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溅了我一脸。我愣在原地,竟一时说不出话。
潭面很快恢复平静,墨色如初。狗剩蜷在岸边,抱着膝盖发抖:“大、大哥……那姐姐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其实心里也没底。可我知道,妙真比谁都清楚——她若不去,我必去。而她宁可自己涉险,也不愿看我再失一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雾更浓了,几乎压到水面。林小七在我背上微微动了动,喃喃道:“阿蘅……别走……”
我轻轻拍他后背,目光死死盯着潭心。
忽然,水面咕咚一声,冒出一串气泡。紧接着,妙真破水而出,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身无舌,果然“无音”。
她爬上岸,喘得厉害,却咧嘴一笑,把铃塞给我:“喏,你的命,拿好。”
我接过无音铃,入手冰凉,却隐隐发烫——仿佛里面藏着一颗跳动的心。
“接下来呢?”妙真抹了把脸,问。
我望向东方,天边已透出一丝微光,雾开始稀薄。
“去青崖驿。”我说,“但在那之前,得先烧了疯医的草庐。”
“啊?”妙真瞪大眼,“腐面郎君不是正要去烧吗?”
“所以他烧的,只会是假的。”我冷笑,“真正的草庐,在镜潭对岸。疯医若真疯,就不会留下‘百骸清’给王婆。他在等我们——等一个能毁掉青玉蝉的人。”
妙真怔住,半晌才低声道:“所以……王婆、疯医、阿蘅姐姐……都在下一盘棋?”
“是局。”我纠正她,“我们不是棋子,是刀。”
狗剩忽然插嘴:“那……我能当刀鞘吗?”
我和妙真一愣,随即同时笑出声。笑声在雾中荡开,竟冲淡了几分阴寒。
雾气像湿透的棉絮,裹得人喘不过气。我背着林小七,她呼吸微弱,额头烫得吓人,可手指还死死攥着我肩头的衣料,仿佛一松手就会坠入深渊。
“沈大哥,我……没拖后腿吧?”她声音细若游丝。
“闭嘴。”我语气硬,脚步却放轻了些,“省点力气骂狗剩。”
狗剩在前头探路,手里攥着王婆给的解毒膏,时不时回头瞅一眼,一脸紧张又强装镇定:“我这不是怕嘛!这幻雾泽里,连蚊子都长三只眼,刚才那树影晃得,差点以为是腐面郎君来了!”
妙真跟在我侧后,赤脚踩在泥地上,竟没沾半点污渍。她忽然停下,歪头嗅了嗅空气:“不对,雾里有香。”
“香?”我皱眉。
“不是尸臭,也不是草药味……是檀香混着血的味道。”她眯起眼,“有人在布阵——而且,用的是活人祭。”
我心头一紧。阿蘅曾提过,界门开启前,必有血祭引路。莫非疯医的草庐,就是祭坛?
“绕过去?”狗剩问。
“不。”我抽出腰间短弓,搭上一支无镞箭,“直走。他们等的就是我们绕。”
话音未落,前方雾中忽现一座茅屋轮廓,檐下悬着一盏青灯,灯焰幽蓝,纹丝不动。
“到了。”妙真低声道,“但……这屋子,我在梦里见过三次。每次进去,都只剩骨头出来。”
狗剩咽了口唾沫:“那咱……别进?”
“得进。”我把林小七轻轻放下,靠在树根上,“你守着她。妙真,你跟我进去。若听见铃响,立刻带他们往东跑,别回头。”
妙真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渗出,她低声念咒,铜钱腾空而起,悬于眉心。
我们踏进草庐。
屋内干净得诡异。药柜整齐,陶罐封泥完好,案上还摆着一碗凉透的粥。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女子背对观者,手持青玉蝉,正是阿蘅。
“假的。”我盯着那画,“阿蘅从不穿红裙。”
妙真却盯着地面:“脚印……只有进,没有出。”
我正要说话,忽觉后颈一凉。镜中倒影里,我的脸竟缓缓变成了腐面郎君的模样——皮肉溃烂,眼窝深陷,嘴角咧到耳根。
“幻境!”妙真急喝,“别看镜面!”
可已经晚了。四周墙壁如水波荡漾,草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色荒原。远处,无数丧尸跪伏,中央高台上,疯医披发执刀,脚下踩着个穿红裙的少女——赫然是阿蘅!
