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你刚才说钦天监暗部在放妖物?”我沉声问。
“嗯,怎么了?”
“若他们知道星枢图能开星渊……”我顿了顿,“或许,他们根本不是要封秘境,而是想借尸潮掩护,偷偷打开星渊之门。”
阿蘅脸色煞白:“星渊若开,九幽之气倒灌人间,别说丧尸,整个大周都会沦为鬼域!”
妙真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腿哀嚎:“完了完了,我刚撒完痒痒粉,现在连糖都没得哄鬼了!”
正说着,石门突然剧烈震动。符纸焦黑剥落,门外哭声更近,夹杂着金属刮擦声——那些干尸竟在用指甲挖门!
“撑不住了。”阿蘅咬唇,“净秽咒只剩半炷香。”
我看向石室角落,那里堆着几具腐朽棺木,棺盖半开,露出内里锈蚀的铁链。“前朝封妖司的人,为何把棺材搬进地窖?”
妙真眼睛一亮:“等等!我听老槐树托梦说过,封妖司有种‘替命棺’,能转移灾厄!要是我们躺进去……”
“胡闹!”阿蘅斥道,“那是邪术,用活人精魄为引,你不要命了?”
“可我们现在也没别的路啊!”妙真跳起来,“总比被啃成骨头渣强吧?”
我盯着那棺木,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塞给我的一枚铜铃——一直挂在我腰间,从未响过。此刻,它竟微微震颤,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试试。”我说。
阿蘅愕然:“沈烬!”
“信我一次。”我走向最近那具棺木,掀开盖板。内里铺着褪色红绸,中央刻着一个“赦”字,已被血浸透多年。
妙真二话不说钻了进去:“快快快!我先占个头等舱!”
阿蘅犹豫片刻,终究咬牙躺入第二具。我最后一个躺下,铜铃贴着心口,肋骨仍悬在空中,缓缓沉落,恰好停在我胸口上方三寸。
棺盖合拢的刹那,门外干尸破门而入。
黑暗中,我听见无数爪牙刮过棺木,听见哭钱伥的呜咽,听见妙真小声嘀咕:“要是能活着出去,我一定要在聚宝阁门口摆摊卖糖,专治各种不服……”
然后,一切声音远去。
棺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呼吸都像被裹进棉絮里。我盯着那根悬在胸口三寸的肋骨——它竟在微微发亮,泛着青玉似的冷光,仿佛活物般随我心跳轻轻起伏。
“沈烬,你还在喘气吧?”阿蘅的声音从隔壁棺材传来,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嗯。”我应了一声,手指悄悄搭上腰间的短弩。这替命棺虽能转移灾厄,但若真被尸群刨开,咱们仨照样变点心。
妙真忽然哼起小调,调子歪得离谱:“糖葫芦儿甜,糖葫芦儿酸,吃了能打十个干尸不喘……”
她立刻噤声,过了两息又小声补一句:“……你们俩真配。”
我懒得理她,耳朵却竖着听外头动静。爪刮声停了,哭钱伥的呜咽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水声?
哗啦、哗啦,像是潮水拍岸。
“不对劲。”我低声道,“聚宝阁地窖在城西高坡,哪来的水?”
阿蘅也察觉异常:“莫非……替命棺把咱们挪到了别处?”
话音未落,棺身猛地一晃,像是被人抬起来扔进了河里!紧接着“咚”一声闷响,我们仨连棺带人滚落泥滩,溅起一片水花。
棺盖“咔”地弹开。
天光微明,晨雾弥漫。我翻身跃出,弓已在手——空弦拉满,气凝如箭。眼前是一条荒废的河堤,芦苇半枯,远处残柳歪斜,几具泡胀的浮尸随波打转,肚皮朝天,眼窝里爬满水蛭。
“咳咳……”阿蘅从棺里爬出来,头发沾了泥,符纸贴在脸颊上,活像贴了张黄符面膜。
妙真倒是精神抖擞,蹦跶着踩水坑:“哎呀!是洛川旧堤!我记得这儿有个卖臭豆腐的老头,他家狗会算卦!”
