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在城心,高九丈,檐角悬铜铃,此刻却寂然无声。楼前广场空旷,唯有一具巨大青铜鼎,鼎中香灰冷透,鼎身刻满镇魔咒文。
“就是这儿。”玄微子停下脚步,转身看我们,“子时将至,你们只有半炷香时间登顶嵌蝉。我在楼下守着——若我失控,立刻用‘焚魂箭’射我眉心。”
我点头,从背后箭囊抽出一支赤羽箭——那是用凤凰木芯与朱砂浸过的特制箭矢,专克尸变者。
阿蘅忽然拉住我衣袖:“沈烬……若我回不来,你别找我。也别祭我。就当我……从未存在过。”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你若敢消失,我就把整座云阳城烧成灰,掘地三尺也要把你魂魄捞出来,骂你三天三夜。”
她眼眶一红,终于笑了:“好,那我等着。”
妙真一把推她:“少废话!快上去!”又转头对我挤眼,“你可得活着下来,我还指望你帮我偷师父藏的《傀儡秘录》呢!”
我轻笑一声,率先跃上钟楼石阶。
楼梯狭窄陡峭,每一步都踩在腐朽木板上,吱呀作响。阿蘅跟在我身后,呼吸渐促。快到顶层时,她忽然踉跄,我回头扶她,却见她唇色发青,额角渗出冷汗。
“没事……”她勉强摇头,“刚才过街时,有尸涎溅到手背,我忘了及时净符。”
我撕下衣襟,裹住她伤口,动作粗鲁却小心。她抬头看我,眼里水光潋滟:“沈烬,其实那天晚上……我不是打喷嚏,是闻到你身上有桃花香。你是不是……去看过我窗前那株老桃树开花了?”
我一怔,喉结滚动,终是没答。
顶层到了。
中央一根巨柱直贯楼顶,柱顶嵌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镇龙钉。钉身缠满符链,却已断裂大半。四周墙壁刻满星图,此刻正缓缓黯淡。
“快!”阿蘅挣脱我的手,扑向柱前。她盘膝坐下,将青玉蝉举过头顶,口中念诵古咒。蝉身嗡鸣再起,与钉共鸣,一圈圈金纹自钉底蔓延而出。
可就在此时,楼外传来震天嘶吼——尸潮来了。
妙真的尖叫声从楼下传来:“沈烬!快下来!它们疯了!”
我冲到窗边,只见黑压压一片尸群如潮水涌来,其中竟夹杂着几个身穿官服的“新尸”——是云阳府衙的人!更远处,还有火把移动,是活人军队?还是……其他修道者?
“来不及了!”阿蘅突然高喝,“沈烬,走!结界要成了!”
金光骤盛,整座钟楼震动。青玉蝉化作流光,没入镇龙钉。刹那间,天地寂静,继而——
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如巨伞撑开,笼罩全城。尸群发出凄厉哀嚎,纷纷倒地抽搐。
结界……重启了。
我狂喜回头,却见阿蘅身体透明如琉璃,正一点点消散。
“阿蘅!”我扑过去,却穿过了她的身影。
她望着我,笑容温柔:“记得……补好那株桃树的符。它……怕冷。”
话音落,人已化作点点萤光,融入光柱之中。
我跪在原地,手中只余一片她掉落的发带,绣着半句诗:“愿君长似月,夜夜照归人。”
楼下,妙真哭喊着冲上来,却被玄微子拦住。他站在楼梯口,尸斑已蔓延至脖颈,眼神却清明如初。
“让她走吧。”他说,“这是她的道。”
风穿过钟楼,铜铃终于响起,清越悠远,仿佛送别。
我攥着那条发带,指节发白,像是要把自己勒死在掌心里。风一吹,铜铃还在响,可阿蘅已经不在了。
妙真蹲在亭子角落,抽抽搭搭地拿袖子抹脸,一边抹一边嘟囔:“她明明说好要教我画‘桃符引春阵’的……骗子!大骗子!”话没说完,又“哇”地哭出声来。
玄微子站在凉亭外,背对着我们,尸斑已爬到耳根,却仍挺得笔直。他忽然开口:“沈烬,你还有三日。”
我猛地抬头:“什么三日?”
