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阿蘅声音发颤,“石阶还能活?”
“不是石阶活,”妙真站起身,拍了拍手,“是底下那条地龙的残念醒了。它把咱们当虫子,想吞进肚子里慢慢嚼。”
我眯眼望向前方。白梅依旧开得妖艳,可花瓣落地时不再成符,反而化作细小的黑虫,窸窸窣窣往我们脚边钻。
“退不得。”我低声道,“顾怀舟撑不了多久,回头就是尸潮。”
“那就往前走!”阿蘅咬牙,从袖中抽出三道新符,“北斗镇煞,临、兵、斗——”
“等等!”妙真突然拽住她手腕,“你这符画错了!‘斗’字少了一横,会召来反噬!”
阿蘅脸一红:“昨夜赶路,手抖了……”
“行了。”我打断她们,“你俩吵嘴的工夫,虫子都快爬进裤腿了。”
果然,几只黑虫已攀上阿蘅的裙角。她尖叫一声,跳起来甩腿,符纸乱飞。妙真咯咯笑:“姐姐,你跳得像只被烫了屁股的兔子!”
我没理她们,弯腰拾起一片白梅瓣。指尖刚触到,那花瓣竟猛地咬了一口!我“嘶”地缩手,指腹渗出血珠。
“它认主。”我盯着伤口,“引魂梅……不该在这时候开。有人催它提前绽放。”
“柳疯子?”阿蘅脸色发白。
“或者比他更麻烦的东西。”我抬头,望向幽径尽头——那里,雾中隐约有个人影,披着破旧道袍,背对我们站着,一动不动。
“谁?”我搭空弦,气凝成箭。
整张脸上光溜溜一片,连五官都没有,只有两道细缝,像是被人用针线缝死了。
妙真却突然扑过去,哭喊:“师兄!是你吗?”
“别靠近!”我一把拽住她后领,将她拎回来。
那无面人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水泡翻涌。接着,他抬起手,指向我们身后。
我们回头——
石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色湖泊,湖面漂浮着无数具玄甲军尸体,皆睁着眼,嘴唇蠕动,齐声低唤:“沈烬……沈烬……回来……”
我心头一震。那是三年前覆灭的北境第七营。我亲手埋的。
“幻象。”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迷障,“别听!”
阿蘅迅速贴出修正后的符咒,口中念诀:“天枢照命,破妄归真!”
符火燃起,湖面扭曲,尸体化烟。
可再回头,无面人已近在咫尺,几乎贴上妙真的鼻尖。
妙真却不怕,反而伸手去摸他脸上的缝线:“师兄,他们把你脸缝上了?疼不疼?”
无面人忽然张开嘴——嘴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小舌头,每一条都在念同一个名字:“妙真……妙真……回家……”
妙真眼神开始涣散。
“糟了!”阿蘅急道,“他在勾她的魂!”
我松开空弦。
一道无形气箭穿透无面人胸口。他踉跄后退,却没倒下,反而裂开胸膛,露出里面一颗跳动的心脏——竟是半透明的,里面裹着一枚青色石头。
“龙心石?!”阿蘅惊呼。
“假的。”我冷声道,“饵。”
话音未落,那心脏猛地爆开,黑雾喷涌。雾中传来孩童嬉笑:“沈哥哥,还记得我吗?”
那是我妹妹的声音。
七岁那年,她死于瘟疫,尸骨未寒便被尸变的邻居拖走啃食。我追出去时,只捡回一只绣鞋。
此刻,雾中走出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手里攥着那只鞋,冲我笑:“哥,我饿了……”
我手指颤抖,弓弦几乎坠地。
“沈烬!”阿蘅一把抓住我手腕,“那是魇灵!借你心魔显形!”
妙真忽然大叫:“别看她眼睛!她在偷你的‘誓’!”
