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眨眨眼,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你不喜欢?可这可是为你写的呀。”
阿蘅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道:“先走吧,归墟口阴气重,待久了容易招来‘游尸’。”
我点点头,握紧了腰间的短弓。这弓是玄甲军制式,但早被我磨得发亮,弓弦也换成了用龙筋混蛛丝编的,拉满时无声无息,杀人于无形。
三人刚走出不到百步,脚下的地忽然震了一下。
“嘘——”阿蘅猛地停住,手指迅速掐诀,在空中画了个符。符光一闪即灭,她脸色微变,“有东西在底下爬。”
话音未落,前方枯树丛里“哗啦”一声,钻出个浑身青黑、眼珠浑浊的丧尸。它脖子歪斜,左臂只剩半截骨头,却跑得飞快,直扑阿蘅!
我弓已拉满,指间灵力一涌,一道无形箭气破空而出——
“噗!”丧尸脑袋炸开,身子还往前冲了两步才倒下。
“谢……”阿蘅刚要道谢,地面又是一阵剧烈晃动。
“不止一只。”妙真跳到一块高石上,眯眼望向远处,“哎呀,来了群‘听风尸’!它们能循声而动,刚才你那一箭,动静太大啦!”
我皱眉:“听风尸?哪来的?”
“青崖观附近新冒出来的变种,”阿蘅一边从怀里掏出黄符,一边快速布阵,“据说是因为有人用活人炼尸,掺了‘风铃草’,所以耳窍通灵。”
“谁这么缺德?”我低声骂了一句。
“还能有谁?”妙真咯咯笑,“姓柳的那个疯道士呗!他不是一直想挖龙脉、炼‘万魂幡’吗?咱们要是晚一步,青崖观怕是要变成尸山了。”
正说着,四周枯草簌簌作响,十来具听风尸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它们动作僵硬,却异常灵敏,耳朵微微颤动,显然在捕捉我们的呼吸声。
“屏息。”我低语。
三人立刻闭气。我悄悄摸出三支淬了朱砂的箭,搭在弓上,灵力缓缓注入——这一招叫“三叠浪”,是我当年在玄甲军时自创的,能在一息之内连发三箭,箭箭追魂。
“阿蘅,等我射完,你立刻引爆‘震雷符’,逼它们散开。”我用唇语说。
她点头,指尖已经夹好了符纸。
我深吸一口气,松弦——
三道箭气如鬼魅般掠过,三具听风尸应声倒地。几乎同时,阿蘅甩出符箓,口中轻喝:“雷火敕令,破!”
轰隆一声,雷光炸裂,尸群被震得东倒西歪。
“走!”我一把拽住阿蘅手腕,妙真早已蹦蹦跳跳跑在前头,边跑边回头喊:“快点快点!前面有个废弃茶棚,能躲一阵!”
我们冲进茶棚,里面积满灰尘,桌椅腐朽,但好歹四面有墙。我迅速封住门窗缝隙,阿蘅则贴上静音符和避尸符。
刚喘口气,妙真忽然凑近我,小声问:“喂,你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会不会……不想干这差事了?”
她歪着头,眼睛亮得吓人:“沈砚的残魂,本该归于天地。可你偏要替他守这烂世道。值吗?”
我没回答,只是摸了摸胸前那枚残缺的玉佩——那是沈烬生前唯一留下的东西。或许,我早已分不清自己是谁。但只要这世上有尸横行,有无辜者哀嚎,我就不能停。
“值不值,”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等打完再说。”
阿蘅忽然笑了,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包蜜饯,递给我一颗:“吃点甜的,压压惊。”
我接过,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竟有点暖。
妙真翻了个白眼:“啧,你们俩能不能别在这时候撒糖?外面可还有几十具听风尸在转悠呢!”
话音刚落,屋顶“咔嚓”一声,一只青灰色的手破瓦而入!
“哎哟!”妙真跳起来,顺手抓起地上一根断木,往那手心狠狠一戳,“叫你偷看!”
那只手抽搐两下,缩了回去。
我站起身,重新搭箭:“它们找到我们了。”
阿蘅咬破指尖,在地上飞快画出北斗七星图:“那就再杀一轮。这次,我主攻,你掩护。”
我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妙真却忽然安静下来,望着门外,轻声说:“不对……有活人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马蹄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听说青崖观出了异象,龙气外泄,得赶紧去抢镇弦钉!”