“沈烬!”她嘶喊,“毁掉青玉蝉!快!”
我本能地摸向怀中玉蝉,却听妙真一把抓住我手腕:“别信!那是借你心魔造的幻!阿蘅姐姐早留了符在你箭囊夹层!”
我猛地回神,咬破舌尖,剧痛驱散幻象。眼前仍是草庐,但墙上那幅画正在滴血。
“疯医不在这里。”我沉声道,“他在用这屋子当饵,引我们自乱心神。”
妙真正要回应,门外突然传来狗剩的尖叫:“沈大哥!林小七她——她眼睛变绿了!”
我冲出去,只见林小七双目泛着幽绿,指甲暴涨,正死死掐住狗剩脖子。狗剩脸涨紫,却没挣扎,反而哆嗦着把解毒膏往她嘴里塞:“快……吞下去!王婆说……这能压住尸毒三天!”
我一掌劈在她后颈,她软倒下去。绿光渐退,呼吸恢复平稳。
“她中的是‘青瞳蛊’。”妙真蹲下检查,“不是普通尸毒。有人在她体内种了引子,想借她的眼睛……看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心头一沉。难怪腐面郎君总能提前堵截。
狗剩瘫坐在地,喘着粗气:“那……那我现在是不是也算半个英雄了?”
我瞥他一眼:“算半个傻子。”
他嘿嘿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傻子好啊,傻子命硬。”
妙真忽然神色一凛,望向雾深处:“有人来了。不是丧尸……是活人,还带着铃铛。”
我握紧弓:“青崖驿的人?”
“不。”她声音发颤,“是……青鸾观的叛徒。我师兄,玄尘。”
我从未听她提过此人。但看她脸色惨白,便知来者不善。
“躲?”我问。
“躲不了。”她苦笑,“他能闻到我的魂香——就像狗闻屎。”
狗剩脱口而出:“那咱装屎?”
下一秒,雾中传来清越笑声:“小师妹,十年不见,你竟与凡夫俗子为伍,还学会讲荤话了?”
一个白衣男子缓步而出,面容俊美如玉,腰间悬着一串银铃,每走一步,铃声如泣如诉。他目光扫过我,笑意不达眼底:“这位,想必就是玄甲军的‘烬弓’沈烬?可惜啊,再快的箭,也射不穿自己的影子。”
我冷冷道:“试试看?”
他轻笑,抬手一扬。我脚下影子骤然扭曲,竟化作黑蛇缠腿!
狗剩吓得一蹦三尺高:“哎哟我的亲娘!这比王婆腌的臭鳜鱼还邪乎!”
妙真却突然扑向林小七,撕开她衣领——锁骨下方,赫然浮现出一道青色符印,正与玄尘腰间铃铛共鸣。
“原来如此!”她咬牙,“林小七不是被种蛊……她是阿蘅姐姐布下的‘人符’!青玉蝉的另一半钥匙!”
玄尘笑容一滞。
我瞬间明白——阿蘅早料到今日。她把真正的局,藏在了最不可能的人身上。
“狗剩。”我低声道,“还记得你说想当刀鞘吗?”
“记得!”
“现在,抱紧林小七,往东跑。跑出幻雾泽,就去青崖驿找一个叫‘哑叔’的老马夫,告诉他——‘蝉鸣三更,月照孤坟’。”
狗剩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背起林小七就蹽,边跑边喊:“沈大哥!你可得活着!我还等着给你养老送终呢!”
玄尘冷笑:“天真。”他手指一勾,雾中顿时涌出数十具白骨傀儡。
我拉开空弓,气贯弦上,嗡鸣如龙吟。
“妙真。”我说,“替我挡三息。”
妙真没有答话,只是将手中那枚染血的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旋转如轮,洒下点点赤光,在我们周身织成一道薄如蝉翼的屏障。白骨傀儡撞上光幕,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竟一时不得寸进。
玄尘眯起眼,银铃轻响,声音却冷了下来:“小师妹,你竟敢动用‘血契铜钱’?师父若知道你把本门禁术用在凡人身上……”
“他早死了。”妙真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死在青鸾观大火那一夜——是你亲手点的火。”
玄尘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原来你还记得。那夜火光映着你的脸,美得像要烧穿天幕。可惜啊,你逃了,留下我一人守着那堆灰烬和一个疯掉的师尊。”
我无暇细听他们旧事,只觉弓弦绷得发烫。空弓虽无箭,但以气凝矢,三息之内,足以射出三道破魂之矢。可玄尘不是寻常对手——他腰间那串银铃,每一枚都刻着镇魂咒,专克阴神与幻术。
“沈烬。”妙真忽然低声道,“别射他本人。”
我心头一动。
她继续说:“他的影子才是真身。青鸾观‘倒影归真诀’——肉身是饵,影为法体。你若射错,反被他借力反噬。”
玄尘闻言,脸色微变:“你竟连这个都告诉他?”