我猛地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波澜。
“我妹早死了。”我冷冷道,“你连她鞋上的补丁都绣错了——左边是梅花,不是蝴蝶。”
红袄女孩表情一滞。
我抬手,空弦再响。
这一箭,直穿她眉心。
她化作灰烬,飘散前,轻声道:“……你真狠心啊,哥。”
我没回答,只觉胸口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
“走。”我哑声道,“趁我还能走路。”
三人继续前行。石阶恢复如常,白梅也不再化虫。可妙真一直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你师兄……到底是谁?”阿蘅小声问。
妙真抽噎着:“百年前,青鸾观有个天才道士,为镇地龙,自愿化为守陵尸。可后来……有人把他脸缝上,说是怕他‘看见真相’。”
前方石阶尽头,出现一块残碑,上书二字:龙饲。
残碑上的“龙饲”二字,字迹斑驳,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温热,仿佛刚被人用血写就。我蹲下身,指尖轻触碑面,那温热竟顺着指腹钻进经脉,如细蛇游走。
“别碰!”阿蘅一把拉住我手腕,脸色煞白,“这碑……在吸你的气运!”
我抽回手,掌心已浮起一层淡青色的霜纹,隐隐作痛。妙真却忽然扑到碑前,颤抖着抚摸那两个字,喃喃道:“‘龙饲’……原来如此。不是镇龙,是喂龙。他们一直在用活人、魂魄、甚至道士的誓愿,喂养地底那条残念未散的地龙。”
“谁干的?”阿蘅问。
妙真摇头,泪痕未干,眼神却冷得像冰:“还能有谁?大周钦天监。百年前那场‘青鸾之乱’,根本不是叛乱,是献祭。”
我心头一沉。三年前北境第七营覆灭时,军中就有钦天监的人随行——名义上是观星占卜,实则……恐怕是在布阵。而今夜这一路所见,皆非偶然。梅香引路、无面守陵、幻象诱心……分明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局,只等我们踏入。
“沈烬。”阿蘅忽然压低声音,“你看碑后。”
我绕过去,只见碑背刻着一行小字,墨色新润,似是昨夜才添:“若见龙饲,速焚三符于子时,可断其饵。然焚符者,必失一忆。”
我盯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失一忆?”阿蘅皱眉,“什么意思?烧了符,会忘掉某段记忆?”
“不是某段。”妙真轻声说,“是最重要的那一段。焚符之人,将永远忘记自己为何而来。”
我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三张符纸——那是临行前,师父塞给我的“归藏符”,说是保命用的,不到绝境不可动。符纸泛黄,边缘已微微卷起,上面朱砂画的符文,是我亲手抄录的《太素誓章》。
“你不能烧。”阿蘅急道,“你若忘了……忘了顾怀舟还在等我们,我们就真的出不去了。”
“可若不烧,”妙真望向幽径深处,“地龙会彻底苏醒。到那时,不止京城,整个北境都会沦为它的胃囊。”
风忽然停了。白梅不再飘落,连虫鸣都静止。天地间只剩我们三人的心跳。
我缓缓展开符纸,指尖燃起一缕青焰。
“我记得。”我低声说,“我来,是为了带顾怀舟回家。但若他活着的世界,只剩下尸与龙……那这记忆,不要也罢。”
话音落,符火腾起。
刹那间,脑中如遭重锤。一段画面飞速剥落——不是顾怀舟的脸,不是北境的雪,而是一个雨夜,我跪在泥泞中,把一枚铜钱塞进一个小乞丐手里。那孩子抬头笑,缺了颗门牙,说:“哥哥,你以后会当大将军吧?”
我不记得那孩子是谁了。
火熄。符灰飘散。
石阶尽头,雾气渐薄。前方不再是幽径,而是一条青砖铺就的旧巷,两侧屋舍低矮,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巷口立着一块木牌,歪斜写着:“槐花巷”。
“这是……”阿蘅愣住,“京城内城?可槐花巷三十年前就烧没了!”
妙真却突然攥紧我的衣袖,声音发颤:“沈烬……你刚才烧符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他站在巷尾,朝你点头。”
我摇头:“没看见。”
她脸色更白:“可我看见了。那是我师父……他死在青鸾观大火里,骨灰都没留下。”
我望着那条安静得诡异的巷子,心中空了一块,却异常清明。
“走吧。”我说,“既然是饵,那就咬下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喂龙什么。”
三人踏入槐花巷。脚下青砖温软,仿佛踩在活人的皮肤上。而远处,隐约传来孩童哼唱的歌谣:“龙吞月,人饲骨,誓言碎作梅花土。
忘川桥上无名簿……“
青砖越走越软,我几乎能感觉到脚底微微下陷,像踩在刚蒸好的糯米糕上。阿蘅皱着眉,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鞋底,低声念了句:“清尘辟秽。”符纸“嗤”地冒起一缕青烟,她才松了口气。
“这巷子不对劲,”她回头瞪我,“你别光顾着往前冲,万一又掉进谁的梦里,我可没第二张‘忘忧符’给你烧了。”
我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梦已碎,心魔散。再有幻境,我一箭射穿它。”
妙真蹦蹦跳跳跟在后面,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糖葫芦,正咔嚓咔嚓咬得欢。她含糊不清地说:“沈大哥,你那护身符烧得可惜啦!那是北境老营头亲手缝的吧?我记得他左耳缺了一角,还总爱用胡笳吹《折杨柳》……”
我猛地顿住。
她怎么知道?