“管他谁抢,反正老子先到先得!”
我与阿蘅对视一眼——是江湖散修,为利而来。
妙真咧嘴一笑:“热闹了。要不要……玩个大的?”
我嘴角微扬:“你有主意?”
“当然!”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幻梦香’,闻一口,能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正好,让那些贪心鬼尝尝滋味。”
阿蘅眼睛一亮:“妙真,你真是个小魔头。”
我接过那小瓷瓶,指尖微凉。瓶身青釉泛着幽光,隐约有淡紫色烟气在内流转,似活物般缠绕不散。
“这香能撑多久?”我低声问。
“一炷香。”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足够他们自相残杀,或者被自己吓疯。”
阿蘅却蹙眉:“若他们中有定力强的修士,幻象未必奏效。”
“那就得靠你啦,阿蘅姐姐。”妙真笑嘻嘻地把另一张符塞进她手里,“这是‘引梦符’,贴在门框上,能让香气随风入体,避无可避。”
我望向窗外。马蹄声已近,尘土飞扬中,七八道人影策马而来,衣衫驳杂,刀剑带煞。为首那人披着赤红斗篷,腰间悬着一柄弯月似的短刃,气息阴冷——是个用毒的好手。
“他们不是普通散修。”我低声道,“是‘血鸦帮’的人。三年前在北境屠了整座药王谷,就为抢一株千年雪参。”
阿蘅脸色微变:“那帮人早该死绝了。”
“现在送他们上路也不迟。”我将幻梦香递还妙真,“你负责放香,我和阿蘅守住门窗。若有人冲进来,格杀勿论。”
妙真点头,身形一闪便溜到后窗边,轻轻撬开一块腐木,将瓷瓶口朝外,用灵力缓缓催动。一缕若有若无的紫烟,如蛇般钻出缝隙,混入夜风。
几乎同时,血鸦帮众人勒马停在茶棚前。
“就是这儿?”赤袍人眯眼打量破败的茶棚,鼻翼微动,“有股怪味……”
话未说完,他身后一名汉子突然大叫:“鬼!有鬼啊!”拔刀便砍向身旁同伴。那人猝不及防,肩头溅血,怒吼回击。转眼间,七八人乱作一团,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挥刀狂舞,口中喊着“娘亲别走”“债主饶命”之类的话。
妙真捂嘴偷笑:“看,那个拿弯刀的,正抱着马脖子喊‘师父别赶我走’呢!”
我却没笑。因为就在混乱之中,那赤袍人竟缓缓闭眼,盘膝坐地,双手结印——竟是以心火焚妄,强行镇压幻象!
“糟了。”阿蘅也发现了,“他在破香!”
果然,赤袍人猛地睁眼,目光如鹰隼般直刺茶棚:“有人使诈!烧了这破屋!”
他一挥手,袖中飞出三枚赤色火丸,落地即爆,烈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半边屋顶。
“退后!”我一把拉过妙真,弓弦急震,三支箭连珠射出,直取对方咽喉、心口、丹田。赤袍人侧身避过两箭,第三箭却被他以弯刀格开,火星四溅。
“玄甲军的‘三叠浪’?”他冷笑,“沈烬?你还活着?”
我心头一凛——此人认得沈烬!
阿蘅已跃至门前,手中符箓翻飞:“天罡镇邪,地煞锁魂!”地面七星图骤然亮起,一道金光屏障横亘于火势与我们之间。
但赤袍人不退反进,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那血雾竟化作一只血鸦,振翅扑向屏障。只听“嗤啦”一声,金光裂开一道缝。
“他用的是‘血祭秘术’!”阿蘅急道,“撑不了多久!”
我正欲再搭箭,妙真却忽然拽住我衣角,声音罕见地严肃:“别杀他。他身上有‘龙脉引’的气息——柳疯子的人,故意放他来引咱们现身的。”
远处火光映照下,赤袍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仿佛早已料到我们的反应。
就在这时,大地再次震动,比之前更剧烈。茶棚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簌簌坠落。
“归墟口……开了?”阿蘅脸色惨白。
妙真望向东南方,那里黑云翻涌,隐隐有龙吟之声穿透九霄。
“不是开了。”她轻声说,“是有人……把它撬开了。”
我握紧玉佩,心中一片冰凉。沈烬当年拼死封印的归墟之眼,终究还是被人动了手脚。
而此刻,屋外火光中,赤袍人缓缓站起,手中弯刀滴血,眼神却不再疯狂,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清明。
“沈砚,”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旧友重逢,“你欠我的命,该还了。”
我瞳孔骤缩——这声音……是林骁!沈烬在玄甲军时最信任的副将,七年前战死于北疆尸潮。
可他明明……早就死了。
阿蘅察觉我的异样,低声问:“你认识他?”