妙真冷笑:“你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最毒的刀,藏在最软的话里’。”
话音未落,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铜钱之上。铜钱骤然爆裂,化作九点星火,直扑玄尘脚下影子!
玄尘身形急退,银铃狂响,影子如墨蛇般扭动,竟从地面腾起,化作一道黑衣分身,手持骨刃,朝我咽喉刺来!
我弓弦一震,第一道气矢破空而出,正中黑影眉心。那影子发出一声凄厉尖啸,溃散成烟。
第二矢紧随其后,直取玄尘本体心脏——但他早已料到,身形一闪,竟主动撞向妙真的血光屏障!
屏障碎裂,妙真踉跄后退,嘴角溢血。而玄尘借势跃起,银铃齐鸣,雾中白骨傀儡尽数炸开,化作骨粉弥漫空中。那骨粉遇雾即燃,竟凝成一张巨大的符箓,悬于半空,正是青鸾观失传已久的《九幽引魂图》!
图中鬼影幢幢,隐约可见阿蘅的身影被锁于中央,双手捧着一枚青玉蝉,双目紧闭。
“沈烬!”玄尘声音带着蛊惑,“你不是想救她吗?进来啊!只要踏入此图一步,便可与她重逢——哪怕只是幻影,也胜过永世不见!”
不是因恐惧,而是因那图中阿蘅的面容太过真实。她左颊那颗小小的泪痣,连位置都分毫不差。
可我知道,那是假的。
因为真正的阿蘅,从不流泪。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弓弦——第三矢并未射出,而是收于丹田,化作一道内劲,直冲百会穴。刹那间,眼前清明如洗,幻象尽褪。
“你错了。”我盯着玄尘,“我不需要见她。我只需要完成她没做完的事。”
话音落,我猛地转身,不是攻向玄尘,而是朝着草庐那盏青灯疾奔而去!
玄尘大惊:“你——!”
妙真瞬间明白我的意图,强撑起身,双手结印,口中疾诵:“青灯照骨,魂归故路——破!”
我一掌拍碎青灯。
灯油泼地,竟燃起幽蓝火焰,火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符文,如虫蚁爬行,迅速拼成一道门形轮廓——界门虚影!
原来这草庐根本不是祭坛,而是封印界门的锚点。疯医布此局,是要借我们的血与执念,激活界门!
而阿蘅留下的青玉蝉,不是钥匙,是锁芯。
玄尘怒吼一声,影子暴涨如巨蟒,朝我卷来。但已迟了。
我从怀中取出青玉蝉,高高举起,对着界门虚影狠狠砸下!
“阿蘅,”我低声说,“这次换我替你关门。”
玉蝉碎裂的刹那,天地寂静。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草庐坍塌成灰,青灯熄灭,玄尘的影子如潮水般退去,他本人跪倒在地,银铃无声。
妙真喘着气走到我身边,轻声问:“他……死了?”
