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身形骤散,化作一团黑雾疾退。我箭矢追出,却只穿透虚影。与此同时,破庙方向传来一声凄厉铜铃响——
“叮!叮!叮!”
三声清脆,是魂归之兆!
可紧接着,第四声、第五声……铃声急促如雨,竟连响至第七声!
妙真失声尖叫:“不好!地脉有变!小乙的魂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我再顾不得玄尘,转身狂奔。身后黑雾翻涌,玄尘的声音如毒蛇缠耳:“沈砚,你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我冲进破庙,只见小乙肉身仍在符阵中央,脸色青紫,脚踝铜铃疯狂震颤。妙真满头大汗,十指结印,口中念咒几近嘶吼。林小七跪在一旁,双手按地,泪流满面:“井口……井口在哭!”
秦九背靠东墙,刀刃染血,喘息粗重:“尸群退了……但地下……有东西在往上爬!”
我一脚踹开破庙半塌的门板,木屑飞溅。冷风卷着腐叶灌进来,吹得地上符纸哗啦作响。
“小乙!”我低吼一声,箭囊一震,三支玄铁箭已搭在弦上——虽无实体弓,但气机凝成一线,箭尖嗡鸣如蜂。
妙真猛地回头,脸上糊着灰,眼圈乌青,活像被鬼追了三天三夜:“沈烬!别射!魂线还连着呢!你一箭下去,他魂飞魄散,肉身也废了!”
我咬牙收势,气箭溃散成风,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过嘛……你要是能帮我稳住这‘九转回魂钉’,倒还能抢回半条命。”
话音未落,小乙脚踝上的铜铃“咔”地裂开一道缝,黑气如蛇钻出,直扑林小七面门!
“小心!”阿蘅从神龛后闪出,袖中甩出一张黄符,凌空燃起蓝焰,“北斗镇煞,疾!”
符火撞上黑气,嗤啦作响,腥臭扑鼻。林小七瘫坐在地,脸色惨白:“井……井里有哭声,不是水声,是……是人在喊‘放我出去’……”
秦九抹了把刀上的尸血,喘着粗气插话:“外头尸群退了,可地底动静越来越大。刚才我听见砖缝里有指甲刮墙的声音——不是丧尸,那东西……会笑。”
“废话少说。”我蹲到小乙身旁,探他脉门,冰凉如尸。再看符阵,东南角的朱砂线已被黑气蚀断。“妙真,结界撑不住了?”
“撑个屁!”她翻了个白眼,手印不停,“我拿自己三年阳寿续的‘青鸾缚魂阵’,结果底下那玩意儿比阎王还贪!它不光缠小乙,还想顺藤摸瓜,把咱们全拽下去当点心!”
阿蘅忽然按住我手腕,声音压得极低:“沈烬,你有没有觉得……这黑气,有点像当年玄甲军地牢里关的‘噬魂蛊’?”
我心头一凛。三年前,大周内乱,玄甲军副帅私炼邪术,用活人饲蛊,后被我一箭穿心。那蛊虫死后化黑雾,专噬修士魂魄——与眼前如出一辙。
“难道玄尘……”我话未说完,庙外忽传来“咚、咚、咚”三声闷响,似重物落地。
秦九刀尖一颤:“又来了。”
妙真尖叫:“别管外面!快!沈烬,割你指尖血,滴在小乙眉心!阿蘅,补东南角符!林小七,你给我闭嘴别哭,哭声会引它上来!”
我咬破拇指,血珠刚触小乙额头,地面猛地一震!
庙中央的青砖炸开,一只枯爪破土而出,五指如钩,指甲泛着尸绿。紧跟着,一张人脸缓缓顶开碎土——皮肤青灰,眼窝空洞,嘴角咧到耳根,正无声地笑。
“哎哟喂!”妙真吓得往后一蹦,差点坐进香炉,“这不是隔壁村失踪的王屠户吗?他咋长地下去了?”
阿蘅脸色骤变:“不对……他脖子上有符印!是被人炼成‘地行尸傀’了!”
那尸傀“嗬嗬”两声,猛地朝小乙扑来!
我空手一引,气箭成形,“嗖”地穿透尸傀肩胛。它动作一滞,却未倒下,反而转头盯住我,空洞眼里竟浮起一丝……嘲弄?