我没回答。因为林骁的左耳后,有一道我亲手替他缝合的旧疤——那是我们在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印记。
但现在,那道疤正渗出黑气,如活蛇般蠕动。
妙真忽然在我耳边轻语:“别信他。那不是林骁,是‘借尸还魂’的傀儡。柳疯子用万魂幡召了旧魂,只为诱你入局。”
我深吸一口气,弓弦再次拉满。
这一箭,不为杀敌,只为斩断过往。
“林骁若在天有灵,”我低声道,“定不愿见自己沦为炼尸之器。”
箭出无声,却裹挟着一道清越龙吟。
林骁——或者说,那具被操控的躯壳——在箭尖触及眉心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
但下一瞬,他的头颅炸开,黑血如雨。
与此同时,东南方的黑云中,一道赤红光柱冲天而起,直贯星河。
归墟口,彻底开了。
妙真喃喃道:“完了……龙脉失衡,百里之内,活物皆成行尸。”
阿蘅却忽然抓住我的手,掌心温热:“不,还有办法。沈烬当年留了一道‘逆鳞咒’,藏在你玉佩里。只要找到龙心石,就能重封归墟。”
我低头看向胸前玉佩——那残缺的一角,竟在此刻微微发烫。
远处,尸潮奔涌如海,而我们三人,站在即将倾塌的茶棚中,背靠背,面对末世。
妙真忽然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蜜饯,塞进我嘴里:“甜的,压压惊。”
我嚼着,苦笑:“都这时候了,你还……”
“当然要吃。”她眨眨眼,眼中映着火光与星光,“活着的时候,总得尝点甜头,才有力气去救这烂世道啊。”
我望着她,又看看阿蘅,忽然觉得,或许我不是沈烬,也不是沈砚。
我只是……想和她们一起活下去的那个人。
“走。”我说,“去青崖观。趁龙心石还没被柳疯子夺走。”
蜜饯的甜味还在舌尖打转,尸潮的嘶吼已近在耳畔。我一把扯下茶棚残破的布帘裹住阿蘅肩头,低声道:“别回头,跑!”
三人刚冲出十步,脚下地砖“咔”地裂开,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探出,直抓妙真脚踝。她“哎哟”一声跳起,反手甩出一道黄符,符纸燃起幽蓝火焰,那手“滋啦”冒烟缩了回去。
“这地底下也埋尸?”阿蘅喘着气,指尖飞快掐诀,北斗七星虚影在她周身一闪即逝,“难怪尸群聚而不散——它们在护穴!”
“不是护穴,是养穴。”妙真边跑边从袖中抖出个小铜铃,轻轻一晃,前方三具扑来的听风尸竟齐刷刷顿住,歪头如听令,“柳疯子把归墟口当丹炉炼了,活人尸、风铃草、龙脉浊气……全搅一块儿,炼的是‘人形地脉’!”
我心头一沉。难怪那些尸动作诡异,似有灵智——它们不是死物,是被强行灌入地脉之力的活傀。
前方山道陡峭,青崖观的飞檐已在雾中若隐若现。可就在此时,山腰忽传来清越笛声,如溪流穿石,却让所有听风尸齐齐转向,眼窝里泛起绿光。
“糟了!”阿蘅脸色煞白,“有人在用《引魂调》控尸!”
我搭箭上弦,却见笛声来处,一个白衣少年倚松而立,手中玉笛斜指,眉目清秀得不像话,腰间还挂着个酒葫芦,笑吟吟道:“三位跑得真急,连招呼都不打?”
“你是谁?”我弓未松,箭尖微颤。
“姓白,名小乙。”他晃了晃葫芦,拔塞灌了一口,“江湖人称‘醉骨仙’——其实是我自己封的。不过嘛……”他忽然压低声音,“柳疯子许我半卷《太阴炼形经》,换我替他守这山门。你们若肯分我点好处,我倒可以装作没看见。”
妙真噗嗤笑出声:“你这骗子!《太阴炼形经》早被青鸾观烧了,只剩灰!”