“现在不是找小吃的时候。”我眯眼扫视四周,“有东西跟着我们。”
话音刚落,芦苇丛“唰”地分开。一个佝偻身影踉跄而出——衣衫褴褛,脖颈歪折,左臂只剩森森白骨,右手却紧攥着半截桃木剑。它眼珠浑浊,却死死盯着我胸前的肋骨。
“尸修?”阿蘅倒吸一口凉气,“它身上有道门封印残痕!”
那尸修喉咙里咕噜作响,突然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我松弦——无形气箭破空而出,正中其眉心。它身形一顿,却未倒下,反而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沈……烬……你爹……没死……”
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
我心头一震,箭势微滞。就这一瞬,尸修已欺至三步之内!
“北斗七杀,镇!”阿蘅甩出三道黄符,凌空结阵。金光乍现,尸修被逼退数尺,发出凄厉嘶吼。
妙真却蹲在岸边,拿根芦苇戳水:“喂,水底下那个,别躲啦!你尾巴露出来了!”
我低头一看——水面之下,一道黑影正缓缓上浮,鳞片泛青,长尾盘曲,分明是条成了精的水妖!
“糟了,跨界追踪!”阿蘅脸色发白,“有人用尸修引我们现身,再用水妖截后路——这是‘双煞锁魂局’!”
水妖破水而出,人身蛇尾,披着湿漉漉的绿发,手里还拎着个滴水的铜铃——和我心口贴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小郎君,”她嗓音甜腻,“把肋骨交出来,姐姐保你全家团圆哦~”
我冷笑:“我全家,只剩仇人了。”
话音未落,弓弦再响。这一箭,灌注七分杀意,直取水妖咽喉。
水妖轻笑,铜铃一摇——我心口那枚竟随之震颤,剧痛如针扎心脉!
“呃!”我单膝跪地,冷汗涔涔。
阿蘅急念咒诀,符火燃起,欲断铃音牵引。妙真却突然跳到我背上,小手按住我后颈:“别动!让我借你阳气烤个红薯!”
“对!就是现在!”她指尖一点我脊椎,口中念念有词,“青鸾观秘术——借阳引阴,反噬归源!”
刹那间,我体内气血翻涌,那根悬浮肋骨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竟将水妖手中铜铃震得粉碎!
水妖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溃散。
尸修也僵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喃喃道:“烬儿……快走……他们在……堤东……槐树……下……埋了……”话未说完,身躯轰然崩解,化为灰烬。
风过堤岸,芦苇沙沙。
我喘着粗气站起,肋骨缓缓落回掌心,温润如初。
阿蘅擦了擦脸上的泥,递来一张新符:“还能走吗?”
我接过符纸,指尖微颤,却没说话。那尸修临死前的话像根刺,扎进骨头缝里——“他们在堤东槐树下埋了……”埋了什么?我爹的尸首?还是别的什么要命的东西?
妙真蹦到我面前,歪着头打量我:“你脸色比泡尸还白,要不要我给你画个桃花妆压压惊?”
“省省吧。”我收起肋骨,将它贴身藏好,又摸了摸心口那枚碎裂的铜铃残片——它已不再震颤,只剩一点余温,像谁留下的最后一口气。
阿蘅望向堤东方向,眉头紧锁:“槐树属阴,常被用作镇煞或藏秽之所。若真有人在那儿埋东西,恐怕不是善物。”
“那就去看看。”我说。
“你疯啦?”妙真跳脚,“刚打完水妖尸修,腿还没站稳就往陷阱里钻?万一槐树底下埋的是‘九幽引魂钉’,你一靠近就得魂飞魄散!”