“界门未完全闭合。”他转过身,眼白泛黄,但目光锐利,“云阳结界虽启,但镇龙钉缺了一魄——阿蘅魂力不足,撑不了太久。若三日内无人补上第二道魂引,界门重开,尸潮回涌,全城陪葬。”
我咬牙:“我去补。”
“你不行。”妙真突然插嘴,鼻涕还挂在嘴角,“你灵根是‘焚脉’,魂火太烈,一碰镇龙钉,钉毁人亡。阿蘅是‘水月灵根’,才压得住那股煞气。”
我愣住。原来她早就知道。
玄微子点头:“妙真说得对。所以,得找另一个水月灵根的人。”
“可这年头,谁还测灵根啊?”妙真翻了个白眼,“丧尸都啃到家门口了,谁还排队等着被掐手心看冒不冒蓝光?”
我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事:“青玉蝉呢?”
妙真一拍脑袋,从怀里掏出那枚玉蝉——原本温润的青色,如今泛着幽幽冷光,蝉翼微微颤动,像是活了过来。
“它认主了。”她小声说,“现在……认的是你。”
我接过青玉蝉,指尖触到的刹那,一股清凉之意顺着手臂窜上心头,竟让我躁动的焚脉之气稍稍平复。我皱眉:“它能帮我?”
“不一定。”妙真挠挠头,“但青玉蝉乃上古灵物,能感应同源灵根。或许……能找到另一个水月灵根者?”
正说着,凉亭外传来窸窣声。
三人齐齐戒备。
只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枯竹丛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个破酒壶,嘴里还哼着小调:“……月照归人路,尸走夜半途……哎哟!”
那人一抬头,看见我们,吓得酒壶差点扔了。
是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衣衫褴褛,脸上沾着泥,但眼睛亮得惊人。他看清妙真的道姑打扮,立刻双手合十:“仙姑救命!小的刚从西市逃出来,那边……那边有会说话的丧尸!”
“会说话?”妙真瞪大眼。
“真的!”少年急得跺脚,“它说‘开门’,还念《道德经》!我躲在腌菜缸里才躲过一劫!”
玄微子脸色骤变:“不是普通尸变……是‘言灵尸’。有人在用咒语操控。”
我握紧青玉蝉,忽然感觉它微微发热,朝那少年方向轻轻震了一下。
“林小七!”少年挺起胸,“以前是云阳书院扫地的,现在……现在是逃命的。”
妙真一把抓住他手腕,掐住中指根。林小七“哎哟”一声,掌心竟泛起淡淡蓝光。
“水月灵根!”妙真跳起来,“老天爷,你是不是偷偷给我塞糖了?”
林小七一脸懵:“啥?我就是手凉,冬天洗碗不裂口……”
我没时间听他啰嗦,直接问:“愿不愿意救云阳?”
他愣住,看看我,又看看妙真,最后目光落在玄微子脖子上的尸斑上,咽了口唾沫:“……要是我不答应,你们是不是现在就把我扔出去喂尸?”
妙真笑嘻嘻:“聪明!”
我却摇头:“你可以走。没人逼你。”
林小七沉默几秒,忽然叹了口气:“算了。我娘死在第一批尸潮里,就埋在东城墙下。她说过,做人得有点良心。”他挠挠头,“再说了,你们看起来……比我还能打。”
妙真欢呼一声,扑上去抱住他:“好弟弟!姐姐给你画护身符!保你三天不死!”
林小七被勒得直翻白眼:“……能不能先松手?我快成粽子了。”
玄微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他摆摆手:“时间不多了。去钟楼地宫,镇龙钉就在那里。妙真,你带他们下去。我……守在这里。”
“你撑不住了?”妙真声音发颤。
玄微子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凉亭石桌上:“替我买壶酒。要杏花村的。”
妙真咬着嘴唇点头。
我最后看了眼手中发带,将它系在腰间,转身走向钟楼暗梯。林小七跟上来,小声问:“那个……阿蘅姑娘,是不是很厉害?”
“嗯。”我低声,“她怕冷,却把命留在了最冷的地方。”
钟楼地宫的入口藏在一口废弃的大钟后头,铜绿斑驳,蛛网密布。妙真从袖中掏出一枚朱砂符,咬破指尖,在符上飞快画了个“开”字,贴在钟底。符纸燃起幽蓝火焰,旋即熄灭,那口大钟竟无声无息地向侧滑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跟紧我。”妙真打头阵,手中掐诀,一盏纸灯笼自她掌心浮起,烛火青白,照得石壁上的龙纹忽明忽暗,“这地宫是前朝钦天监所建,镇龙钉就钉在‘龙心’位置。但路不好走——机关、幻阵、还有……那些没被超度干净的旧尸。”
林小七缩了缩脖子:“旧尸?比外面那些还会说话的还可怕?”