白小乙一愣,随即苦笑:“哎呀,露馅了。其实我是被他拿尸虫逼着来的……”话音未落,他脖颈突然鼓起一团黑影,迅速游走至脸颊,皮肤下似有虫蠕动。
阿蘅眼疾手快,一张“镇煞符”贴上他额头。白小乙浑身一僵,喉间发出“咯咯”怪响,片刻后,一条拇指长的黑虫从他鼻孔钻出,落地即化为灰。
“谢了。”他抹了把脸,神色复杂,“柳疯子在观里布了‘九阴锁龙阵’,用七十二具童尸做桩,龙心石就悬在阵眼上。你们硬闯,必成新桩。”
我盯着他:“为何帮我们?”
“因为我娘,是第七十三个。”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不肯献孩子,被他炼成了‘母铃尸’——就是那些会唱歌的尸。”
山风骤冷。远处笛声再起,尸群如潮涌来。
“没时间废话了。”我收弓,抽出腰间短刃,“阿蘅,布阵掩护;妙真,你控尸反制;白小乙……带路,砍阵桩。”
“好嘞!”妙真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猩红药丸,“含着,防尸毒!”
我接过一粒,腥苦扑鼻,皱眉吞下。阿蘅已咬破指尖,在我背上画了个简易“破障符”,温热的血迹渗进衣料,竟让我五感骤然清明。
白小乙领我们抄小径绕至观后。青崖观早已不复清修之地,梁柱爬满暗红藤蔓,那是风铃草的变种,叶片如耳,随风轻颤,窃听四方。
“小心,那些叶子能传声给柳疯子。”白小乙指了指头顶。
妙真正要说话,忽然捂嘴,从指缝里吐出一小团黑气——原来方才尸虫之毒未清。她冲我挤眼:“没事,打嗝排毒。”
我差点笑出声,又强忍住。这丫头,生死关头还能耍宝。
观内阴气森森,七十二具童尸盘坐成圈,每具头顶悬一枚青铜铃,无风自响。中央高台上,龙心石悬浮半空,幽光流转,却缠满黑气,如被蛛网困住的萤火。
柳疯子背对我们,披发赤足,正以骨刀割腕,将血滴入阵中。他听见脚步,缓缓转身,脸上竟戴着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面具!
“沈烬……”他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你终于来了。这副皮囊,我替你留了三年。”
我心头剧震——那面具下的脸,分明是我兄长沈砚!
阿蘅惊呼:“他把你兄长炼成了尸傀!”
柳疯子狂笑:“何止尸傀?他是阵枢!龙脉逆流,需至亲之血为引——你若杀他,龙心石崩;不杀,天下尽丧!”
我握弓的手在抖。三年前玄甲军覆灭之夜,兄长为护我断后,尸骨无存。原来……他一直在这儿。
妙真忽然拉我衣角,低声:“别信!沈砚魂魄早散,那只是披着他皮的‘空壳咒’!你看他影子——没脚!”
我定睛一看,果然,那“沈砚”脚下无影。
怒火瞬间烧尽犹豫。我张弓,三叠浪起手式未完,柳疯子已扑来,速度快得撕裂空气!
“铛!”白小乙横笛格挡,却被一掌震飞,撞在墙上吐血。
阿蘅急念咒语,北斗阵光罩住龙心石,暂时隔绝黑气。
我闭眼,再睁眼时,眼中无悲无喜,唯有箭意。
“这一箭,不为复仇。”我低语,“为活着的人。”
弓弦震响,无声无息——空发之箭,以气为矢。
柳疯子胸口炸开血洞,踉跄后退,面具碎裂。露出的是一张腐烂过半的脸,眼窝里嵌着两枚龙心石碎片。
“你……不懂……”他嘶声,“末世……才是新生……”
话未尽,尸身轰然倒地,化为灰烬。
龙心石“叮”一声落地,光芒渐稳。
妙真捡起石头,塞进我手里:“暖的!看来没坏。”
阿蘅扶起白小乙,后者龇牙咧嘴:“肋骨断了两根……不过值了。”
我握紧龙心石,望向归墟口方向——那里,黑雾正缓缓退去。
“走。”我说,“回城。还有更多人等着活命。”
妙真忽然从怀里又掏出一颗蜜饯,递给我:“最后一颗了。”
我接过蜜饯,指尖微凉,却没立刻放进嘴里。那一点甜意,仿佛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人间烟火。
三人一瘸一拐地走出青崖观废墟,天边已透出微光。晨雾未散,山道上尸骸横陈,却再无嘶吼——柳疯子一死,那些被《引魂调》操控的听风尸如断线木偶,纷纷瘫软在地,眼窝里的绿光熄灭如残烛。
白小乙靠在妙真肩上,一边咳一边笑:“我说……你们俩是不是早知道那不是你哥?”