我摇头:“跑了。影遁之术,留不住。”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不过,林小七体内的‘人符’已被激活,青玉蝉碎,界门重封……他就算逃回去,也再打不开门了。”
远处,狗剩背着林小七的身影已消失在雾尽之处。
我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肩头旧伤隐隐作痛。
我揉了揉肩头那道老伤,火辣辣的疼混着昨夜青灯炸裂时留下的灼痕,像有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妙真蹲在旁边,用草茎戳我的伤口,笑嘻嘻地说:“沈大哥,你这伤再不治,怕是要烂成丧尸口粮咯。”
“少废话。”我甩开她的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硬得能砸死狗。
林小七被狗剩背走前,脸色已经缓过来了,嘴唇不再发紫,但人还昏着。阿蘅设下的“人符”既已激活,他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可我心里却没松快多少。玄尘跑了,影子虽散,人还在。那家伙手里攥着血契铜钱,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咱们得找个地方歇脚。”妙真拍拍屁股站起来,指了指东南方,“听说十里外有座破庙,香火断了三十年,连老鼠都嫌它漏雨。不过嘛……”她眨眨眼,“正适合咱们这种见不得光的人。”
我点头,没多问。眼下最要紧的是避开官道——大周朝廷虽名存实亡,但各地义军、游寇、还有那些披着官皮的尸贩子,比丧尸还难缠。
走到晌午,果然看见一座歪斜的庙门,匾额早没了,只剩半截木柱挂着破幡,在风里晃荡。庙里蛛网密布,神像塌了半边脸,露出里头填的稻草和泥巴。角落堆着几具白骨,看衣裳像是逃难的百姓。
“啧,风水宝地啊!”妙真一屁股坐在供桌上,顺手把神像剩下的那只眼珠子抠下来当弹珠玩。
我刚想骂她几句,忽听庙外传来窸窣声。不是风,也不是野猫——是脚步,轻,但稳。
“有人。”我压低嗓音,右手已搭上腰间短弓。
妙真立刻收起嬉笑,指尖掐诀,袖中滑出一道黄符。我们屏息不动。
片刻后,一个灰衣青年从破窗翻进来,落地无声。他约莫二十出头,背负长剑,左臂缠着绷带,渗着血。见了我们也不惊,反而抱拳道:“两位可是昨夜在疯医草庐出手之人?”
“在下秦九,原是青州义军斥候。昨夜远远望见青灯爆裂,天象异动,便循迹而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玄尘的下落。”
妙真眼睛一亮:“真的假的?别是骗吃骗喝的吧?”
秦九苦笑:“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会信。今晨我在城西乱葬岗,见他从一口枯井爬出,浑身黑气缭绕,手里还攥着一枚铜钱——那铜钱滴血不落,悬空自转。”
我心头一紧。那是血契铜钱的“养魂相”,说明他正在炼化新尸,准备反扑。
“你为何帮我们?”我问。
秦九沉默一瞬,忽然撩起衣袖——小臂上赫然一道青黑色符印,形如蜈蚣,正缓缓蠕动。“三日前,我妹妹被尸贩子掳走,他们用她试‘活尸引’。我追到时,她已变成行尸……我亲手斩了她。”他声音发颤,“后来我在她枕下发现一张残符,上面写着‘阿蘅’二字。”
妙真倒吸一口冷气:“北斗驱尸阵的引魂符!阿蘅姐姐救过的人,临终前都会留下这符!”
我盯着秦九的眼睛,看了许久。那里面没有谎言,只有恨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坐下吧。”我把剩下的半块干饼递给他,“说说你知道的。”
秦九接过饼,狼吞虎咽,边吃边道:“玄尘投靠了‘黑市十三舵’,他们在城南废弃的铸铁坊建了尸窖,用活人喂养‘铁甲尸’。据说,他们要炼出能破界门的‘尸王’。”
“界门已封,他炼尸王也没用。”妙真嘟囔。
“除非……”我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沉,“除非他找到第二枚青玉蝉。”
妙真猛地跳起来:“不可能!阿蘅姐姐只留下一枚!”
“未必。”我望向庙外阴沉的天,“阿蘅布下人符,必有后手。青玉蝉若只有一枚,她不会把林小七送进草庐送死。”
秦九插话:“铸铁坊地下有古墓,传言是前朝方士埋藏法器之地。玄尘最近频繁出入,或许……”
话未说完,庙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
下一秒,一只腐烂的手猛地从窗洞伸进来,指甲乌黑,直抓妙真面门!
“哎呀妈呀!”妙真尖叫着往后一滚,手中黄符脱手飞出,贴在那丧尸额头上。符纸燃起幽蓝火焰,尸身抽搐两下,轰然倒地。
但紧接着,窗外又探出三四只手,腐臭味扑面而来。
“糟了,被围了!”秦九拔剑。
我抄起短弓,气贯指尖,空弦一拉——“嗡!”无形箭气破空而出,窗边两只丧尸头颅炸开,黑血溅满残破窗棂。
妙真却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具被符烧焦的尸体,忽然咦了一声:“这尸……穿的是玄甲军制式靴!”
