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耳。风声里确实夹着一丝异响——不是尸傀拖沓的脚步,也不是丧尸喉中咕噜作响,倒像是……衣袂拂过瓦片的轻响,极快,极轻,却始终缀在十丈开外。
阿蘅也察觉了,手已按上腰间短剑,低声问:“要不要回头看看?”
“别停。”我道,“若真是敌,早动手了;若是友……也不该在这时候露面。”
妙真嘟囔:“万一是顾怀舟本人呢?他要是没死透,偷偷跟着咱们……”
“他若活着,不会躲。”我语气平静,心里却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他向来是迎着刀锋走的人。”
说话间,养龙井已在百步之外。那口古井原是前朝祭天所用,井壁刻满镇龙符文,如今符文尽数龟裂,井口蒸腾着黑雾,雾中隐约有鳞光闪烁。更骇人的是,井沿四周竟跪着数十具干尸,皆面朝井心,双手合十,似在朝拜——可那些尸身分明是今夜才死的,衣裳尚新,血迹未干。
“这是……活祭?”阿蘅声音发颤。
老孙曾提过,前朝末年有邪修以人祭龙,妄图借龙脉续命,结果引出妖域初现,几乎灭国。没想到今日竟又重演。
我正欲靠近,背后忽有一道寒芒破空而至!我本能侧身,一支银翎箭擦颊而过,钉入井沿石缝,箭尾犹自震颤。
“谁?!”阿蘅拔剑回身。
屋顶上,一道黑影缓缓站起。那人披着玄色斗篷,兜帽遮面,手中长弓未收,正是方才偷袭之人。
妙真眯眼一瞧,惊呼:“那弓……是‘断月’!北境沈家旧部才配用的制式弓!”
我心头一震。断月弓,是我爹当年亲授三百亲卫的信物。若此人真是旧部……
“沈小七。”那人开口,嗓音沙哑如磨铁,“你爹临终前,托我带一句话给你——‘莫信青鸾血,莫近养龙井。龙眼非眼,乃心。’”
这话……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阿蘅和妙真都不知道我爹最后留下的密语。
“你是谁?”我声音微哑。
那人缓缓摘下兜帽。火光映照下,一张布满疤痕的脸显露出来,左眼已盲,右眼却锐利如鹰。我认得他——沈烈麾下副将,霍铮。三年前北境陷落时,传言他战死于断龙崖。
“我没死。”他跳下屋檐,落地无声,“守脉塔崩塌那日,我被龙气震入地脉裂缝,困在夹缝三年。今夜裂缝再开,我才得以脱身。”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我背后的玄铁弓上,眼神复杂:“这弓……它认你为主,是因为你体内有沈家血脉,也有……龙息残痕。”
“龙息?”阿蘅失声。
霍铮点头:“沈烈并非单纯守边将军。他是前代‘守龙人’,以己身为锁,镇压龙脉百年。你娘……是龙裔遗族,血脉稀薄,却足以让你成为‘半龙之体’。所以,他们要你跳井——不是祭龙,是唤醒你体内沉睡的龙心,以火焚脉,强行闭合裂缝。”
我怔住。原来如此。难怪弓会震,难怪那假顾怀舟说“命格属火,正合焚脉”。
妙真突然插嘴:“那顾怀舟到底死了没?”
霍铮神色一黯:“他没死,但被困在井底妖域边缘。他咬破舌尖画符,是想以青鸾血为引,撕开一线生机。可青鸾血只能护魂不散,不能救身。若无人下去接引,他的魂会被龙尸执念吞噬,彻底沦为妖域傀儡。”
我抬头望向那道横贯天穹的赤红裂缝,里面传来低沉的龙吟,像是呼唤,又像是哀鸣。
“不行!”阿蘅一把抓住我胳膊,“你若下去,可能再也上不来!”