阿蘅也愣住了,一把拽住妙真的手腕:“你胡说什么?沈烬的记忆不是已经……”
“哎呀,我又没说错!”妙真吐出一颗山楂核,笑嘻嘻地,“我只是……偶尔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嘛。比如——前面那个穿灰袍子的老头,其实早就死了三天啦!”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巷子尽头果然站着个佝偻身影,背对我们,手里拄着根竹杖。风一吹,他衣角纹丝不动。
死人。
我搭手于腰间箭囊,却摸了个空——方才焚符时连同箭袋一起烧了大半。只得凝气于指,虚拉弓弦。
“别紧张,”那老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老夫姓周,在钦天监扫了四十年地,今日特来送三位一程。”
“送我们上路?”阿蘅冷笑,指尖已夹起三张符。
“不,”老头缓缓转身,脸上竟无五官,只有一张平滑如瓷的面具,“送你们去‘石阶路’——那里有你们要找的人,也有你们不敢认的真相。”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缕黑烟,钻入地面青砖。刹那间,脚下砖石翻涌如浪,整条槐花巷扭曲折叠,我们三人猝不及防,齐齐坠入黑暗。
再睁眼时,身下是冰凉石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没入云雾。两侧石壁刻满星图与尸文,有些符咒还在微微蠕动,像活虫。
“秘境入口……”阿蘅喃喃,“钦天监竟把‘九幽引魂道’藏在京畿地下?”
妙真却蹲在地上,戳了戳石阶缝隙里渗出的黑水:“咦,这血还没干透,说明刚有人走过。而且——”她抽了抽鼻子,“有檀香混着腐肉味,八成是玄甲军旧部。”
我心头一紧。顾怀舟失踪前,正是奉命追查玄甲军叛卒。
“走。”我率先踏上石阶。
刚迈第三级,身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回头一看,来路已被一道石门封死。更糟的是,石阶下方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呜咽——丧尸追来了。
“它们怎么进来的?”阿蘅急问。
“有人放它们进来。”我眯眼望向高处,“饵不止一个,我们是鱼,它们也是。”
妙真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纸扎小人,往地上一扔,小人立刻蹦起来,朝下方丧尸群冲去。“替身傀儡,撑不了多久,快跑!”
我们拔腿狂奔。石阶蜿蜒盘旋,越往上越窄,最后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阿蘅喘着气抱怨:“这哪是路?分明是蛇肠子!”
“嘘!”我突然按住她肩膀。
前方拐角处,站着个白衣人影,背对而立,长发及腰,手中握着一柄断剑。
“顾怀舟?”阿蘅脱口而出。
那人缓缓回头——
一样的玄甲残片,一样的冷峻眉眼,连左颊那道旧疤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他眼中没有光,只有两团幽蓝火焰。
“沈烬,”他开口,声音却是我的,“你忘了北境雪夜,是谁替你挡下那支毒箭?”
我脑中轰然一震,碎片闪现:风雪、篝火、染血的披风……
“别听他的!”妙真尖叫,“这是‘镜魇’!专吃悔恨之人!”
我咬破舌尖,强压心神,右手虚引,一缕气箭凝聚成形。“我沈烬行事,从不回头。挡路者——死。”
气箭离指,直贯其胸。那“我”惨叫一声,化作无数纸钱纷飞。
纸钱落地,竟拼成一行字:“石阶尽头,龙首之下,埋着你的骨。”
阿蘅脸色发白:“这地方……根本不是秘境,是墓道!”
话音未落,头顶石壁轰然裂开,一条青铜锁链垂落,末端挂着枚玉珏——正是我当年在北境遗失的军令符!