我心头一震。玄甲军是我旧部,三年前全军覆没于北境尸潮。若连他们的尸首都被炼成行尸……
怒火腾地窜上来。我一把扯下颈间旧箭囊——里面只剩三支箭,箭羽褪色,箭镞却寒光凛冽。
“你们先走。”我转身面对破门而入的尸群,声音冷得像冰,“我断后。”
妙真急了:“你疯啦?就剩三支箭!”
“够了。”我搭箭上弦,目光如鹰,“它们生前是我袍泽,死后……也该由我送一程。”
秦九咬牙:“我留下!”
妙真跺脚,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往地上一拍:“北斗七星,借光一瞬!”
符纸燃起,七点星光浮空,照得破庙如白昼。尸群动作一滞。
我三箭连发,箭箭穿心。最后一箭射出时,气力几乎抽空,眼前一黑。
但尸群倒下了。
我扶着供桌边缘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混进肩头旧伤里,又是一阵刺骨的疼。妙真扑过来扶住我胳膊,嘴上却没停:“逞什么英雄!你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百步穿杨的沈校尉啊?”
我没答话,只盯着地上那几具玄甲军尸身——铠甲虽锈蚀,但胸前徽记仍依稀可辨:北境第七营,是我带过的兵。
秦九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用剑尖挑开其衣襟,露出胸膛上一道深紫色烙印,形如倒悬符咒。“这是‘黑市十三舵’的控尸印,”他声音低沉,“他们不仅炼尸,还篡改魂识,让死者连最后一丝执念都不得安。”
妙真咬唇:“难怪这些尸兵动作比寻常快,眼神也……有怨气。”
我闭了闭眼。三年前北境溃败,朝廷弃城不救,七营三千将士死守断龙关七日七夜,最后全员化为行尸。我本以为那是天灾,如今看来,怕是早有人暗中布局。
“铸铁坊必须去。”我撑起身,将空箭囊重新系回腰间,“若玄尘真在古墓里找第二枚青玉蝉,那地方一定藏着阿蘅没告诉我们的事。”
妙真嘟囔:“可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我没事。”我打断她,目光落在秦九身上,“你说你是青州义军斥候,那你认得这东西吗?”我从靴筒抽出一截断刃,刃身刻着半道残纹——那是北境军密令符的一角。
秦九瞳孔微缩,随即单膝跪地:“属下秦九,原属北境第七营哨骑队!沈校尉……您还活着?”
我心头一震。原来他不是偶然撞见我们,而是认出了昨夜青灯爆裂时残留的北境军引火术——那是只有第七营才懂的信号。
妙真瞪大眼:“哎哟喂,原来是自家兄弟!那刚才你还装什么陌生人?”
秦九苦笑:“军籍早被除名,义军也不信我。若非见您出手方式与传闻一致,我不敢贸然相认。”
我伸手将他拉起,语气缓了些:“起来吧。从现在起,你不是斥候,也不是逃兵,是我沈砚的袍泽。”
庙外风声渐紧,乌云压得更低。妙真忽然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道:“话说回来,林小七还在狗剩那儿躺着呢。咱们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破草庐吧?”
我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那是阿蘅留下的“引魂铃”,能感应人符所在。“狗剩虽疯,但忠心。他把小七藏在后山石窟,那里有阿蘅布下的避尸阵。暂时安全。”
“那咱们分头行动?”妙真眼睛亮起来,“我去接小七,你们去探铸铁坊?”
“不行。”我摇头,“铸铁坊凶险,小七若醒,或许能助我们破界门之谜。一起走。”
秦九点头:“石窟离此不过五里,绕路半个时辰足矣。”
正说话间,妙真忽然竖起耳朵:“嘘——你们听。”
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断断续续,却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那不是军号,也不是丧钟,倒像是……诵经?
“尸贩子的‘唤魂调’!”妙真脸色发白,“他们在召集群尸!快走!”