“若我不去,大周三日之内必陷。”我轻轻挣开她的手,“而且……顾怀舟还在下面。”
妙真咬着嘴唇,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青玉哨子:“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唤灵哨’,能通阴阳界。你带着它,若魂魄离体,吹一声,我能听见。”
霍铮递来一枚铜符:“这是守龙令,可护你心脉不被龙气侵蚀。但记住——井底无时间,一步错,万劫不复。”
我接过哨子与铜符,系于腰间。玄铁弓在背上微微发热,似在回应。
阿蘅眼圈通红,最终没再说“别去”,只低声说:“活着回来。不然……我真把你绑回青鸾观,喂一辈子尸傀。”
我笑了笑,转身走向井口。
井口黑得像一张没牙的嘴,吞光了所有声响。我踩上井沿时,玄铁弓突然“嗡”地一震,震得我后槽牙发麻——这破弓比我本人还紧张。
“喂!”妙真忽然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腰,“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炼成最帅的尸傀!穿红袍、戴金冠,天天站我床头守夜!”
我差点被她勒得岔气,低头看她眼眶湿漉漉的,却硬是挤出个鬼脸。阿蘅站在三步外,手里捏着张黄符,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我拍拍妙真的脑袋:“行,记得给我梳头。”
说完,纵身一跃。
下坠感只持续了一瞬。眼前不是水,而是一片灰雾,黏糊糊地缠上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扒拉衣服。铜符贴着胸口发烫,守龙令果然有用——那股要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被挡在外头。
脚落地时软得诡异,仿佛踩在腐肉上。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可越静,越觉得有东西在喘。
“顾怀舟?”我低声唤。
没人应。只有远处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节奏怪得很,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敲棺材板。
我抽出玄铁弓,搭空弦。气运至指尖,弓弦绷紧——“嗖!”一道无形箭气劈开浓雾。雾散处,赫然立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背对着我,长发垂到脚踝。
“哟,小郎君箭法不错。”她缓缓转头,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脸却是妙真的模样,嘴角咧到耳根,“来陪姐姐玩呀?”
我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这幻象太糙了——妙真哪会穿红嫁衣?她连裙子都嫌碍事,整天裤衩配道袍满山跑。
“假货。”我冷笑,又是一箭。
那“妙真”尖叫着化作黑烟散去。雾更浓了。
往前走了约莫百步,脚下忽然踩到硬物。低头一看,是半截断剑,锈迹斑斑,剑柄刻着“沈”字。
我爹的佩剑。
手刚碰到剑柄,地面猛地塌陷!我本能地翻滚,却见塌陷处涌出数十具丧尸,皮肉青紫,眼窝空洞,却齐刷刷朝我跪下,磕头如捣蒜。
“……搞什么?”我握紧弓。
其中一具抬头,竟口吐人言:“少主……快走!井底已被‘那位’占了,他……他在等你!”
话音未落,所有丧尸“砰”地炸成血雾。腥风扑面,我急退三步,后背撞上一堵石墙。
墙上浮现出一行血字:“沈烬,你逃不掉的。龙血归源,方为正道。”
字迹熟悉得让我胃里发冷——是我自己的笔迹。
“放屁。”我啐了一口,抬手就是三连空弦。箭气轰在墙上,血字扭曲成一张狞笑的脸,随即碎裂。
这时,腰间青玉哨子突然发烫。我取下来,犹豫一瞬,吹了一声。
哨音清越,却在出口瞬间被雾吞了大半。可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像猫叫,又像小孩笑。
是妙真的“引魂调”。
我循声而去,穿过一片枯骨堆成的林子。每根骨头都在微微颤动,仿佛底下压着活物。走到林子尽头,豁然开朗:一座残破石塔矗立中央,塔身歪斜,檐角挂着锈铃,无风自动。
守脉塔。
塔门虚掩,门缝里渗出暖黄光。我推门而入,里面竟点着油灯,桌上还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葱花浮在汤上,香气扑鼻。
“饿了吧?”一个声音从梁上飘下。
我抬头,只见霍铮倒挂在横梁上,啃着鸡腿,油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你不是在上面守着?”我皱眉。
“守个屁。”他翻身落地,把鸡骨头一扔,“裂缝扩大了,上面快撑不住。我下来给你带路——顺便看看你死没死。”
“面有毒?”
“没毒,但我口水掉进去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吃不吃?”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端起碗,呼噜呼噜全吃了。饿疯了。
霍铮笑得更欢:“爽快!难怪阿蘅说你闷葫芦底下藏疯劲儿。”
我抹了抹嘴:“顾怀舟在哪?”