我伸手欲取,妙真却猛地扑过来抱住我胳膊:“别碰!那是‘引魄钩’!一旦触碰,魂魄会被钉在此地,永世为守陵尸!”
我盯着那玉珏,喉头发紧。
原来他们要喂龙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就在这时,下方丧尸嘶吼声逼近。阿蘅咬牙甩出三道符箓,布下临时阵法:“快想辙!我撑不过十息!”
我盯着那枚玉珏,它在青铜锁链上轻轻晃动,映着石壁上蠕动的尸文,泛出幽绿的光。那不是普通的军令符——北境风雪夜中,我亲手将它塞进顾怀舟怀里,嘱他若我身死,便以此符号令残部突围。可如今它却悬在这龙首墓道之中,像一枚诱饵,又像一道审判。
“十息……”阿蘅声音发颤,符火在她脚下燃成一圈微弱的金线,勉强挡住下方涌来的腐臭气息。
妙真忽然松开我的胳膊,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银簪,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滴落石阶,竟如活物般蜿蜒爬行,直指上方云雾深处。“有活人的气!”她急道,“不是幻象,是真的!那人刚过去不久,心跳还留在石缝里!”
我心头一震。顾怀舟?还是……另有其人?
“九息。”阿蘅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符阵骤然亮起。
不能再犹豫了。
我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玉珏,而是抽出腰间仅存的半截断刃——那是从北境带回的残铁,早已锈迹斑斑,却始终未弃。我以刃为笔,蘸着妙真掌心血,在石壁上疾书三字:“破妄咒”。
此咒非道门正法,乃北境老兵口耳相传的野术,专破执念所化之障。传说写咒者若心不诚,反噬立至,轻则失忆,重则魂散。
但此刻,我别无选择。
最后一笔落下,石壁轰鸣,星图扭曲,那些蠕动的尸文如遭雷击,纷纷蜷缩退避。头顶云雾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上方一座石台——台上盘膝坐着一人,白衣染尘,背对我们,手中握着一盏将熄的青灯。
“顾怀舟!”阿蘅失声。
那人缓缓抬手,似要回头,却又顿住。
“八息!”阿蘅几乎跪倒。
“走!”我一把拽起妙真,踏着石阶疾冲而上。每一步都如踩刀尖,石阶竟开始崩裂,碎石簌簌坠入深渊。身后丧尸嘶吼愈近,符阵已现裂痕。
终于踏上石台,我喘息未定,便见顾怀舟缓缓转过脸来。
他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边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青灯灯芯忽明忽暗,映出他颈侧一道细长黑线——那是尸毒入脉的征兆。
“你……不该来。”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熟悉的温润。
“你也没死。”我盯着他,“玄甲军叛卒是你放的?石阶路是你引我们来的?”
他不答,只将青灯递向我:“拿着。灯灭之前,你还有一次选择——是取回记忆,还是守住现在。”
我迟疑一瞬。妙真却突然尖叫:“别接!灯油是人髓炼的!他已经被‘饲龙者’替换了魂魄!”
话音未落,顾怀舟猛然睁眼——瞳孔全黑,无一丝白。
我本能后退,却觉脚下一空。整座石台竟开始下沉,如巨兽之口缓缓合拢。阿蘅踉跄扑来,一把抓住我手腕:“快跳!回石阶!”
可石阶已断。
千钧一发之际,妙真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双手结印,口中急诵:“纸为骨,血为筋,借形代影,遁!”她袖中飞出数十张黄纸,瞬间拼成一只纸鹤,托住我们三人,直冲云雾之上。
风声呼啸,纸鹤在狭窄墓道中左冲右突。下方传来顾怀舟低沉的笑声,混着丧尸的嘶吼,如潮水般追来。
“他不是顾怀舟……”我喃喃,“真正的他,或许早就死在北境了。”
“也许没死,”阿蘅脸色惨白,却仍强撑着画符加固纸鹤,“只是被‘龙’吞了魂,成了守陵傀。”
妙真忽然指向前方:“看!出口!”