“它认得你。”阿蘅声音发紧。
就在这时,庙门口阴影里,慢悠悠踱进个穿灰布袍的老头,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腰间挂满铜钱,叮当作响。
“小娃娃们,吵吵闹闹的,扰人清梦呐。”老头咂了口酒,眯眼打量我们,“尤其是你,姓沈的小子——你爹欠我的三坛桂花酿,还没还呢。”
我瞳孔一缩。这老东西……是我爹生前唯一提过“惹不起”的江湖术士,诨号“醉钱翁”。
妙真却突然跳起来,指着老头鼻子:“你!你是不是在地底埋了‘养尸瓮’?!难怪小乙的魂被勾住——你拿活人魂魄喂瓮,想开阴市换阳寿!”
醉钱翁嘿嘿一笑,铜钱哗啦一响:“小姑娘眼毒。不过嘛……”他目光扫过小乙,“这孩子魂体特殊,水魂入地脉,正好替我打通阴阳井。我本想借他一用,谁知你们非要拦。”
“借?”我冷笑,气机再度凝聚,“你问过他愿不愿意?”
“愿不愿,重要么?”醉钱翁仰头灌酒,酒液顺着胡须滴落,“这世道,活人都快死光了,还讲什么道理?”
话音未落,他袖中甩出三枚铜钱,空中化符,直取我双目与心口!
阿蘅急喊:“沈烬小心!那是‘夺魄钱’!”
我侧身避过两枚,第三枚却贴着胸口掠过——刹那间,心口一凉,仿佛魂魄被抽走一缕。
“糟了!”妙真尖叫,“他偷你魂丝,要炼你的‘替命傀’!”
我咬牙,右手虚握,气箭暴涨三尺,直指醉钱翁咽喉:“你找死。”
老头却笑得更欢:“好小子,跟你爹一样倔。不过……”他忽然神色一凝,望向庙外,“哎呀,客人来了。”
远处,丧尸嘶吼声再度响起,且越来越近。
秦九脸色铁青:“尸群又回来了!这次……带头的是个穿红嫁衣的女尸!”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红煞新娘?!传说中怨气最重的尸变之体……”
醉钱翁却拍拍屁股站起身,悠哉道:“不陪你们玩了。记住,小子——你救不了所有人,但若想活命,明日午时,带三坛桂花酿,来城西乱葬岗找我。”
说完,他身影一晃,化作铜钱雨,消散在风中。
庙内死寂。
小乙仍在抽搐,铜铃已碎成渣。地洞里的尸傀缓缓爬出,身后还拖着更多枯手……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阿蘅:“还能布阵吗?”
她点头,从怀中掏出最后三张符:“北斗七星缺两星,但……够拖一时。”
妙真抹了把脸,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皱眉:“啧,只剩半瓶‘醒魂露’了……小乙,你可得争气点,别白喝姑奶奶的宝贝。”
林小七终于止住哭,颤巍巍举起一块破瓦片:“我……我能砸它脑袋吗?”
我盯着那从地洞里缓缓爬出的尸傀,心头一沉。它动作虽迟缓,却带着一股诡异的执念,仿佛被什么牵引着,死死锁住小乙不放。更糟的是,它身后那些枯手——指节扭曲、指甲如刃——正一寸寸扒开碎砖烂土,眼看就要涌出更多。
“秦九!”我低喝,“守住门口,别让红煞新娘靠近。阿蘅布阵,妙真喂药,林小七……你站我身后,瓦片留着砸醉钱翁的脑袋。”
林小七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攥紧了那块破瓦,没松手。
阿蘅已盘膝坐地,指尖蘸朱砂,在残存的青砖上疾画。符文未成,她额角已沁出细汗。北斗七星缺两星,阵法不全,只能借地脉余气勉强撑起一道屏障。可这庙宇本就建在乱葬岗边缘,地气驳杂,阴煞横行,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妙真将“醒魂露”滴入小乙口中,又以银针刺其百会、神庭二穴,逼药力直透泥丸宫。小乙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眼皮颤了颤,却未睁眼。铜铃碎后,他脚踝处浮现出一道青黑色咒纹,如藤蔓缠绕,正缓缓向心口蔓延。
“糟了,‘引魂契’已种下。”妙真脸色发白,“醉钱翁不是临时起意,他早盯上小乙了。水魂之体百年难遇,若被他炼成‘井童’,阴阳井一开,整座城都会沦为阴市入口!”