笑容骤收。他指了指塔顶:“魂魄被锁在塔心镜里。但‘那位’也在——就是你爹,沈烈。”
“他没死透,”霍铮压低声音,“半龙之躯,吊着一口气,在等你跳进来,好借你火命彻底化龙,撕开妖域大门。”
“所以我是饵?”
“不,你是钥匙。”他拍拍我肩,“现在,上楼。我在下面替你挡着那些‘老朋友’。”
话音未落,塔外传来指甲刮石的刺耳声。丧尸围过来了。
我背上弓,踏上楼梯。木阶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
二楼空无一物,唯有一面铜镜悬在中央。镜中映出的不是我,而是顾怀舟——白衣染血,眼神涣散。
“沈烬……”他嘴唇微动,“别信霍铮……他……”
话未说完,镜中顾怀舟的影像忽然扭曲,如水面被搅乱,碎成无数光点。我猛地扑到镜前,手指几乎要触到那冰凉的铜面,却只抓了一把虚空。
“别信霍铮……他……”
余音在耳,却戛然而止。
我盯着空荡荡的镜面,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霍铮?那个整日嬉皮笑脸、啃鸡腿比吃饭还勤快的混不吝?他若真有问题,为何要带我下井?又为何明知上面快塌了,还独自下来?
可顾怀舟不会骗我。
至少,不该在这种时候。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丧尸那种拖沓刮地的动静,而是轻盈、克制,像是有人刻意放慢了步伐。我迅速退到墙角,玄铁弓已悄然搭弦,指尖蓄力。
进来的是阿蘅。
她一身素白道袍沾满灰土,发髻微散,手中黄符已燃尽半张,指尖还冒着青烟。见到我,她眼底一松,随即又绷紧:“你没事就好。”
“你怎么下来的?”我压低声音。
“妙真用引魂调牵住井口阴气,我趁机撕开一道符路。”她喘了口气,目光扫过空镜,“你见到顾怀舟了?”
“镜中见了一瞬,他说……别信霍铮。”
阿蘅脸色骤变,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回答。她走到铜镜前,伸手轻抚镜框边缘,指尖停在一处细微裂痕上:“这镜子……是‘照心镜’,能映出人心最深的执念或恐惧。顾怀舟若真被困塔心,不该出现在这里。”
“意思是——”她回头,眼神复杂,“你看到的,未必是顾怀舟,也可能是你心里怕的事。”
怕什么?怕霍铮背叛?还是怕……我爹真的没死,而我终将变成他想要的那把“钥匙”?
阿蘅没再逼我,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这是守龙血露,能暂时压制龙脉反噬。你若真要上塔顶,得带上它。”
我接过瓶子,触手温润,隐约有龙吟低鸣自瓶中传来。正欲道谢,忽听楼下传来一声巨响,似是石门被撞碎。
“他们来了。”阿蘅神色一凛,“不只是丧尸……还有‘影傀’。”
“影傀?”我皱眉,“那不是早已失传的秘术?”
“妙真昨夜偷翻了藏经阁禁卷。”她苦笑,“她说……以防万一。”
话音未落,楼梯口黑影一闪,一道人形无声滑入。无面、无手、无足,只有一团浓稠如墨的轮廓,却带着熟悉的气息——那是妙真的灵息。
“糟了!”阿蘅急退一步,黄符在掌心燃起,“她被附了!”
我心头一紧,却没拉弓。那影傀停在三步外,缓缓抬起“手”,指向塔顶,然后——做了个妙真常做的鬼脸。
不是攻击,是提醒。
“她没被附。”我低声说,“她在用影傀传信。”
阿蘅一愣,随即恍然:“引魂调……她把自己的魂丝缠进影傀里了!”
影傀转身,飘向楼梯上方,示意我们跟上。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默契地追了上去。
三楼比二楼更暗,只有塔心处悬着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镜面如水,泛着幽蓝微光。顾怀舟就站在镜前,背对我们,白衣依旧,却不再染血。
“你来了。”他没回头,声音平静得不像被困之人。
“你到底是谁?”我握紧弓。
他缓缓转身,面容清晰,眼神清明,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我是顾怀舟,也是你爹留在这面镜里的最后一道执念。”
“沈烈当年为镇妖域,自碎龙骨,以魂饲镜。但他不甘心就此湮灭,便留下一缕神识,寄于我身。”顾怀舟——或者说,那道执念——轻声道,“他等的不是你化龙,而是你亲手斩断这条龙脉。”
“因为龙血一旦归源,妖域大门开启,大周将沦为尸土。而你,火命之子,是唯一能焚尽龙脉的人。”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所以……霍铮说的‘借你化龙’是假的?”