云雾尽头,一道微光透入。石壁两侧的星图在此交汇,形成一道拱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古篆:“归骨之门”。
纸鹤力竭,开始解体。我们三人齐齐跃下,滚落在一片干枯的槐树林中。天光微明,远处隐约可见京城轮廓。
我撑地起身,掌心却触到一块冰冷之物——低头一看,竟是那枚玉珏,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入我衣襟。
我捏着那枚玉珏,指尖一凉,心头却更沉。这玩意儿不该在我身上——它明明是北境军令符的残片,上头刻着玄甲军独有的“破军”纹,可刚才在墓道里,分明被那假顾怀舟攥在手里。
“沈烬,你脸色比死人还白。”阿蘅蹲下来,伸手探我额头,“没中尸毒吧?”
“没。”我甩开她的手,把玉珏塞进怀里,“走,去守脉塔。”
妙真正撅着屁股在槐树根下刨土,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骨头埋得浅,魂儿跑得远……哎呀!”她突然跳起来,手里拎着个干瘪的纸人,“谁在这儿埋了替身符?晦气!”
“别碰!”阿蘅一把拍掉她手里的纸人,符纸落地即燃,灰烬里竟浮出一张人脸,冲我们咧嘴一笑,转瞬消散。
我眉头一皱:“有人盯上我们了。”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快脚步。天刚蒙蒙亮,城郊荒草没膝,远处守脉塔像根插进地里的锈铁钉,孤零零立在山岗上。传说此塔镇着大周龙脉支脉,塔底埋着前朝斩龙师的骨匣,寻常人靠近三丈就得吐血——可现在,塔门虚掩,檐角铜铃碎了一地。
“不对劲。”阿蘅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指尖一搓,符纸自燃,“北斗阵未破,但塔内阴气翻涌,像……煮沸的尸油锅。”
妙真已经蹦到门前,踮脚往里瞅:“里面有人打呼噜!呼噜声还带回音,啧,八成是睡在棺材里。”
我抽出腰间短弓,搭空弦,气凝箭尖。推门而入的刹那,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塔内昏暗,唯有中央石台上点着盏青灯,灯焰幽蓝,照出一个蜷在蒲团上的老道士。
他须发皆白,闭目打坐,胸口起伏平稳,可——脖子上没头。
“哈!”妙真拍手笑,“无头老道打坐,这可稀罕!”
阿蘅却脸色煞白:“别动!那是‘借尸养神’之术……他的头,附在灯焰里!”
话音未落,青灯猛地爆高,火苗拉长成人形,一张苍老面孔在火中睁开眼:“小丫头,有点眼力。”
我弓弦一震,气箭直射灯芯。火中人影却哈哈一笑,整盏灯“噗”地熄灭。黑暗中,老道士的无头身躯缓缓站起,双手合十:“贫道守脉七十年,今日……该换人了。”
地面忽然震动,石板掀开,七八具干尸爬出,眼窝里跳动着与方才灯焰同色的蓝火。
“又是控尸术!”阿蘅咬破指尖,在空中疾画符咒,“沈烬,掩护我布阵!”
我连发三记空箭,气劲炸开,两具干尸胸膛塌陷。可第三具竟凌空一扭,躲过箭风,直扑妙真。
那小疯丫头不躲不闪,反而张开双臂迎上去:“哥哥抱!”
干尸僵住,蓝火眼珠滴溜一转,竟真的张开枯臂要搂她。
“它认你当亲人了?”我惊问。
妙真咯咯笑:“我昨夜梦里给它烧过纸钱,算它干娘!”
趁这空档,阿蘅符成,北斗七星光纹自她脚下蔓延,干尸动作顿时迟滞。老道士的火头在墙角重新燃起,声音透着恼怒:“小娃娃,坏我大事!”
“你拿活人炼尸,还敢说我们坏你大事?”阿蘅厉喝。
火头冷笑:“守脉塔灵脉将断,若不以尸养脉,京城三月内必成死城!我不过……提前清场罢了。”
我心头一凛。难怪最近丧尸暴增,原来龙脉出了问题。
“那你也不该偷军令符。”我冷冷道,“北境将士的命,也是命。”
火头一滞,似有触动。就在此时,妙真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往地上一掷:“卦象说——你该退休啦!”
铜钱落地,竟化作一道金线,直刺火头。老道士惨叫一声,火影溃散。无头尸轰然倒地,干尸们也纷纷瘫软。
塔内重归寂静。
阿蘅喘着气收符,瞪妙真:“你哪来的破铜钱?”