我们三人迅速收拾行装,从庙后塌墙翻出。刚踏进林子,身后破庙便传来木梁断裂的巨响——大批尸群已至。
一路疾行,林间雾气渐浓。妙真边跑边从袖中撒出细粉,那是她自制的“迷踪散”,可遮掩活人气息。秦九在前开路,剑锋扫开藤蔓,动作利落。我强压体内翻涌的气血,紧跟其后。
约莫两刻钟后,眼前出现一处隐蔽山坳,石壁上爬满青苔,隐约可见一道窄缝——正是狗剩藏人的石窟入口。
“狗剩!开门!”妙真拍着石壁喊。
片刻,石缝缓缓移开,露出狗剩那张脏兮污兮的脸。他手里攥着一把豁口柴刀,眼神警惕,直到看清是我们,才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沈爷……小七醒了,一直在喊你名字。”
我心头一松,快步走入。
石窟内干燥温暖,林小七靠在干草堆上,脸色仍苍白,但眼神清明。见我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沈大哥……我梦见阿蘅姐姐了。她说……青玉蝉不在古墓,而在‘镜湖’。”
“镜湖?”妙真皱眉,“那不是早就干涸了吗?”
林小七虚弱地摇头:“湖底有井,井通地脉。阿蘅说,真正的界门……在水下。”
我怔住。三年前北境失守那夜,阿蘅也曾提过“镜湖”。当时我以为她在说胡话,如今想来,或许一切早有伏笔。
我盯着林小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箭囊上那道裂痕——那是阿蘅用朱砂符线帮我补过的。三年了,符线早褪成淡红,却始终没断。
“镜湖干涸十年,湖底井口早被淤泥封死。”我低声说,“就算真有界门,也得先掘三丈。”
妙真突然蹦到石窟中央,赤脚踩在一块青砖上,歪头笑:“沈哥哥,你忘啦?咱们不是有‘借尸问路’的法子嘛!”
她话音未落,秦九猛地拔刀横在她颈侧:“你敢动尸兵,我就砍了你脑袋喂乌鸦。”
“哎呀!”妙真缩脖子躲开,却顺势从袖中抖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秦九刀背上,“秦大哥别凶嘛,这符是安神的,专治疑心病!”
秦九一愣,刀背上的符纸竟冒出缕缕青烟,他脸色微变,收刀入鞘,闷声道:“……多谢。”
我嘴角抽了抽。这丫头,连安抚人都用符咒,也不怕哪天把人贴成纸人。
“妙真说得对。”我转身看向众人,“玄尘既然能炼铁甲尸,说明他手里有控魂引。而控魂引必须靠活人魂魄温养——北境第七营失踪的三百将士,恐怕都成了他的‘养料’。”
林小七忽然抓住我的衣角:“沈大哥……我梦里,阿蘅姐姐站在水里,手里攥着一枚青玉蝉。她说……‘若魂归不得体,便以血为舟,渡影入井’。”
妙真眼睛一亮:“血舟渡影?这是‘离魂引’的变法!但得有人自愿离体,魂魄潜入地脉探路……可万一肉身被毁,魂就回不来了。”
石窟里顿时安静下来。火堆噼啪一声,火星溅到秦九靴面上,他都没动。
我盯着那点火星,心里已有决断。
“不行!”妙真跳起来,“你魂力太强,一旦离体,肉身会成空壳,引来游尸啃噬!而且——”她压低声音,“你身上还有‘烬骨咒’的残印,魂一离体,咒印反噬,轻则疯癫,重则爆体。”
我冷笑:“那你有更好的人选?”
妙真咬唇,眼珠乱转,忽然指向角落:“他!”
众人顺着她手指看去——石窟最暗处,不知何时蜷着个瘦小身影,裹着破麻布,正瑟瑟发抖。
“谁?”秦九手又按上刀柄。
那人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污的脸,眼神却清亮如泉。他嗓子沙哑:“我……我能替你们下去。”
“你是谁?”我眯眼。
“小……小乙。”他爬出来,竟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衣衫褴褛,手腕上却系着一道褪色的红绳,“我在镜湖边长大,小时候常潜水摸鱼。湖底那口井……我下去过三次。”
妙真凑近嗅了嗅,忽然惊呼:“你魂上有‘水阴印’!难怪不怕溺亡——你是天生的‘水魂体’!”
小乙挠头傻笑:“我娘说,我生下来就被水鬼托过梦,所以不怕黑,也不怕死。”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解下腰间短匕,递过去:“若你活着回来,这把‘断月’就是你的。”
小乙眼睛瞪圆,双手捧住匕首,像捧着圣物。
妙真已盘腿坐下,咬破指尖,在地上飞快画符:“快!趁夜未深,阴气未散!小乙,咬住这张‘定魂符’,含在舌下,别咽!”