“霍铮不知全貌。”顾怀舟摇头,“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沈烈设局,连他也骗了。”
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现在呢?我该怎么做?”
“毁镜。”他说,“镜碎,执念散,龙脉断。但代价是——你体内火命将失控,可能焚身而亡。”
“也可能活下来。”我接话。
他点头:“也可能。”
我走向镜前,玄铁弓垂下,右手缓缓抚上镜面。冰凉刺骨,却隐隐有心跳般的搏动。
“阿蘅。”我没回头,“若我烧起来,别救我。直接砍我头。”
“……好。”她声音发颤,却坚定。
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火命骤然催动。掌心燃起赤焰,顺着镜面蔓延。青铜镜发出哀鸣,裂纹如蛛网扩散。
就在镜面即将崩裂之际,塔顶轰然洞开!
一道金光劈落,直指我天灵盖。
“孽子!”熟悉的声音如雷炸响,“龙血归源,乃天命所归,岂容你毁之!”
金光劈落的刹那,我本能地侧身翻滚,玄铁弓顺势横扫,撞上那道刺目的光柱——“铛!”一声脆响,竟似打在铁板上。
“爹?”我咬牙站稳,抬头望向塔顶破口处。沈烈一身龙纹金袍,披发赤目,周身缠绕着黑红交织的雾气,像极了那些被妖域污染的丧尸,却又透着一股子……仙气?荒谬得让我想笑。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他冷笑,袖中甩出一道符链,直锁我咽喉,“跪下!助我化龙,大周可存;逆我,天下皆焚!”
我后撤半步,左手掐诀,体内火命之气涌至指尖,在喉前凝成一道赤焰屏障。符链撞上火焰,“嗤”地冒起青烟,却没断。
“您当年不是说,‘守龙不如守人’么?”我盯着他,声音压得低,“怎么现在倒要拿整座大周去喂龙?”
沈烈眼神一滞,但转瞬又怒:“愚昧!龙脉不续,妖域将吞尽人间!你以为毁镜就能阻止?晚了!守脉塔已与我魂魄相融,你每动一分,塔基就裂一寸——底下那些百姓,全得陪葬!”
我心头一紧。他说得对。塔底就是云阳城,十万活人,还有……阿蘅她娘留下的药铺。
“沈烬!”阿蘅突然从碎瓦堆里爬出来,手里攥着三张黄符,脸色惨白却强撑着笑,“别听他胡扯!我刚用罗盘测了,龙脉主干在塔东三十里外的枯井里——这塔只是个幌子!他骗你!”
“小丫头找死!”沈烈怒喝,抬手召出一道黑影傀儡,朝阿蘅扑去。
我箭未搭弦,心念一动,空弓虚拉——“嗡!”一道无形气箭破空而出,正中傀儡眉心。那东西“咔”地僵住,轰然倒地,化作一堆腐骨。
“妙真呢?”我一边戒备,一边低声问。
“在这儿呢!”凉亭檐角忽然探出个小脑袋,妙真倒挂着,嘴里还叼着半块芝麻糖,“沈叔叔,你头发都竖起来了,跟庙门口的石狮子似的!”
沈烈一愣:“青鸾观的小鬼?你也敢来坏我大事?”
妙真“呸”地吐掉糖渣,翻身落地,拍拍衣袖:“你这龙啊,是假的。真龙早死了八百年,你不过是借了妖域残魂,混了点龙血渣子,就敢自称天命?”她歪头一笑,眼睛亮得瘆人,“要不要我给你招个真龙魂来对质?它坟头草都三丈高啦!”
沈烈脸色骤变,周身黑雾翻涌:“胡言乱语!给我——”
话未说完,阿蘅猛地将三张符贴在凉亭四柱上,口中急念:“北斗七元,镇煞驱邪,起!”