“猜的。”阿蘅走在前头,声音轻而稳,“沈砚若真成傀,魂印必乱。可那‘空壳咒’连影子都省了,太假。”
妙真撇嘴:“要不是我打嗝打出黑气,差点以为自己中毒变尸了。”
我笑了笑,终于把蜜饯含进嘴里。甜味混着血腥气,在舌根化开一丝暖意。
下山途中,白小乙说起他娘的事。原来三年前,柳疯子初炼“人形地脉”,需七十二童男童女为引,第七十三位本是他亲妹,却被他娘藏起。柳疯子怒而屠村,将她炼成母铃尸,日夜在阵中吟唱《引魂调》,以音律控尸。白小乙自幼被寄养在外,直到半月前才得知真相,潜回青崖观,却被尸虫所制。
“我原想偷龙心石救她,”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可母铃尸……魂已碎,只剩声骨。救不了。”
阿蘅默然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铃铛:“这是我师门‘安魂铃’,虽不能复生,但若置于她骨灰旁,可止其哀鸣,魂得安息。”
白小乙怔住,眼眶微红,半晌才哑声道:“多谢。”
我们未走官道,而是沿着溪谷绕行。妙真说城中尚有玄甲军残部据守西市粮仓,若龙心石真能净化浊气,或可解围。阿蘅则一路掐算星象,说归墟口虽闭,但地脉余毒未清,三日之内必有反噬。
“得赶在反噬前布‘七星镇煞阵’。”她说,“需七处龙脉节点同时施符,缺一不可。”
“人手不够。”我皱眉。
“未必。”妙真忽然指向远处山坳,“瞧,那不是老熟人?”
晨光中,一队黑甲残兵正列队前行,为首者披破旧玄甲,腰悬断刀,正是当年与我同营的老卒——赵七。他左臂齐肘而断,却仍挺直脊背,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伤兵,人人带伤,却眼神如铁。
“沈将军!”赵七远远望见我,竟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属下……等您三年了。”
我快步上前扶起他:“起来。我不是将军,只是沈烬。”
他抬头,眼中含泪却带笑:“在我们心里,您永远是。”
白小乙靠在树边,低声叹:“这世道,还有人信‘活着的人’,真好。”
我回头望了一眼青崖观的方向,那里已隐没在薄雾中。兄长的面具碎了,柳疯子的狂言也随风散了。可我知道,这场劫难远未结束。归墟口虽闭,人心中的“归墟”却未必。
但此刻,脚下有路,身边有人,手中有石——足够了。
“赵七,”我说,“带兄弟们先回城。我们随后就到。”
他重重点头,转身整队。残阳未升,晨光初照,那一队残兵踏着露水前行,背影竟如新铸之刃,锋芒内敛,却不可折。
妙真忽然拉我袖子,压低声音:“沈烬,龙心石……好像在跳。”
我摊开手掌。那枚温润玉石静静躺在掌心,果然微微起伏,如一颗沉睡的心脏,正缓缓苏醒。
龙心石在我掌心里一跳一跳的,跟活物似的。我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把它收进怀里,妙真却一把按住我的手。
“别收!”她眼睛亮得吓人,“它在认路!”
阿蘅凑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石头,又迅速缩回:“有点烫……像是被什么引着。”
我抬头看向前方——青崖观后山那条石阶路,蜿蜒入雾,两旁枯树歪斜,像被谁硬生生掰断了脖子。这条路我们本不该走,可赵七他们走的是官道,而玄甲军残部被困在鹰愁涧,最近的捷径就是这条“鬼打墙”石阶——据说百年前有道士在此布阵镇尸,结果自己疯了,整条路从此绕不出去。
“你确定?”阿蘅咬着唇,“我刚试了三张‘破障符’,全烧成灰了,连火星都没冒。”
妙真咯咯笑:“符箓失灵啦!天地气机乱了,老天爷都懒得管咱们喽!”