“不会说话,但会哭。”妙真声音压低,“它们记得自己是谁,所以不肯走。”
我走在最后,青玉蝉贴着胸口,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地底深处某种隐秘的召唤。焚脉之气在我经络中躁动,却被那股清凉之力稳稳压住,像有只手轻轻按在我心口,不让我失控。
石阶尽头是一道青铜门,门上刻着“九渊锁魂图”,九条龙首尾相衔,眼珠皆嵌黑曜石。妙真从怀中取出玄微子给她的那枚铜钱,塞入门缝中央的凹槽。铜钱嗡鸣一声,整扇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如叹息的声响。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墓室或祭坛,而是一座空旷的圆形水池。池水漆黑如墨,却无一丝波澜,水面正中浮着一根三尺长的青铜钉——镇龙钉。它通体刻满符文,顶端镶嵌一颗黯淡的月魄石,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细碎的光屑不断剥落,坠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又迅速消散。
“阿蘅的魂引快散尽了。”妙真声音发紧,“林小七,你得站到池心去,把手放在钉上。青玉蝉会引导你的灵力注入,补全第二道魂引。但记住——别看水里。”
“为啥?”林小七已经脱了鞋,赤脚踩上池边石沿。
“因为水里映的不是你。”我替妙真答了,“是所有死在这座城里的人。你看一眼,魂就被勾住,再也回不来。”
林小七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池心。青玉蝉忽然从我怀中飞出,悬停在他头顶,蝉翼轻振,洒下点点清辉。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镇龙钉的刹那,整座地宫猛地一震!
池水骤然翻涌,无数面孔在墨色水面浮现——有妇人抱着婴孩,有书生执笔未落,有老卒拄刀而立……他们无声张嘴,似在呼救,又似在哀求。
“别看!”妙真厉喝。
林小七闭紧双眼,咬牙将整只手掌覆上镇龙钉。蓝光自他掌心迸发,如春溪破冰,沿着钉身蜿蜒而上。月魄石的裂痕开始弥合,光屑不再剥落。
可就在此时,池底传来一声低笑。
那笑声沙哑、阴冷,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熟悉感。
那是阿蘅的声音。
“沈烬……”水中的“阿蘅”轻唤我名,语调温柔如旧,“你来接我回家吗?”
我握紧腰间发带,指甲几乎嵌进皮肉。焚脉之气在体内狂窜,青玉蝉的清凉之力几乎压制不住。
妙真察觉异样,急道:“沈烬!那是‘影魇’!借阿蘅残念诱你入池!别应她!”
可那声音太真了,真到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缕雪松与艾草混杂的香气。
“我知道你恨我丢下你。”水中的阿蘅垂泪,“可若我不走,界门早开了。你活不到今天。”
我喉头滚动,几乎要开口。
就在那一瞬,林小七忽然睁开眼,大喊:“沈大哥!她不是阿蘅姑娘!阿蘅姑娘从不自称‘我’——她说‘妾身’!”
对。阿蘅说话,永远带着三分古礼,七分疏离。哪怕对我,也从不直呼“我”。
水中的“阿蘅”笑容一滞,面容扭曲,化作一张腐烂的脸,尖啸着扑向林小七!
妙真甩出三道黄符,结成火网拦下那影魇。林小七趁机双手合抱镇龙钉,口中念出一段从未听过的咒语——竟是云阳书院早已失传的《水月引魂章》!
青玉蝉光芒大盛,整座地宫被柔和的蓝光笼罩。
镇龙钉嗡鸣不止,月魄石彻底复明,一道光柱直冲地表。
界门,稳住了。
林小七瘫坐在池心,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却咧嘴笑了:“我……我娘要是知道我能干这么大事,肯定……肯定给我煮红糖姜汤。”
妙真跳进池子扶他,一边骂一边笑:“傻小子!命都快没了还惦记姜汤!”