“捡的!”妙真眨眨眼,弯腰从老道士袖中摸出个油纸包,“咦,还有桂花糕!都干成砖了……要不要尝尝?”
我没理她,走到石台前,掀开青灯底座——下面压着半卷《龙脉图》,墨迹新鲜,显然是新绘的。图上,一条红线从守脉塔直指皇城地底,终点标着三个字:养龙井。
“看来,”我收起图卷,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咱们得进城了。”
妙真塞了口“砖头糕”,含糊不清地说:“进城好啊!听说醉仙楼新来了个唱曲的,嗓子甜得能招魂——说不定能把顾怀舟真魂勾回来呢!”
我和阿蘅同时沉默。
那名字像根刺,扎在喉咙里。
我将《龙脉图》卷好塞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玉珏,冰凉依旧。顾怀舟……若他真魂尚在,又怎会沦落成墓道里那副模样?可若非他,又有谁能在北境军令符上留下“破军”纹的血印?
阿蘅见我神色恍惚,轻声道:“别想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养龙井——若龙脉真被人为截断,别说京城,整个大周都撑不过明年春。”
妙真嚼着那块硬如石砖的桂花糕,含糊不清地插嘴:“那井里是不是泡着龙啊?泡久了会不会长出龙须面?”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这丫头疯归疯,倒总能冲淡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霾。
三人走出守脉塔时,天已大亮。晨光洒在荒草上,露珠晶莹,仿佛昨夜的尸火与诡符从未存在过。远处官道上有零星行人,裹着厚袄,步履匆匆,却不见往日商旅络绎的喧闹。自丧尸之祸起,城郊十里几乎成了死地,活人不敢久留,死人却频频“回乡”。
“咱们得换身行头。”阿蘅环顾四周,“进城不能带符兵显眼,也不能一身土腥味。醉仙楼虽是风月场,但消息灵通,或许能打听到养龙井的入口。”
妙真一听“醉仙楼”,眼睛顿时亮了:“那我扮花魁!沈烬扮龟公,阿蘅扮老鸨——哎哟!”她话没说完,就被阿蘅一记符纸贴在脑门上,瞬间蔫了。
我摇头:“你俩别闹。我认得醉仙楼后厨一个烧火的老仆,姓孙,曾受过我爹恩惠。若他还在,或可借道入内。”
我们沿小径绕至城西,避开主门盘查。城墙斑驳,墙根处竟有几株野梅悄然绽放,白瓣染霜,冷香扑鼻。妙真伸手折了一枝,插在发间,哼起那不成调的小曲:“梅开五福,尸走三更……”
阿蘅瞪她一眼:“再唱,我就把你舌头钉在符纸上当引线。”
妙真吐了吐舌头,却悄悄把梅枝藏进袖中。
城门近了。守卒懒洋洋靠在门洞下晒太阳,腰间佩刀锈迹斑斑,眼神涣散——显然早已不是活人,而是被控的“行尸”。这类尸傀不主动攻击,只负责查验路引。阿蘅早备好了假文书,盖着模糊的“顺天府”印,递过去时指尖微颤,却稳得惊人。
守卒接过文书,眼珠僵硬地转动两圈,喉间发出“咯咯”声,竟放行了。
“他们认的是印,不是人。”阿蘅低声道,“看来控尸之人,已能批量操控低阶尸傀,连城防都渗透了……”
我心头一沉。若连皇城守卫都成了傀儡,那所谓“清场”,恐怕不只是为养龙井那么简单。
进城后,街市萧条,酒旗半卷,偶有孩童追逐,笑声空荡。唯有醉仙楼朱漆大门敞着,丝竹声隐隐透出,仿佛乱世中一座浮在血海上的纸船。
我们从后巷绕入,柴房堆满湿柴,灶膛余温未散。老孙果然还在,佝偻着背搅粥锅,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哑声道:“沈家小子?你爹走前托我等你三年……如今,已是第四年冬了。”
我喉头一哽,拱手:“孙伯,叨扰了。”
他这才转过身,浑浊眼中闪过一丝光:“楼上雅间‘听雪’,戌时三刻,有人等你。他说……你若不来,顾怀舟就真成无主孤魂了。”
阿蘅猛地抓住我手腕:“别冲动!可能是陷阱!”