地面微震,七道星光自符纸升腾,结成阵网,将沈烈困在中央。他怒吼挣扎,金袍撕裂,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果然,早已不是活人。
“他快撑不住了!”阿蘅喘着气喊,“沈烬,快毁镜!趁他被阵法压制!”
我点头,转身再扑向青铜镜。可刚迈出一步,脚下忽地一软——凉亭地面竟开始塌陷!原来沈烈早埋了尸蛊于地基,此刻尽数苏醒,拖拽砖石,欲将我们一同埋入地底。
“哎哟!”妙真一个趔趄,差点栽进坑里,慌忙抓住我的腰带,“别走那么快嘛!我还没告诉你,你爹其实……”
“其实什么?”我一把将她拎起来。
“其实他当年没死,是因为喝了龙血。”妙真眨眨眼,神秘兮兮,“但龙血有毒,他这些年,都是靠吃活人的心肝吊命。顾怀舟?那是他第七个替身,专用来骗你的。”
我手一抖,玄铁弓差点落地。
阿蘅脸色煞白:“所以……顾师兄早就……”
“嗯。”妙真点头,难得正经,“但他最后一丝执念,是真的想救你。不然,幻境里那句‘别信龙血’,也不会传到你耳朵里。”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决绝。
“阿蘅,收阵!妙真,控尸蛊,能拖几息?”
“三息!”妙真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了个血符,“再多我就变粽子了!”
“够了。”
我猛地转身,不再看沈烈,而是将玄铁弓狠狠砸向凉亭中央的石桌——那桌面之下,竟嵌着一块与塔顶青铜镜一模一样的碎片!
“你疯了?!”沈烈嘶吼,“那是龙脉支眼!”
“那就让它瞎了。”我冷笑,弓脊砸下。
碎片炸裂,灵气如潮倒灌。整座守脉塔剧烈摇晃,塔顶金光骤灭。沈烈发出一声凄厉长啸,身体开始崩解,化作灰烬随风散去。
凉亭塌了一半,我们三人狼狈地滚到角落。
尘埃落定,阿蘅扶着柱子咳嗽:“……完了,我新做的符全烧焦了。”
妙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我:“喏,芝麻糖,压惊。刚才那块被我咬脏了。”
我接过糖,没吃,只望着远处——云阳城方向,晨光初现,炊烟袅袅。
“走吧。”我说,“丧尸还在城外等着呢。”
“喂!”阿蘅追上来,瞪我,“你答应过我,要是烧起来,让我砍你头的!结果呢?自己跑去砸桌子!”
我嘴角微扬:“下次一定。”
“哼!”她扭头就走,可脚步轻快了许多。
我们沿着残破的塔阶往下走时,天光已彻底撕开夜幕。晨雾裹着焦土味漫过断墙,远处云阳城的轮廓在薄霭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过的旧画。
妙真蹦跳着走在前头,一边哼小调一边用糖纸折纸鹤。阿蘅跟在我身后半步,时不时踢开脚边滚落的瓦砾,嘴里还念叨:“你爹那身龙袍,绣线是人筋捻的吧?我瞧那金纹会动……”
我没答话,只将玄铁弓背紧了些。肩胛骨隐隐作痛——方才那一砸,震得旧伤裂了。但比起这个,更让我心神不宁的是妙真那句“顾怀舟是替身”。
顾师兄……那个总在药铺后院教我辨百草、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人,竟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可他临死前塞给我的那枚青玉蝉,至今还贴身挂着,温润如初。
“沈烬。”阿蘅忽然停住,指着前方,“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塔底出口处,横七竖八躺着几具丧尸尸体,皮肉干瘪,眼窝深陷,却无一腐烂。它们脖颈上皆缠着细如蛛丝的银线,末端没入地缝。
“傀儡线?”我蹲下身,用箭尖挑起一根。银线冰凉,触之即断,断口处渗出淡紫色雾气。
“不是普通的控尸术。”妙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鼻尖几乎贴到那雾气上,皱眉道,“这是‘牵机引’,青鸾观禁术之一。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才能操控尸傀三日不僵……”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可这线上的血气……很熟。”
我心头一沉:“谁的?”