我站在池边,望着平静下来的黑水,终于松开攥着发带的手。
风,似乎停了。
风是停了,可我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青玉蝉的光渐渐收敛,地宫里又暗下来,只剩月魄石幽幽泛着蓝。林小七被妙真半拖半抱地弄到池边,咳得撕心裂肺,吐出一口黑血,溅在青砖上“嗤”地冒起白烟。
“妖力反噬……”妙真皱眉,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抖出几粒灰扑扑的药丸塞进他嘴里,“嚼!别咽太快,这可是我拿三只夜游尸的眼珠子换来的‘清魂散’。”
林小七苦得直咧嘴:“比云阳城东头王婆的腌萝卜还难吃……”
“爱吃不吃!”妙真翻了个白眼,转头看我,“沈烬,你杵那儿当门神呢?界门虽稳,但刚才那股波动,怕是惊动了幻雾泽底下的东西。”
我点头,没说话,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发带——那是阿蘅的。指尖触到丝线时,忽然一凉,仿佛有谁在我耳边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甬道,湿气凝成水珠,滴答、滴答,像心跳。
“别看了,”妙真压低声音,“她不在那儿。影魇虽灭,可她的魂魄……碎得太厉害,连青玉蝉都拼不回去。”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不过嘛,说不定哪天她就从你箭囊里蹦出来,骂你射歪了。”
我没理她,把发带系回腕上。那点凉意却渗进骨头缝里,挥之不去。
“得走。”我说,“天快亮了,尸潮退去,但幻雾泽的瘴气会趁虚而入。这儿不宜久留。”
妙真背起林小七,少年瘦得像个竹竿,轻飘飘的。“往哪走?回云阳?”
“不。”我抽出背后短弓,搭上一支无镞箭,箭尖微微颤动,指向东南,“青玉蝉有异动——它在引我们去幻雾泽深处。”
“哈?”妙真瞪眼,“那地方连老猎户都不敢进!听说进去的人,不是变成哑巴,就是长出鱼鳃!”
“那就闭嘴,跟着走。”我迈步向前,弓弦微响,一道无形气刃劈开前方浓雾,“再啰嗦,把你扔给沼泽里的水猴子当媳妇。”
妙真立刻噤声,但嘴还在动,小声嘀咕:“……你凶什么凶,上次还不是我帮你拔了肩上的尸毒钉……”
幻雾泽果然名不虚传。刚出地宫,雾就浓得能拧出水来。脚下的泥地软塌塌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活物背上。远处传来咕噜咕噜的水泡声,偶尔还有类似婴儿啼哭的怪响。
林小七趴在妙真背上,虚弱地问:“那……那是不是传说中的‘雾魈’?听说它们专骗迷路人,学亲人声音……”
“闭嘴!”我和妙真同时吼他。
可话音未落,雾中忽然传来一个清亮女声:“沈烬——等等我!”
那声音……是阿蘅。
妙真也僵住了,脸色煞白:“别……别回头!这是诱术!”
可我的脚像被钉住。那声音太真了,连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都一模一样——就像去年冬至,她在城楼上喊我收工回家喝姜茶那样。
“沈烬,你箭袋漏了……”声音越来越近,带着熟悉的嗔怪。
我缓缓转身。
雾中走出一个身影,白衣素裙,发间簪着木槿花——正是阿蘅生前最爱戴的那朵。她朝我笑,眼角有泪痣,走路时左脚略跛(那是三年前追尸时摔的)。
“妙真,”我低声说,“捂住小七的眼睛。”
“你疯了?!”妙真急得跺脚,“那是妖物!”
“我知道。”我拉开弓,气劲凝聚,箭未发,周身已卷起旋风,“但如果是她……哪怕只剩一缕残念,我也得看看。”
“沈烬!”阿蘅急了,朝我跑来,“别射!是我啊!”
就在她离我三步远时,我忽然笑了。
“阿蘅从不叫我全名。”我说,“她总喊我‘烬哥’,或者……‘臭木头’。”
那“阿蘅”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猩红。
下一瞬,我松弦。
无镞之箭破空而出,直穿她心口。没有血,只有一团黑雾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虫豸,尖叫着四散逃窜。
“啧。”我收弓,“连模仿都偷懒,连称呼都记错。”
妙真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要认贼作妹!”
林小七却弱弱开口:“可……可刚才那虫子,好像……有点眼熟?”