我心头一凛,目光扫过庙内众人——秦九守门,刀锋微颤;阿蘅咬唇凝符,指节泛白;妙真满手是血,却还在掐诀稳住小乙魂火;林小七蹲在角落,眼神慌乱却倔强。
外面,丧尸嘶吼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一种奇异的哭腔,凄厉婉转,似新嫁娘夜半哀泣。红煞新娘……传说中因婚变自缢、怨气冲天而尸变的女子,最擅摄人心魄。寻常丧尸尚可力敌,此物却需以纯阳之火或至亲骨血方能镇压。
“沈烬。”阿蘅忽然抬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阵破……你带小乙先走。我们拖住它们。”
“胡扯。”我冷笑,“我沈家男儿,从不弃友。”
话音刚落,地面又是一震。那只尸傀猛地扑向小乙,速度竟比先前快了数倍!我空手一抓,气箭成形,却在离它三寸处被一股黑气弹开。
“它身上有醉钱翁的禁制!”妙真惊叫,“不能硬碰!”
千钧一发之际,林小七突然跃起,手中瓦片狠狠砸向尸傀头顶!“砰”的一声闷响,瓦片碎裂,尸傀动作一滞——竟真被砸懵了!
“你……”我愕然回头。
林小七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它……它刚才笑的时候,牙缝里卡了块肉!我、我就想着砸它嘴!”
妙真一愣,随即爆笑:“好小子!牙缝卡肉都能被你瞅见,真是天生的‘破煞眼’!”
阿蘅也露出一丝笑意,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根红线,系在林小七手腕上:“你眼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从现在起,你替我看阵眼破绽。”
林小七怔住,随即用力点头。
就在此时,庙外传来一声凄厉尖啸,红影一闪,嫁衣如血,飘然而至门槛。那女尸面覆红纱,身形婀娜,却拖着一条断腿,步履蹒跚。她停在门口,缓缓抬起手,指向庙内——准确地说,是指向小乙。
“放……我……出……去……”她开口,声音竟与井中哭声一模一样。
原来井中哭声,不是求救,而是召唤。
醉钱翁要的,从来不只是小乙一人。他要借水魂为引,唤醒地底沉睡的万千怨灵,以红煞为媒,打开阴阳井——届时,阴兵借道,阳世倾覆。
红煞新娘话音未落,阿蘅已甩出三道黄符,贴地成阵。符纸燃起幽蓝火苗,逼得那女尸踉跄后退半步,断腿“咔”地一歪,差点栽倒。
“沈烬!别愣着!”她回头瞪我一眼,“你不是神射手么?射她天灵盖啊!”
我眯眼:“她不是活物,也不是寻常尸傀……箭穿不透。”
“废话!”妙真突然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手里攥着个黑乎乎的泥丸,“这是‘镇魂丸’,掺了青鸾观祖师爷的骨灰,专克怨气缠身的红煞!你拿弓给我射进她嘴里!”
我皱眉:“你祖师爷知道你拿他骨灰搓泥丸吗?”
“他托梦说:‘妙真啊,骨灰不拿来打妖怪,留着下酒吗?’”她眨眨眼,一脸认真。
阿蘅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低声骂:“疯丫头,这时候还胡扯!”
红煞新娘却已缓过劲来,红纱下传出一声冷笑:“小道士……你们拦不住的。水魂已醒,阴阳井裂,阴市将开……你们,都会变成我的轿夫。”
话音未落,她猛地扑来,十指如钩,指甲暴涨三寸,直取小乙咽喉!
我一步横移,空手拉弓——无弦无箭,只凭气机凝形。弓弦嗡鸣,一道无形箭气破空而出,正中她肩胛。她身形一顿,竟没倒下,反而发出一声尖利长啸。
庙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骤然密集。
“糟了!”阿蘅脸色发白,“她召来了尸群!”
果然,月光下,数十道佝偻身影从林中蹒跚而出,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肚肠拖地,却都朝着破庙方向涌来。
“走!”我一把背起昏迷的小乙,“玄晶洞在后山,快!”
三人冲出破庙,身后尸潮如浪。妙真边跑边往地上撒香灰,口中念念有词:“左三圈,右三圈,尸兄尸姐绕个弯——哎哟!”