“那也得去。”我系紧腰带,把短弩重新扣回腕下,“我爹若真没死,哪怕只剩一缕残魂,我也得挖出来问个明白。”
三人沉默片刻,只有风穿过芦苇的沙沙声。远处天色渐亮,雾气淡了些,露出洛川旧堤斑驳的石阶和半塌的碑坊。一只乌鸦落在枯柳上,嘎了一声,又飞走了。
我们沿着河岸向东走,脚步放得很轻。妙真不再胡闹,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在指间反复翻转,嘴里念叨着什么“阴阳路、生死簿”。阿蘅则一路撒下细如发丝的朱砂线,说是防“回头煞”——若身后有东西跟着,线会断。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果然出现一棵老槐。树干粗得需三人合抱,枝桠扭曲如鬼爪,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汁液,像是血泪。树下泥土新翻过,松软潮湿,还插着三支燃尽的白蜡——烛芯焦黑,呈人形蜷曲。
“有人来过不久。”阿蘅蹲下,捻起一撮土嗅了嗅,“混了骨灰和糯米粉,是道门‘封灵葬’的手法。”
我心头一紧,拔出短匕,开始挖土。妙真想拦,被阿蘅按住肩膀:“让他挖。有些事,不亲眼见,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土层不深,很快露出一口小陶瓮。瓮口封着黄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我从未见过的符——似龙非龙,似蛇非蛇,尾部缠着一轮残月。
我伸手欲揭,阿蘅却猛地抓住我手腕:“等等!这符……是‘逆命契’!一旦揭开,你的命格会被强行改写,轻则失忆,重则魂替!”
“那正好。”我扯了扯嘴角,“反正我这条命,早就不算自己的了。”
话音未落,我一把掀开黄绸。
刹那间,天地无声。
陶瓮中没有尸骨,没有符咒,只有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蒙尘,却映出我的脸——可那眼神,分明不是我。他嘴角含笑,眼中却盛满悲悯,像看一个迷途多年的孩子。
“烬儿。”镜中人开口,声音竟与我一模一样,“你终于来了。”
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这不是幻术,不是附体,而是……另一个“我”。
妙真倒抽一口冷气:“双生魂?!不对……这是‘命蜕’!有人把你前世的魂壳封在这里,等你亲手唤醒!”
阿蘅脸色惨白:“快盖上!命蜕若与现世之魂相融,你会被拉入‘命渊’,永世不得超生!”
可我已经动不了了。镜中那只手缓缓抬起,贴上镜面。我的手,也不由自主地覆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大雪夜,宫墙倾颓,一个穿玄甲的男人背对我站在火海中,手中抱着婴儿;青崖下,白衣女子割腕滴血入鼎,口中吟诵:“以吾命换汝命,生生世世,不得相认”;还有……还有那根肋骨,原不属于我,而是从另一个人胸腔中生生剜出,嵌入我骨血,只为镇住我体内那股“不该存在的命格”……
“原来……我不是沈烬。”我喃喃道。
镜中人微笑:“你是沈烬,也是沈昭。你们本是一魂两面,因逆天改命而分裂。如今命轮将转,该合二为一了。”
“不!”阿蘅扑上来想打碎镜子,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
妙真急得跺脚,忽然咬破手指,在我背上飞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青鸾观禁术•断缘符!给我——断!”
符成刹那,镜面“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镜中人的笑容凝固了。
“来不及了。”他轻声说,“他们已经来了。”
远处,晨雾深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数十骑。铁蹄踏碎薄霜,旌旗猎猎,绣着一个猩红的“周”字——是大周皇室的禁军“赤鳞卫”。
为首之人披玄色斗篷,面容隐在兜帽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指,握着一卷竹简。竹简上,赫然写着《烬命录》三个字。
我握紧青铜镜,慢慢站起身。
阿蘅一把拽住我胳膊:“别动!那镜子裂了,魂气外泄,你一动,沈昭就可能钻出来!”她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却在发抖,符纸在掌心簌簌作响。
妙真蹲在槐树根上,嘴里叼着半截草茎,眯眼打量赤鳞卫的方向,忽然“噗”地笑出声:“哎呀,领头那位——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不是去年在青州偷吃供果被雷劈的那位‘鬼笔判官’?”