我瞥她一眼:“闭嘴,带路。”
妙真吐舌头,蹦蹦跳跳往前跑,白小乙默默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根黑漆漆的骨哨。这小子自从杀了柳疯子后话更少了,眼神却比以前稳。他能控尸,但眼下尸群躁动,连他都压不住,只能靠躲。
石阶湿滑,青苔厚得能陷脚。走了不到半炷香,四周雾气忽然浓了起来,连晨光都透不进来。阿蘅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没声。
“完了,连‘清心铃’也哑了。”她小声嘟囔,“沈烬,要不……咱原路返回?”
我正要答话,脚下石板“咔”地一响。低头一看,那块石板竟缓缓下沉,露出底下森森白骨——不是人骨,是某种巨兽的肋骨,盘成一圈,像座坟。
妙真蹲下来,手指戳了戳骨头:“哎呀,这不是‘地龙遗骸’嘛!难怪龙心石跳得欢——它闻到同类味儿了!”
“地龙?”阿蘅脸色发白,“传说中驮山填海的上古妖兽?它不是早就绝迹了吗?”
“绝迹?”妙真翻个白眼,“你们道门典籍烧得比纸钱还快,当然不知道啦!这地龙啊,其实是龙脉支脉凝成的骨灵,专守地眼。柳疯子挖它骨头炼阵,才惹出这么大祸。”
我盯着那堆白骨,心头一沉。若此地真是地眼所在,那鹰愁涧恐怕不只是困兵那么简单——归墟口虽闭,地脉却未稳,说不定底下还有东西在蠕动。
“继续走。”我说,“慢点,别踩错石板。”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回头一看,来路的石阶竟一块接一块塌陷,雾中隐约有黑影晃动——不是丧尸,是些披着破道袍的干尸,眼窝里燃着幽绿火苗。
“糟了!”阿蘅低呼,“是守陵尸!它们不该在这儿出现的!”
妙真却拍手笑:“哎哟,老熟人来啦!当年青鸾观祖师爷埋的护山尸,怎么跑这儿来了?”
白小乙突然吹响骨哨。声音尖锐刺耳,那些干尸果然顿住,但只停了一瞬,又扑上来。
“没用!”他脸色发白,“它们……被别的东西控着!”
我抽出箭——没搭弓,只以指弹出。气劲如刃,劈开最前头那具干尸的头颅。可它倒下时,嘴里竟滚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上面刻着“大周永昌通宝”。
永昌?那是太祖年号,距今一百二十年。
“有人在用旧朝法器续命。”我眯起眼,“不止柳疯子一个。”
阿蘅忽然拽我胳膊:“沈烬!你看龙心石!”
我低头——石头不再跳,而是发出微弱红光,光晕指向石阶深处。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号角,像是玄甲军的求援信号。
“来不及细究了。”我把龙心石塞进怀里,“冲过去。”
妙真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出去,干尸们嘶叫后退。阿蘅趁机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了个残缺的北斗符——符未成形就散了,但她仍喊:“左三右二,踏星位!快!”
我们依言疾走,脚下石板忽高忽低,仿佛整条路在呼吸。雾中传来孩童嬉笑,又似女子低泣。白小乙突然停下,指着路边一株枯梅:“那花……开了。”
我顺他指看去——枯枝上,一朵白梅静静绽放,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可这季节,哪来的梅花?
阿蘅脸色煞白:“这是‘引魂梅’……有人在招魂!”
我心头一凛,正要拉她后退,龙心石猛地一烫——
前方雾中,缓缓走出一人。
青衫磊落,腰佩长剑,面容熟悉得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人站在雾中,青衫未染尘,剑穗垂落如旧。他微微一笑,眉眼间温润如昔,仿佛昨日才与我共饮于洛阳城头,看星河流转。
“沈烬。”他唤我名字,声音清朗,却像从百丈深井里传来。
我喉头一紧,手指几乎捏碎了龙心石。阿蘅在我身后倒抽一口冷气,妙真也收了嬉笑,脸色骤然凝重。白小乙的骨哨已悄然滑入袖中,右手按在腰间短刃上。
——那是顾怀舟。
可顾怀舟早在三年前就死了。死在归墟口初裂那夜,为封印地脉,自焚于九嶷山巅。我亲眼看着他的骨灰被风卷散,连衣冠冢都未敢立。
“幻象。”我咬牙道,“别看他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太真了。左眼尾那道细疤还在——是我年少时失手留下的。他若真是幻影,怎会记得这等细节?