她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沟里。我顺手拎住她后领,像提小鸡似的拽起来。
“谢谢沈大哥!”她笑嘻嘻,“你力气真大,比我们观里那只老驴还稳!”
“闭嘴!”阿蘅喘着气,“前面就是玄晶洞了!”
洞口隐在藤蔓之后,幽深如兽口。我们刚钻进去,尸群便扑到洞外,却似被什么无形屏障挡住,只能在外嘶吼徘徊。
洞内寒气森森,四壁嵌着淡蓝色晶石,微光流转,映得人脸色发青。
“玄晶能隔绝阴气,”阿蘅松了口气,靠在石壁上,“暂时安全了。”
我放下小乙,探他脉息——微弱但平稳。他额心一点水纹印记,隐隐发亮。
“醉钱翁没死。”我低声道,“他逃了,但一定在附近。”
妙真忽然蹲下,盯着地面一处湿痕,鼻子嗅了嗅:“有酒味……还有腐血。他来过这儿。”
话音未落,洞深处传来一阵咳嗽声——苍老、沙哑,带着几分醉意。
“咳咳……小友,何必躲我?老夫不过想借个孩子,开个市集罢了。阳间物价飞涨,阴市便宜些,有何不好?”
醉钱翁的声音悠悠飘来,竟带着笑意。
阿蘅立刻结印,指尖金光闪烁:“北斗七星,镇邪伏魔——”
“别急。”我按住她手腕,“他在拖延时间。”
果然,小乙身上那点水纹印记,正缓缓渗出血珠,滴落在地,竟化作一缕黑气,钻入石缝。
“他在用小乙的魂力,强行打通阴阳井!”妙真惊呼,“这洞底下……就是井口!”
我心头一沉。若在此处开战,震动岩层,恐加速井裂。可若不动手,等他功成,整个大周都将沦为鬼域。
正犹豫间,妙真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浓烈酒香弥漫开来。
“这是我师父泡了三十年的‘醉仙引’,专治老酒鬼!”她朝洞深处喊,“醉钱翁!敢不敢来喝一口?”
沉默片刻,那声音竟真的回了一句:“……多少度?”
“七十二度!加了朱砂、雄黄、还有我一滴心头血!”她晃着罐子,“喝了,保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装神弄鬼!”
醉钱翁哈哈大笑:“小丫头,有趣!可惜……老夫今日不喝酒,只收命!”
话音未落,地面猛然震颤,一道裂缝自小乙脚下蔓延开来,黑气喷涌,隐约可见无数惨白手臂从中伸出!
“来不及了!”阿蘅咬牙,“布阵!就地封井!”
我点头,抽出腰间短匕,在掌心一划,血珠滴落晶石之上。血光与晶光交融,瞬间照亮全洞。
血光与晶光交融的刹那,整座玄晶洞仿佛活了过来。四壁晶石嗡鸣震颤,蓝光如潮水般涌动,将黑气逼退数寸。那裂缝中伸出的手臂纷纷缩回,似被灼伤,发出凄厉呜咽。
“快!”阿蘅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指尖金印上,“沈烬,以你心头血为引,妙真,用你那罐‘醉仙引’浇在裂缝口!我们三人合力,结‘三才封阴阵’!”
我点头,匕首反握,在胸口轻轻一划——不是深伤,却足够让一滴滚烫的心头血坠落。血珠未及触地,已被阿蘅掐诀牵引,在空中凝成一道赤色符纹,缓缓沉入晶石地面。
妙真早已拔开陶罐塞子,酒液倾泻而出,洒在裂缝边缘。那酒竟不渗入土中,反而浮起一层金红雾气,与我的血符、阿蘅的金印遥相呼应。三股力量交织,地面开始浮现出古老阵图,线条如活蛇游走,将裂缝一圈圈缠住。
醉钱翁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们竟懂三才封阴?”他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惊疑,“这阵法失传百年,连青鸾观都只留残卷——小丫头,你师父是谁?”
妙真没答,只是死死盯着裂缝,额角沁出细汗。她嘴唇微动,似在默念什么,手指却悄悄摸向腰间另一只小布袋——那是她从不离身的“百宝囊”,据说装着她师父临终前留给她的最后三样东西。
就在此时,小乙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双眼猛地睁开,瞳孔却全白如霜,喉中发出不属于孩童的低语:“……井已裂,门将启……献祭者,当为引……”
“不好!”阿蘅脸色骤变,“他在被水魂附体!快切断他与井的联系!”