我一愣。鬼笔判官?那是十年前玄甲军缉拿的邪道术士,传闻早已伏诛。
“他没死。”阿蘅咬牙,“被赤鳞卫收编了……难怪能追踪《烬命录》的气息。”
马蹄声已近至百步。晨雾被铁蹄搅散,露出那群人冷硬如铁的轮廓。为首者缓缓抬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无瞳白眼——眼珠全白,像煮熟的蛋。
“沈烬。”他开口,嗓音沙哑如磨刀石,“交出《烬命录》,可留全尸。”
我冷笑:“那书在我脑子里,你要不要剖开看看?”
他不答,只将手中竹简一展。刹那间,一股阴风卷地而起,堤岸两侧枯草倒伏,竟有数十具湿淋淋的尸骸从洛川河底爬出,浑身滴水,指甲长如钩镰——全是溺死的水尸!
“糟了!”阿蘅急退两步,迅速甩出三道黄符,口中念咒:“北斗七星,镇煞驱邪——起!”
符纸悬空燃起蓝焰,化作微光阵图。可那些水尸竟不惧火,反而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
妙真忽然跳起来,拍手大笑:“哎哟,它们肚子里还揣着活鱼呢!难怪不怕符!”
“水尸腹中藏‘活引’,是用活人喂鱼再沉尸炼成的——鱼不死,尸不灭!”她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只铜铃,叮铃一摇,“姐姐,借你头发一用!”
阿蘅一怔,妙真已拔下她一根青丝,缠在铃舌上,再咬破指尖血点其上,猛地朝水尸群掷去!
铜铃落地炸开一团青烟,水尸们齐齐捂腹惨叫——腹中鱼竟开始反噬宿主!
趁此间隙,我搭弓无箭,引气为弦。弓未满,杀意已凝。赤鳞卫中有人惊呼:“他要空射!快护——”
话未说完,我松指。
一道无形气刃破空而去,直取鬼笔判官咽喉。
他身形急闪,斗篷撕裂,露出半张焦黑脸皮——果然被雷劈过。但气刃擦过他肩头,仍削下半片锁骨,黑血喷溅。
“好箭法!”他嘶声笑,“可惜……你忘了身后。”
我心头一凛,猛回头——
槐树下的青铜镜,不知何时已浮在半空,裂纹蔓延如蛛网。镜中那个“我”,正缓缓伸出手,指尖穿透镜面,朝我胸口抓来!
“沈烬!别让他碰你!”阿蘅扑过来,却被一股阴风掀翻在地。
妙真尖叫:“快咬舌头!用血气震魂!”
我本能咬破舌尖,一口热血喷在胸前玉佩上——那是母亲临终所赠,刻着“守心”二字。玉佩骤然发烫,金光迸射!
镜中沈昭的手被灼得冒烟,缩回镜内,眼神却愈发阴鸷:“你以为靠这点残念就能压住我?你早该死了……那年雪夜,若非我替你逆天改命,你连灰都不剩!”
我喘着粗气,冷汗浸透后背。他说的是七年前玄甲军覆灭那一夜。我本该死于叛军围杀,却奇迹生还——原来是他以魂裂之术,替我承了死劫。
“所以你恨我?”我盯着镜中自己,“恨我活着,而你困在镜里?”
他嘴角扯出冷笑:“我恨你忘了誓约。你说过……要焚尽这乱世,可你却在替朝廷卖命!”
赤鳞卫趁机逼近,弓弩上弦,寒光点点。
阿蘅挣扎起身,把最后一张符塞进我手里:“贴镜背!这是‘封灵返照符’,能暂时镇住他!”
我点头,刚要动作,忽听妙真大喊:“等等!镜背有字!”
我翻转青铜镜——背面竟刻着一行小篆:“魂归处,烬不灭,昭不醒,唯血亲可解。”
血亲?