“不是幻象。”阿蘅声音发颤,“引魂梅开,魂归故道……他是被召回来的‘执念之形’。”
妙真忽然冷笑:“执念?那也得有魂可召!顾怀舟魂飞魄散,连阴司簿子都勾了名,谁有本事把他拽回来?”
青衫人缓步上前,脚下石阶竟未塌陷,雾气在他周身自动退散。他停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我怀中的龙心石上,轻声道:“你找到它了。”
我心头一震。这话……是他生前最后一句。
那时他躺在火中,灰烬漫天,只对我笑:“若有一日你寻到龙心石,莫信任何人,包括我。”
如今他站在这里,说的却是同一句话。
他不答,只抬手,指向石阶尽头:“玄甲军撑不过半个时辰。鹰愁涧底……有东西醒了。”
话音未落,远处号角声再起,比先前更急、更乱,夹杂着凄厉惨叫。那不是求援,是溃败。
阿蘅急道:“我们得走!若玄甲军全灭,归墟口无人镇守,尸潮会直扑京畿!”
我盯着顾怀舟——或者说,那个顶着顾怀舟模样的存在。他神色平静,眼中无贪无欲,只有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温柔。
“你若真是他,”我缓缓道,“便告诉我,当年九嶷山上,你为何要烧掉那封密信?”
他笑了,笑意却凉如霜雪:“因为信上写的是——大周龙脉,本就是活的。”
这句话,从未对人说过。那封密信是我亲手从太庙暗格取出,只字未读,便交予他。他烧信时,我在场,却不知内容。此刻他说出此语,除非……
“你真的是他。”我声音沙哑。
他点头,又摇头:“我是他残存的一缕执念,借地眼之力暂聚形骸。龙心石认主,地龙遗骨共鸣,引魂梅开——三者齐聚,方能让我现世片刻。”
“为何现在出现?”
“因为有人在挖归墟之心。”他目光如炬,“而你怀里那块石头,不是龙心石——是钥匙。”
我猛地低头。龙心石红光已转为暗金,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如血脉流动。
“真正的龙心石,早已化入大周龙脉。”他轻声道,“你手中这块,是太祖当年斩龙取髓所铸的‘启钥’,唯有持钥者,能入归墟核心,断其根脉,或……继其位。”
“继位?”妙真惊呼,“你是说……有人想当新龙?”
顾怀舟望向雾深处,眼神悲悯:“柳疯子只是棋子。幕后之人,想借丧尸乱世,重炼龙脉,以万民尸气为薪,养出一条听命于己的‘新龙’。”
我脑中轰然作响。难怪玄甲军被困,难怪守陵尸失控,难怪旧朝铜钱重现——一切都在为这场篡龙之祭铺路。
“那玄甲军……”
“必须救。”顾怀舟转身,青衫猎猎,“我为你开路,但只能撑一炷香。过了地眼,你们自己走。”
他抬手,剑未出鞘,却有清光自袖中涌出,劈开浓雾。石阶两侧枯树竟缓缓让开,露出一条幽径,径上白梅纷纷绽放,花瓣落地成符。
“快走!”他背对我们,声音渐虚,“记住,若见龙首人身者,莫听其言,莫视其目,莫应其名——那是伪龙,食心而不噬肉。”
我咬牙,一挥手:“跟上!”
四人疾奔而入。身后,顾怀舟的身影在雾中淡去,唯余一句低语随风飘来:“……别信那梅香。”
话音未落,脚下的石阶忽然一软,像是踩进了湿泥里。我猛地刹住脚步,阿蘅差点撞上我的后背。
“怎么了?”她喘着气问,手里还攥着一张没来得及贴的黄符。
我没答,低头一看——石阶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血雾,正顺着鞋底往上爬。妙真蹲下来,用小指头蘸了点,放在鼻尖嗅了嗅,皱眉:“不是血,是魂涎。这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