我一步上前,左手按住小乙天灵,右手并指如剑,点向他眉心水纹印记。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刺骨寒意直冲经脉,几乎冻僵我半边身子。但我咬牙忍住,将体内阳火逼至指尖,硬生生压下那股阴寒。
“沈大哥小心!”妙真突然大喊,“他背后——”
我猛地侧身,只见小乙后颈处皮肤裂开一道细缝,一缕黑丝如蛇钻出,直扑我面门!千钧一发之际,阿蘅甩出一道银链缠住那黑丝,用力一扯——
黑丝断裂,化作黑烟消散。但小乙却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软倒下去,气息几近于无。
“不能再拖了。”我喘着粗气,抹去嘴角溢出的血,“必须封井,哪怕代价是……毁掉这整座玄晶洞。”
阿蘅眼神一黯,却坚定点头:“若能换大周一线生机,值得。”
妙真却忽然蹲下,从百宝囊里掏出一枚青玉蝉。那蝉通体剔透,腹中似有微光流转。她咬破食指,在蝉背上画了个小小的“赦”字,然后轻轻放在小乙胸口。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替命蝉’,”她声音轻得像风,“能替人承一次魂劫……小乙,撑住啊。”
青玉蝉刚一接触小乙肌肤,便迅速黯淡,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痕。而小乙的呼吸,竟真的稳了一瞬。
醉钱翁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已带怒意:“愚蠢!你们以为封住一口井就能阻止大势?水魂已醒,七十二处阴眼皆在震动!大周气运将尽,天命如此,何苦螳臂当车?”
“天命?”我冷笑,站起身,掌心血仍在滴落,“我沈家三代守陵,祖父战死北境尸潮,父亲葬身幽冥河底——若这就是天命,那我今日偏要逆它一回!”
话音落,我猛然将染血的匕首插入阵眼中心。
整座山洞剧烈摇晃,晶石纷纷碎裂,蓝光炸裂如星雨。裂缝中的黑气被强行压缩,发出不甘的嘶吼。地面阵图光芒暴涨,三才之力终于合流,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符印,缓缓沉入地底。
醉钱翁的狂笑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哼,似受重创。
“封住了……”阿蘅瘫坐在地,浑身脱力,“暂时……封住了。”
洞外,尸群的嘶吼声渐渐远去,仿佛被某种力量驱散。
我扶着石壁喘息,望向昏迷的小乙。他额上水纹印记已淡如烟痕,胸口的青玉蝉彻底碎成粉末,随风飘散。
妙真默默拾起一片残渣,攥在手心,低声说:“师父,我没给你丢脸。”
洞内重归寂静,只有晶石碎屑偶尔掉落的轻响。寒气依旧,但那股令人窒息的阴煞之气,已然消散。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水魂未灭,阴市未闭,醉钱翁也未死。但至少,我们赢了这一夜。
我抬头望向洞顶裂缝透下的微弱月光,轻声道:“休息半个时辰,天亮前,我们必须找到另外七十一处阴眼。”
我靠在玄晶洞冰凉的石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箭囊。里面只剩七支破煞箭了——上个月在青阳镇一战就耗掉大半,这回又搭进去两支。真他娘的不经用。
“沈烬,你那张脸再绷下去,眉毛都要冻成冰碴子了。”妙真忽然凑过来,手里捏着片碎玉蝉壳,在我眼前晃了晃,“喏,替命蝉虽碎了,但魂丝还连着呢。小乙死不了。”
我没理她,目光落在阿蘅身上。她正蹲在小乙旁边,指尖沾着朱砂,在地上画些我看不懂的符文。烛火映着她侧脸,睫毛投下的影子微微颤,像只受惊的蝶。
“你别看我,”她头也不抬,“我在算阴眼方位。刚才封井时,三才阵的震位偏了三分,说明东南方还有个活眼没闭。”
“东南?”妙真一屁股坐到我旁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那不就是老槐坡?听说那儿前年塌了个义庄,半夜能听见棺材板自己掀开的声音……”
她边说边拆开油纸,一股咸香扑鼻而来。
“你哪儿来的烧鸡?”我皱眉。
“醉钱翁包袱里顺的。”她撕下一只鸡腿塞给我,“别装清高啦,你肚子都叫三回了。”
我接过鸡腿,没说话。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咬了一口,肉还挺嫩。
阿蘅终于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瞪我们:“你们俩能不能有点紧张感?尸群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你们倒好,吃上夜宵了?”