我蹲下,用箭尖挑起一只还在抽搐的黑虫。它甲壳上隐约有符文——竟是北斗驱尸阵的残纹!
“这是……阿蘅布过的符?”我心头一震。
妙真凑近一看,脸色骤变:“糟了!这不是普通妖物,是有人在用她的残魂炼‘引魄蛊’!目的……是操控界门!”
雾更浓了。
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笛声,如泣如诉。
一个披着蓑衣的身影站在沼泽对岸,手中横笛,背对我们。他身旁,站着三个浑身裹着白布的“人”,关节反曲,头颅低垂——分明是被控的高阶尸傀。
“哟,”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玄甲军的神射手,箭法不错嘛。可惜……”他慢悠悠转身,露出一张俊美却苍白的脸,左眼嵌着一枚幽绿蛇瞳,“你救得了界门,救不了人心。”
他轻笑:“无名小卒,江湖诨号‘白骨书生’。今日特来借林小七一用——他那水月灵根,正好替我喂养新炼的‘九阴尸母’。”
妙真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白骨书生也不恼,只轻轻一吹笛子。
那三个尸傀齐刷齐抬头,眼眶里燃起绿火。
我手腕一翻,弓已换作短刃,刀锋映着月魄石残光,在浓雾中划出一道冷银弧线。
“妙真,带小七退后。”我低声道,“这三人不是寻常尸傀——关节反曲却步履无声,是‘缠骨丝’控的。”
妙真咬牙点头,一手扶住林小七,另一手从腰间抽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金线,那是她师门秘传的“缚魂索”。林小七虽虚弱,却强撑着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铃声清脆却不散入雾中,反而凝成一线,直刺前方。
白骨书生轻咦一声:“水月灵根未损?倒有些意思。”
话音未落,三具尸傀已如鬼魅般扑来。它们动作极快,却无风无声,仿佛踏在虚空之上。我侧身避过第一具的利爪,短刃顺势削向它肘关节——果然,一缕近乎透明的丝线在刀锋下崩断,发出细微的“铮”声。
“缠骨丝连的是它们脊椎第三节!”我喝道,“斩第三节!”
妙真应声而动,金线如蛇游走,缠上第二具尸傀的脖颈,猛地一绞。那尸傀头颅歪斜,却未倒下,反而双手反折,朝她胸口抓来。林小七急得又摇铃,铃音骤急,竟在空中凝出一层薄薄水膜,将尸傀动作迟滞一瞬。
就这一瞬,我已欺身至第三具身后,短刃自下而上挑入其脊背。刀尖触到第三节骨节时,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刀身窜上手臂,冻得我指尖发麻。
“退!”我低吼,同时甩出腕上发带。
那发带看似普通,实则浸过阿蘅以心头血画的“守心符”。黑雾一触即溃,尸傀浑身一颤,眼中绿火明灭不定。
白骨书生终于动了。他并未上前,只是将笛子横在唇边,吹出一个低沉长音。沼泽水面忽然翻涌,无数白骨从泥中浮起,拼接成一座骨桥,直通我们脚下。
“你们逃不掉的。”他声音带着笑意,“幻雾泽本就是界门裂隙最薄弱处。今日借你们之手,引青玉蝉共鸣,九阴尸母便可破茧而出——届时,大周山河,尽归幽冥。”
我心头一凛。原来他早算准我们会来此地,甚至利用阿蘅残魂设局,只为引动青玉蝉!
妙真脸色惨白:“青玉蝉若与尸母共鸣……界门会彻底崩解!”
林小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滴落在铜铃上,竟泛起淡淡银光。“等等……”他喘息着,“水月灵根……能逆流回溯……若我以血为引,或许……能暂时封住青玉蝉的共鸣!”
他却笑了,笑得虚弱却坚定:“总不能……让阿蘅姐姐的魂,再被糟蹋一次吧?”
说罢,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铜铃上。铃声骤变,不再是清越之音,而是如深潭回响,沉郁悠远。青玉蝉在我怀中猛地一震,光芒由青转暗,竟真的缓缓收敛。
白骨书生脸色微变:“找死!”