我抽出手,没说话,只把腰间的断翎箭往里掖了掖。那箭尾缺了一角,是我爹临终前塞进我手里的,说是“留着,别射人,射天”。
阿蘅急得跺脚:“沈烬!你听见没有?顾怀舟八成早被他们炼成行尸了,你还往上撞?”
妙真蹲在灶边,拿根柴火戳锅底灰,忽然咯咯笑起来:“哎呀,顾怀舟的魂儿可没散,我闻见他身上有青鸾血的味道——活人沾不了这个,除非……他自己咬破舌尖画过符。”
老孙咳了几声,端起粥碗递过来:“喝口热的再走。那‘听雪’雅间,窗户对着养龙井方向,夜里常有黑雾冒出来。你们若真要去,记得带朱砂和桃木钉——不是防人,是防井里爬出来的东西。”
阿蘅咬唇,从袖中摸出三张黄符,分别贴在我、妙真和她自己后颈上:“北斗镇魂符,能挡一时邪气。但沈烬,你要是敢一个人冲进去,我就把你绑回青鸾观喂尸傀!”
我嘴角微扯,难得回了句:“你绑不住我。”
妙真蹦起来,拍手笑:“好耶!打架去!不过沈哥哥,你背上那把弓……它刚才自己颤了一下哦。”
我一怔,下意识摸向背后玄铁弓。这弓自打三年前认主后,从未无故震动。果然,弓弦微微嗡鸣,似有低语顺着骨缝钻进耳朵:“……龙血未干,妖域将裂。”
戌时三刻,醉仙楼静得反常。整条街不见巡夜兵卒,连丧尸都躲得远远的,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驱赶。我们三人贴墙而上,翻进二楼回廊。听雪雅间门虚掩着,烛火摇曳,映出一个背影——青衫磊落,长发半束,正是顾怀舟!
可阿蘅猛地拽住我:“不对!他影子……没动!”
话音未落,那“顾怀舟”缓缓转头,脖颈发出咔哒轻响,眼眶漆黑如墨,嘴角咧到耳根:“沈兄,久等了。”
我弓已上弦,却未放箭——因那张脸虽扭曲,眉心一点朱砂痣仍在,那是顾家嫡子才有的胎记。
“我是顾怀舟啊。”他声音忽男忽女,忽老忽少,“也是养龙井底下……第三十七具龙尸的执念。你们毁了守脉塔的老道,龙脉震怒,裂缝开了。现在,要么你替他补上龙眼,要么……这城,连同你们,一起沉进妖域。”
妙真突然尖叫:“快看窗外!”
只见养龙井方向,一道赤红裂痕横贯夜空,如天被撕开一道口子。裂缝中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抓向地面游荡的丧尸——那些尸身竟被吸进裂缝,化作血雾。
阿蘅脸色煞白:“妖域裂缝……真的开了!”
我盯着“顾怀舟”,忽然问:“我爹临终前,最后说了什么?”
他眼神一滞,随即狂笑:“沈烈?他死前喊的是‘烬儿快跑’,可你没跑,你回来送死了!”
我心头一松——我爹从不叫我“烬儿”,他只唤我“小七”。
“假的。”我松弦。
空弦震响,一道无形气箭直穿“顾怀舟”眉心。他惨叫一声,身形溃散,化作一滩黑水,唯余一枚铜铃落地,叮当滚到我脚边。
妙真捡起铜铃,嗅了嗅:“是控尸铃!那人用顾怀舟的残魂做饵,想引你入局……咦?铃里有字!”
她抠开铃舌,里面刻着一行小字:“龙眼在井底,需活人祭。沈烬命格属火,正合焚脉。”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他们要你跳井!”
我握紧弓,望向窗外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风里传来低吼,似龙吟,又似万鬼哭。
“不跳。”我转身下楼,“但得去井边看看——若龙脉真断,大周就完了。”
阿蘅追上来:“你疯了?那是妖域入口!”
“所以得有人守着。”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爹守了一辈子北境,轮到我了。”
我话音落下,三人沉默地穿行在空荡街巷。夜风卷着灰烬与腐叶,打在脸上如细针扎刺。远处养龙井方向的赤红裂痕愈发明亮,映得半座城池泛着血光,仿佛整座大周都泡在将沸未沸的血汤里。
妙真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沈哥哥,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身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