“紧张有用吗?”妙真满嘴油光,笑嘻嘻道,“不如吃饱了多杀几个。对了沈烬,你那把‘断魄’弓,是不是快认主了?”
断魄是我从玄甲军带出来的祖传弓,通体乌黑,弓弦是龙筋所制。按理说,它早该认我为主——可每次拉满,总有股滞涩感,像被什么卡住似的。
“守界失职之人,也配让法器认主?”我冷冷道。
这话一出,洞里顿时安静。连妙真都停了咀嚼。
阿蘅却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直视我的眼睛:“沈烬,你爹当年守的是北境鬼门关,不是这口阴阳井。错不在你。”
就在这时,小乙猛地抽搐起来!
“糟了!”阿蘅扑过去按住他肩膀。小乙双眼紧闭,嘴唇却一张一合,吐出的不是人声,而是水泡破裂般的咕噜声。
妙真脸色骤变:“水魂没走干净!它在借小乙的嘴说话!”
我立刻抽出一支箭,搭在断魄上。箭尖对准小乙眉心——若他真被夺舍,我只能送他一程。
“等等!”阿蘅急喊,“听他说什么!”
小乙的嘴继续开合,声音断断续续:“……七十二……阴眼……非井……乃人……”
“什么意思?”妙真凑近。
“阴眼……不是地点……是活人……”小乙突然睁眼,瞳孔全白,“守井者……即为眼……”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又昏过去。
如果阴眼是人……那所谓“七十二阴眼”,难道是指七十二个被选中的活人?而醉钱翁要做的,不是打通地脉,而是唤醒这些人?
“难怪他盯上小乙。”妙真喃喃,“小乙天生魂力强,又是孤儿,无亲无故,最适合当‘眼’。”
我收起弓,心里却更乱了。若真是这样,那我们之前封的井,不过是表象。真正的阴市之门,藏在活人体内。
“得找到下一个‘眼’。”阿蘅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灰,“小乙说东南方有活眼,那我们就去老槐坡。”
“现在就走?”我问。
“天快亮了。”她指了指洞顶裂缝——月光已转淡,透出一丝青灰,“尸群畏光,正好赶路。”
妙真打了个哈欠,把剩下的鸡骨头一扔:“行吧行吧,不过沈烬,你得背小乙。我个小胳膊小腿的,扛不动。”
我瞪她:“你不是会控尸术?让他自己走。”
“哎呀,他魂还没稳,控不得!”她眨眨眼,“再说了,你堂堂玄甲军神射手,背个小孩怎么了?莫非……怕被人说不够冷酷?”
我懒得理她,弯腰把小乙扛上肩。轻得很,跟个半大孩子似的。
阿蘅收拾好符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的断魄弓——刚才小乙说话时,它是不是震了一下?”
我一愣。确实,就在小乙说出“守井者即为眼”的瞬间,断魄在我背后轻轻一颤,像活过来似的。
“或许……”阿蘅轻声说,“它不是不认你,而是在等你明白一件事。”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朝洞口走去。
妙真蹦蹦跳跳跟上,回头冲我挤眼:“喂,沈烬!你要是真想知道,不如请我喝顿酒?我师父说过,断魄弓认主那天,主人得亲手斩断一段执念——比如,老觉得自己对不起谁。”
我没吭声,但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弓身。
天光微明,老槐坡的雾气却浓得化不开。我背着小乙走在最前头,断魄弓横在臂弯里,弓弦绷得紧,仿佛随时会自己鸣响。阿蘅在左侧掐诀引路,妙真则吊在后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鸡。
“你能不能消停点?”我压低声音,“这地方阴气重得能凝成霜,你还当是逛庙会?”