他笛声陡急,骨桥轰然炸开,无数骨刺如雨射来。我挥刀格挡,妙真金线织网,却仍有一根骨刺擦过林小七肩头,顿时黑气蔓延。
“小七!”妙真目眦欲裂。
就在此时,我腕上发带忽然无风自动,那点凉意再次渗入骨髓。耳边,又是一声轻叹——
但这一次,不是幻觉。
青玉蝉竟自行飞出,悬于半空,缓缓旋转。一道极淡的虚影在光中浮现:白衣素裙,木槿簪发,左脚微跛。
阿蘅。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向沼泽深处某处——那里,有一座几乎被藤蔓吞没的石碑,碑上刻着早已失传的“镇界铭文”。
白骨书生瞳孔骤缩:“不可能!她魂已碎,怎还能显形?!”
我明白了。不是显形,是执念。她以最后一丝残念,为我们指路。
“走!”我一把抱起林小七,“去石碑!”
妙真紧随其后,金线如盾护住我们后背。白骨书生怒极,笛声化作厉啸,尸傀、骨刺、黑雾齐涌而来。
可就在我们踏入石碑三丈之内时,地面忽然震动。碑文亮起微光,一道古老结界缓缓升起,将追兵隔绝在外。
雾中,阿蘅的虚影渐渐淡去。临散前,她嘴唇微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我认得那口型。
——“臭木头。”
我喉头一哽,低头看向怀中昏迷的林小七,又望向妙真:“得想办法救他。尸毒入心,撑不过三个时辰。”
妙真抹了把脸,眼中含泪却强笑:“怕什么?王婆的腌萝卜都吃过,还怕这点毒?等天亮,我背他去云阳城外找那个疯医……”
雾气像湿透的棉絮,裹得人喘不过气。我背起林小七,他身子滚烫,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嘴里还嘟囔着“青玉蝉……别响……”。妙真在前头探路,手里攥着一根从白骨书生那儿顺来的骨哨,时不时吹两声,尖利得跟猫叫春似的。
“你能不能换个调子?”我皱眉,“再这么吹,没引来疯医,先招来一群饿尸。”
妙真回头冲我吐舌头:“你懂什么?这叫‘引魂哨’,专骗那些没脑子的尸傀绕道走。它们以为是同类在唤伴儿呢!”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嘘——前面有动静。”
我立刻屏息,右手已搭上腰间空弦。弓虽未出,但指节微屈,气机已凝。前方雾中,窸窸窣窣,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又夹着几声低哑的呜咽。
“不是尸傀。”妙真眯起眼,“活人。”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猛地从雾里窜出,扑向妙真!我箭未发,人已掠出,左手一抄,将那黑影按在地上——是个少年,衣衫褴褛,满脸血污,怀里死死抱着个破陶罐。
“别杀我!别杀我!”他哆嗦着喊,“我不是尸,我是人!我偷了王婆的解毒膏,能救那小哥!”
我一愣。妙真却眼睛一亮:“王婆?云阳城外那个腌萝卜、卖假符、专坑散修的老虔婆?”
“对对对!”少年连连点头,“她昨夜被尸群围了铺子,临死前把最后三罐‘百骸清’塞给我,说若见穿玄甲、背弓的人,就交给他……她说,‘臭木头终于来了’。”
我手一抖,差点松开他。
妙真噗嗤笑出声:“哎哟,原来‘臭木头’这名号,早传到王婆耳朵里啦?阿蘅姐姐可真没白叫你!”
我没理她,只盯着那陶罐。罐口封着黄蜡,隐约透出一股苦杏仁混着陈年酒糟的味儿——确实是百骸清。王婆虽疯癫贪财,但炼的解毒膏,确有奇效。
“你叫什么?”我问少年。
“狗剩。”他缩着脖子,“村里人都这么叫。”
“狗剩,”我递过陶罐,“打开它,喂给林小七。”
狗剩手抖得厉害,妙真一把抢过:“算了算了,我来!你这手刚摸过尸油,别把药也染脏了。”她麻利地揭蜡、撬盖,舀了一勺黑糊糊的膏体,捏开林小七的嘴灌进去。
林小七呛咳两声,脸色竟真的缓了些。
就在这时,远处雾中传来一阵怪笑,沙哑阴冷,像是骨头在磨刀石上刮。
“嘻嘻……百骸清?好东西啊……不如分我一口?”