妙真没答,只默默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铃声清越,那几具尸体竟齐齐抽搐,银线簌簌断裂。
“走吧。”她忽然转身,语气轻快得有些刻意,“城里的百姓还在等药呢。我娘留下的‘九转回魂散’方子,就差一味龙胆草了。”
阿蘅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龙胆草只长在守脉塔东三十里的枯井旁,正是她先前说的龙脉主干所在。
我们三人沉默前行。出了塔门,是一片荒芜的菜畦,曾是守塔人自给自足的田地。如今藤蔓枯死,土里却零星开着几朵白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风里微微颤。
“彼岸花?”阿蘅惊道,“这地方怎会有阴界之花?”
妙真却笑了:“不是彼岸花,是‘忘忧草’。传说服之可断执念,忘了最痛的事。”她弯腰摘了一朵,别在耳后,“要不要试试?你看起来……挺累的。”
我没接话,只盯着那花——它根须下,隐约露出半截青石碑角。我拂去浮土,碑文已模糊,唯余二字可辨:怀舟。
阿蘅也看到了,脸色骤变:“顾师兄的墓?可他不是……”
“是衣冠冢。”妙真轻声道,“真正的顾怀舟,十年前就死在妖域边境。你爹……沈烈,捡了他的尸骨,炼成替身傀。但他最后一点灵识未散,便在这儿立了碑,求个心安。”
风忽然大了。白花纷飞,如雪落肩头。
我缓缓站起身,将青玉蝉从怀中取出,放在碑前。蝉身微光一闪,竟与石碑共鸣,发出极轻的嗡鸣。
“原来如此。”我喃喃,“他传我‘别信龙血’,是因为他自己……也曾信过。”
阿蘅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温热:“现在不信了,对吧?”
我点点头,没说话。手腕被她攥得有点紧,但我不挣开——这丫头总在最不该温柔的时候温柔。
妙真蹲在碑前,用手指戳了戳青玉蝉,小脸皱成一团:“哎呀,这东西居然还能认主?顾怀舟那老狐狸,临死还留一手。”她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吓人,“沈烬,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不是真的顾怀舟?”
“不知道。”我顿了顿,“但我知道他太像了——像到不像人。”
阿蘅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左右张望:“别说了,这儿阴气重,万一招来……”
话音未落,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低吼,像是野狗,又带着点人声的嘶哑。
我们仨同时僵住。
“不止一只。”我眯眼望向林子边缘,手已搭上腰间箭囊,“东南方,三只,步履拖沓,喉音带腐——是刚转化的‘新尸’。”
妙真却一蹦三尺高,拍手道:“太好了!正好试试我新炼的‘引魂香’!”
“你疯了?”阿蘅瞪她,“在这儿引尸?凉亭四面透风,连个遮挡都没有!”
“谁说没遮挡?”妙真从袖中掏出一把黄符,往地上一撒,脚尖一点,符纸竟自动围成一圈,燃起幽蓝火焰,“北斗七星阵,借你点阳气,阿蘅姐姐——快,东南角补一道‘镇煞符’!”
阿蘅咬牙,迅速从怀里摸出符纸,咬破指尖画符。血珠滴落符面,瞬间化作金纹。她将符贴在亭柱上,低喝:“天枢照命,鬼魅退散!”
火焰圈猛地一涨,形成半透明结界,将凉亭罩住。
可就在这时,青玉蝉突然剧烈震颤,嗡鸣声陡然拔高!
“糟了!”我心头一紧,“龙脉支眼虽毁,但余波未散——这蝉是龙脉残器,它在共鸣!”
果然,林中丧尸的嘶吼骤然密集,仿佛闻到了血腥的狼群,疯狂扑来。更远处,还有更多脚步声——不是丧尸,是活人!
“有人追来了?”阿蘅脸色发白。
妙真却眯起眼,鼻子抽了抽:“不对……是道士。而且,味道很熟。”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树梢跃下,轻飘飘落在结界外。那人一身灰袍,头戴斗笠,手持桃木剑,剑尖垂地,却不见杀气。
“妙真师妹,”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十年不见,你还记得青鸾观的规矩吗?私炼尸傀,偷藏龙脉残器——该当何罪?”
妙真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冰:“玄微子?你不是死在北境了吗?”
“死?”玄微子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尸斑的脸,可双眼清明,“我若真死了,谁替师父清理门户?”