妙真撇嘴:“庙会可没这儿热闹。你听——”
她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枯叶被拖过地面,又像指甲刮着棺木。我立刻停下脚步,右手已搭上箭囊。阿蘅也顿住身形,指尖悄然燃起一缕青焰。
“不是尸群。”她低声道,“是风。”
可这风不对劲。明明无风,那声音却越来越近,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回响,仿佛从地底渗上来。我眯眼望向坡顶——那里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干裂开一道口子,像张开的嘴,正对着我们。
“那树……”妙真忽然不笑了,“去年塌的义庄,就埋在它根下。”
阿蘅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滴落,铜钱竟悬空而起,直指老槐树心。
“活眼在此。”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心头一紧。若阴眼是人,那这荒山野岭,谁会在这儿?
正想着,老槐树后缓缓转出一个人影。灰布短打,草鞋破烂,肩上扛着把锈锄头——是个老农。他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清明得不像活人。
“几位贵客,来得早啊。”他嗓音沙哑,却带着笑意,“老汉刚翻完新土,正愁没人说话。”
妙真眯起眼:“你在这儿种什么?”
“种命。”老农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七十二株,只差最后一棵了。”
我手一紧,箭尖已对准他咽喉。可他不躲不闪,反而朝我身后的小乙努了努嘴:“那孩子,本该是我田里的苗。可惜被人抢了先。”
阿蘅忽然开口:“你是守井人?”
老农摇头:“守井人早死了。我是‘栽眼人’——专替醉钱翁选苗、育魂、埋骨。”
“你也是阴眼?”我问。
他笑而不答,只是缓缓放下锄头,从怀里掏出个陶罐。罐口封着红泥,隐隐透出腥气。
“喝一口?”他递给我,“喝了,你就明白为什么断魄弓不肯认你。”
我盯着那罐子,没动。妙真却突然抢过,拔开泥封嗅了嗅,脸色骤变:“这是……玄甲军北境阵亡将士的骨灰混着忘川水!”
老农点头:“不错。当年鬼门关一役,三千玄甲尽数殉国,魂魄却被醉钱翁截下,炼成七十二阴眼的‘根’。你爹沈骁,是第一株。”
我脑中轰然一响,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断魄弓在我背上剧烈震颤,弓弦嗡鸣如泣。
“所以……”我咬牙,“我爹不是战死,是被做成阴眼?”
“不全是。”老农叹息,“他是自愿的。为封鬼门关,以身为祭。可醉钱翁趁机抽走他一缕主魂,种入地脉。如今七十二阴眼将醒,若无人斩断根系,阴阳两界就要倒灌——人间成尸域,幽冥无归处。”
阿蘅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沈烬,别信他一面之词。”
老农却笑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体内流着沈骁的血,断魄弓认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血脉里的‘守界之誓’。可你一直以为自己是罪人,所以弓不敢应,魂不敢合。”
我怔在原地。晨光终于刺破雾霭,照在老槐树上。那树皮裂缝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张人脸——眉目熟悉,正是我记忆中父亲的模样。
断魄弓忽然脱手飞出,悬于半空,弓弦自鸣。一股暖流从脊背涌入心口,仿佛有谁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现在,”老农轻声道,“你愿意喝下这碗‘认祖汤’吗?喝下,便知真相;不喝,也可转身离去。但天亮之后,尸潮将至,再无回头路。”
妙真把陶罐塞回我手里,低声道:“你爹若真做了阴眼,那他此刻,或许还在等你去救他。”
我没犹豫,仰头饮尽。
苦,涩,腥,烫——可咽下去的瞬间,眼前景象骤然碎裂。我看见北境雪原,黑云压城,父亲站在万丈深渊前,手中握着与我一模一样的断魄弓。他回头对我笑,嘴唇开合:“烬儿,弓不是用来赎罪的,是用来开路的。”
汤水入喉,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我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妙真眼疾手快扶住我胳膊,指尖冰凉得不像活人。
“哎哟,可别在这儿晕过去,”她声音压得极低,“玄晶洞就在前头三里,那地方邪得很,连尸傀都不敢靠近——你说怪不怪?”
阿蘅从后头赶上,把一张黄符贴在我背上,温热的灵力顺着脊椎爬上来,脑子总算清醒了些。“你脸色白得跟纸扎铺门口挂的幡似的。”她皱眉,“刚才看见什么了?”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还火辣辣的。“我爹……说弓不是赎罪,是开路。”
阿蘅愣了愣,忽然笑了:“那你还在等什么?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