出一滴血泪,滴在女人后颈。
“风筝线断了,人就该走了。”妙真轻声说,“你赖在这具皮囊里十年,也该放下了。”
女人身体一软,瘫倒在地,化作一滩黑水,只余那枚铜钱“叮铃”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拾起,铜钱冰凉刺骨。背面竟刻着一行小字:“烬儿,莫寻父,速离京。”
是父亲的笔迹。
我攥紧铜钱,指节发白。
阿蘅走到我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她的指尖温热,带着符纸的草木香。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我望向胭脂铺深处——那扇门后,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还有……低低的诵经声。
妙真却一把拉住我袖子,眨眨眼:“等等!我刚想起来,老板娘欠我一盒胭脂!不能白来一趟嘛!”
阿蘅扶额:“你这会儿还惦记这个?”
“当然!”妙真理直气壮,“修道之人,讲究因果分明。她骗我眼珠,我就拿她胭脂——公平交易!”
我盯着那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股陈年香灰混着腐肉的气息,诵经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地底传来。妙真已经蹦跶到门槛边,踮脚往里张望,手里还攥着那只滴过血泪的纸鸢。
“别乱动。”我低声道,将铜钱收入怀中,指尖仍残留着那股刺骨寒意。父亲的字迹不会错——他失踪三年,音讯全无,连玄甲军都认定他死于界门崩裂之役。可这枚铜钱……分明是近期才被人佩戴过的。
阿蘅已悄然结印,一道淡金色符纹浮现在她掌心,如水波般缓缓扩散,探入门内。片刻后,她蹙眉:“里面没有活人气息,但有‘魂锁’的痕迹——有人把亡魂困在了这里,强行镇压。”
“那不正好?”妙真回头冲我笑,“咱们顺手超度几个,也算积德。再说了,老板娘欠我的胭脂,八成就藏在里头最贵的匣子里!”
我没理她,抬脚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