我心头一沉——这人半人半尸,却神志清醒,比普通丧尸可怕十倍。
阿蘅抓紧我的胳膊:“他身上有封印符……但快撑不住了。”
我盯着玄微子:“你是来杀我们的,还是来抢青玉蝉的?”
玄微子目光扫过碑前的蝉,忽然笑了:“都不是。我是来告诉你们——云阳城的结界,昨夜裂了。城里的人……开始吃人了。”
凉亭内一片死寂。
妙真喃喃:“那不就是……彻底沦陷了?”
“不。”玄微子摇头,“还有救。只要在子时前,把青玉蝉嵌入城心钟楼的‘镇龙钉’上,就能重启结界。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必须有人以魂为引,留在钟楼,永世不得超生。”
阿蘅却抢先开口:“我去。”
“不行!”我和妙真异口同声。
阿蘅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却笑得倔强:“你箭术无双,得活着杀出去。妙真要控尸断后。只有我……懂符法,能稳住蝉与钉的共鸣。”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妙真忽然跳起来,一把抱住阿蘅:“傻姐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替顾怀舟赎罪?可他早就不在乎了!他在乎的是——”她猛地指向我,“这家伙能不能活下去!”
玄微子却叹了口气:“时间不多了。你们若不去,半个时辰后,云阳城百万亡魂,将化作‘尸潮’,席卷中原。”
风又起了,吹得结界火焰摇曳不定。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拾起青玉蝉,塞进阿蘅手里:“你去钟楼。我和妙真,杀出一条路。”
阿蘅愣住:“可你说过……绝不让同伴断后。”
“这次例外。”我扯了扯嘴角,难得开了句玩笑,“毕竟,你画的符,比我射的箭准多了。”
妙真翻了个白眼:“肉麻死了!快走吧,再磨蹭,我可要把你们俩的糗事全抖出来——比如某人半夜偷偷给阿蘅补符纸,结果贴反了,害她打喷嚏三天!”
阿蘅脸一红,我耳根也热了。
玄微子忽然转身,桃木剑横扫,将扑来的两只丧尸劈成两截:“走!我在前面开路——就当……替青鸾观,还你们一个人情。”
我们三人一尸,踏着月色疾行。
玄微子在前开路,桃木剑挥舞如风,剑锋所过之处,腐肉横飞,却不见血——丧尸本无血可流。他步伐沉稳,仿佛不是半尸之躯,倒似当年青鸾观里那个冷面执法的首徒。只是偶尔身形微滞,肩胛处的尸斑会泛起幽绿,那是封印松动的征兆。
妙真跟在我身侧,一边疾奔一边往袖中塞符纸,嘴里还念叨:“阿蘅姐姐,待会儿你记得先咬破舌尖,含一口阳火再触蝉。那镇龙钉可是前朝钦天监用三百童男童女魂炼成的,戾气重得能噬神!”
阿蘅紧攥青玉蝉,指节发白,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侧目看她,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耳后一道淡红疤痕——那是三年前在北境,为替我挡下尸蛊留下的。那时她说:“沈烬,你欠我一条命。”
如今,她却要把这条命,连同魂魄一起,押进钟楼。
云阳城轮廓渐近。城墙上原本流转的金光结界,此刻只剩断断续续的残芒,像垂死之人微弱的呼吸。城门大敞,黑雾缭绕,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不是逃难的百姓,而是拖着肠子、啃着骨肉的“活尸”。
“从西角楼翻进去,”玄微子低声道,“那里守军早被吃光了,尸群也少些。”
我们依言而行。妙真抛出三张“迷踪符”,符燃成烟,遮蔽气息。我搭箭上弦,却未射——此时一响,便是万尸齐动。
翻墙时,阿蘅脚下一滑,我伸手扶住她腰。她身子一僵,没说话,只迅速站稳,继续前行。可指尖残留的温度,烫得我心口发疼。
城内比想象中更糟。
街巷间堆满残肢,血水汇成细流,在石缝间蜿蜒。有妇人抱着婴孩坐在门槛上,眼珠浑浊,嘴角淌血——那孩子头颅已不见,只剩半截脊骨露在外头。她见我们路过,竟咧嘴一笑,喉咙里咕噜作响。
妙真别过脸,咬牙道:“别看……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