妙真脸色骤变:“糟了!是‘腐面郎君’!那老怪物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我心头一沉。腐面郎君,原是云阳城外一游方道士,因炼尸成瘾被逐出道门,后投靠白骨书生,专司饲喂尸傀。传闻他脸上烂肉常年不愈,说话带尸气,最擅追踪活人体温。
“快走!”我背起林小七,妙真拽起狗剩,四人一头扎进更深的雾里。
身后笑声越来越近,还夹着“咔哒咔哒”的骨节声——他在驱使尸傀围猎!
“左边有水!”妙真突然喊,“幻雾泽的‘镜潭’!快!”
我们冲到潭边,水面如墨,倒映不出人影。妙真咬破手指,在水面画了个符,低喝:“借影藏形,匿!”
水面泛起涟漪,我们的倒影竟缓缓沉入水下,仿佛被吞了进去。紧接着,腐面郎君带着七八具尸傀冲到潭边,他脸上挂着半张人皮,另半张全是蠕动的蛆虫。
“咦?人呢?”他歪着头嗅了嗅,“明明还有活气……”
尸傀在岸边徘徊,却始终不敢下水。
我们在水下屏息,狗剩吓得直冒泡,被妙真一把捂住嘴。我透过水面看那腐面郎君,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枚青玉蝉——正是林小七那枚的孪生之物!
“界门将启,残魂归位……”他喃喃自语,“你们逃不掉的,沈烬。白骨先生说了,你这身玄甲军的骨,最适合做镇界桩。”
妙真在我耳边用气音说:“别冲动……他故意激你。青玉蝉一旦共鸣,林小七必死。”
我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火。
腐面郎君等了片刻,见无动静,冷哼一声:“走!去云阳城堵他们!那疯医的草庐,烧了便是!”
尸傀转身离去,雾渐浓。
我们浮出水面,狗剩瘫在地上干呕。妙真抹了把脸上的水,忽然笑嘻嘻地看向我:“喂,臭木头,刚才你是不是想射他?”
她却凑近,眨眨眼:“其实……阿蘅姐姐留了东西给你,在我袖子里。她说,等你冷静下来再给。”
我盯着妙真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没说话。水珠顺着额角滑下,混着雾气里的湿冷,渗进衣领里,像一条冰蛇贴着脊背游走。
“拿出来。”我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妙真却故意慢悠悠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用红绳系着,打了个死结——阿蘅惯用的手法,她总说死结才不会在乱世里轻易散开。我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纸面,她忽然缩手,笑得狡黠:“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别再叫自己‘臭木头’了。”她认真起来,眼底竟有几分少见的软意,“阿蘅姐姐说,你本名沈烬,是玄甲军最后一位‘守界人’,不是什么烂木头。名字若都不要了,魂就真的散了。”
我喉头一哽,没应声,只一把夺过那卷纸。展开时,一股淡淡的沉香混着药味扑鼻而来——是她常用的安神香,混了止血草和龙骨粉。纸上字迹清瘦如竹,一笔一划皆是旧日模样:烬:若见此信,我已不在云阳。
青玉蝉非信物,乃锁魂钉。你与小七各执其一,血脉相连,故能共鸣。白骨书生欲借你们二人之魂,启“九幽界门”。切记:莫让双蝉同鸣,否则魂飞魄散,界门自开。
百骸清可暂缓尸毒,但解不了蝉咒。唯一解法,在“镜潭”底——昔年我埋下一枚“无音铃”,以你心头血为引,可断蝉音三日。
三日后,若未毁界门,你我皆成桩。
别回头。往前走。
——蘅
我捏着信纸,指节发白。原来她早算到了这一步。连我的退路,都替我铺好了,却偏偏不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镜潭底?”妙真凑过来看完,倒吸一口凉气,“那底下可是‘沉影渊’!活人下去,十有九死——剩下的那个,也疯了。”
“你疯了?”妙真一把拽住我胳膊,“林小七还烧着,狗剩连路都走不稳,你下去谁护他们?”
“你护。”我解下腰间空弦弓,塞进她手里,“这弓名‘无响’,弦断则主死。若我三刻未归,你带他们往东,去青崖驿。那里有玄甲军旧部留下的暗桩。”
妙真咬唇,眼圈红了,却猛地把弓推回来:“我不接!阿蘅姐姐让我看着你,不是让你送死!”她顿了顿,忽然转身扑通一声跳进潭里,“我去!我轻,闭气久,又会水符!你留在上面,防着腐面郎君杀回马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