小乙照做。妙真又掏出一枚铜铃,系在他脚踝上:“铃响三声,魂归;若响七声……”她顿了顿,笑嘻嘻道,“那就说明你迷路了,我们只好烧纸钱给你当路费。”
小乙:“……谢谢姐姐。”
我扶他躺下,妙真掐诀念咒,符阵亮起幽蓝光晕。小乙眼皮渐沉,呼吸变得绵长。
突然,庙外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枯枝被踩断。
秦九瞬间闪至门口,刀出鞘半寸。
“别出声。”我低语,耳朵贴地。
地面传来轻微震动,不是人,是……尸群!
“玄尘的人追来了。”秦九咬牙,“至少二十具铁甲尸,速度极快。”
妙真急得跺脚:“小乙魂刚离体,不能中断!否则魂散人亡!”
我抽出三支箭,搭在弦上,目光扫过破庙四壁:“秦九,守住东墙缺口。妙真,护住小乙肉身。林小七,把火堆压灭,用湿草盖住烟。”
“那你呢?”妙真问。
我拉开弓,气贯箭尖,虽未搭实,却已嗡鸣震颤:“我去引开他们。”
“你疯了?外面全是铁甲尸!”妙真尖叫。
我回头一笑,难得轻松:“放心,我又不是去送死——只是去放个烟花。”
话音未落,我纵身跃出破庙后窗,落地无声。夜风卷起衣角,我隐入枯林,三支空箭连发。
第一箭,震碎左侧槐树,木屑炸开如雷;第二箭,击穿右侧石碑,火星四溅;第三箭,直射天空——箭尖燃起一道赤红焰光,那是阿蘅留下的“引雷符”残效。
远处尸群果然转向,朝焰光奔去。
我刚松口气,忽觉背后寒毛倒竖。
我猛地旋身,弓弦尚未回稳,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贴至三尺之内。
那不是铁甲尸——铁甲尸虽快,却笨重,关节处有金属摩擦的滞涩声。这人却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地无声,连风都未惊动。
月光从枯枝缝隙漏下,照出他半张脸:苍白如纸,唇角却挂着笑,眼窝深陷,瞳孔竟是青灰色的,泛着幽幽磷光。
“沈砚。”他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刮石,“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爱逞英雄。”
我心头一震,手指几乎捏碎了弓臂:“……玄尘?”
他轻笑一声,袖中滑出一截白骨杖,顶端嵌着一枚血玉蝉——与林小七梦中阿蘅所握之物,一模一样。
“你认得这蝉?”他把玩着玉蝉,眼神却盯着破庙方向,“她临死前,也攥着这个。可惜魂被我抽出来炼了引子,肉身沉在镜湖底,泡了整整两年。”
我喉头一哽,怒意如沸水翻涌,却强压住没动。玄尘诡诈,若他真只身前来,必有后手。
果然,他忽然抬手一扬,骨杖尖端血光一闪。远处尸群骤然加速,竟分作两路——一路继续追焰光,另一路却折返,直扑破庙!
“你!”我咬牙欲冲,却被他拦住。
“别急。”玄尘慢悠悠道,“你若现在回去,小乙的魂刚入地脉,肉身无主,正好被我收了做‘引魂童’——他可是难得的水魂体,比你那三百将士好用多了。”
我脚步顿住,冷汗滑进衣领。
他在逼我抉择:要么留下与他周旋,赌妙真他们能守住;要么冲回去,但小乙魂魄可能被夺,界门线索就此断绝。
玄尘看穿我心思,笑意更深:“其实……你早该明白。阿蘅的魂,并未全散。她的一部分,就在这玉蝉里——只要你肯交出‘烬骨咒’的解印法,我便让她魂归完整,转世为人。”
我盯着那枚青玉蝉,心口像被钝刀割开。三年来,我夜夜梦见她站在水边,不说话,只是流泪。原来她真的还在,哪怕只剩一缕残魂。
可若我信了玄尘……
“你骗过我一次。”我缓缓拉开弓,这次搭上了实箭,箭镞对准他眉心,“不会再有第二次。”
玄尘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敬酒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