我脑中轰然一震。母亲……不是亲生的?
远处,鬼笔判官狞笑:“沈烬,你娘当年偷换皇子,用你替死,才保下真龙血脉。你根本不是沈家子,你是……前朝余孽!”
我手一抖,镜差点落地。
阿蘅却突然笑了:“胡说八道!若真是前朝血脉,赤鳞卫早把你当宝贝供起来了,还用得着追杀?”
妙真也跳脚:“就是!他们要的是《烬命录》,不是你祖宗十八代!”
我深吸一口气,把符狠狠拍在镜背。
金光暴涨,沈昭发出一声凄厉尖啸,镜面“砰”地碎成齑粉。
与此同时,赤鳞卫万箭齐发!
我拉起阿蘅滚入堤下浅沟,妙真则一个筋斗翻进芦苇丛,还不忘朝我喊:“哥哥!下次记得带糖!打打杀杀太苦啦!”
箭雨钉入地面,簌簌如雨。
我摸了摸怀中仅剩的三支箭——箭尾刻着“玄甲•烬”。
“走。”我对阿蘅低声道,“去青鸾观旧址。那里有母亲留下的东西。”
青鸾观旧址在洛川上游三十里,原是前朝皇家道场,大周立国后便荒废了。母亲生前极少提及此地,只在我十岁那年,带我来过一次。那时她站在残破的三清殿前,久久不语,最后只说了一句:“若有一日你走投无路,便来这里,寻那口井。”
如今想来,那口井,怕不是寻常水井。
我们三人趁着夜色沿河岸潜行,妙真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阿蘅则不断回头张望,生怕赤鳞卫追来。我握紧怀中青铜镜的残片,指尖被割得生疼,却不敢松手——沈昭虽被封印,但那声“前朝余孽”如毒藤缠心,挥之不去。
“你信他们说的吗?”阿蘅忽然低声问我。
我没答,只盯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影。青鸾观就藏在那片林子里。
“不信。”她自问自答,语气笃定,“你若真是前朝血脉,玄甲军当年就不会让你当斥候。沈将军……也不会把你当亲儿子养。”
我脚步一顿。沈将军,是我名义上的父亲,也是玄甲军最后一任统领。七年前那一夜,他死在我面前,血溅满面,却还笑着对我说:“烬儿,活下去。”
可若我不是他的儿子呢?那他为何笑?
妙真忽然停下脚步,蹲在一株枯梅前,伸手拨开积雪:“哎呀,有人来过!”
我凑近一看,雪下压着半片焦黑的符纸,边缘尚有余温——是赤鳞卫的追踪符,但画法古怪,竟掺了南疆蛊纹。
“他们也去了青鸾观?”阿蘅脸色一白。
“未必。”妙真嗅了嗅符纸,“这符是三天前烧的,而且……是单人独行,没带大队人马。”
我心头一动。难道除了赤鳞卫,还有别人在找青鸾观的秘密?
我们加快脚步,终于在子时前抵达山门。青鸾观比记忆中更破败,断壁残垣间杂草疯长,唯有那口井,依旧完好如初,井沿上刻着一圈细密的星图,与《烬命录》末页所绘如出一辙。
“就是这儿。”我轻声道。
阿蘅取出火折子,刚要点燃,却被妙真按住手:“别用明火,井底有‘阴萤’,见光即散。”
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竹筒,倒出几粒青灰色的虫卵,轻轻抛入井中。片刻后,井底幽幽亮起几点微光,如星子浮沉。
“下去吧。”妙真递给我一根麻绳,“我在上面守着。”
我点头,将绳系在腰间,缓缓下坠。井壁湿滑,寒气刺骨,越往下,那股熟悉的魂气越浓——和青铜镜中一模一样。
忽然,脚下触到实地。我站稳,抬头望去,井口只剩巴掌大的天光。四周漆黑,唯有阴萤在石缝间游走,映出墙上斑驳壁画:一女子怀抱婴孩,跪于祭坛,身后站着一位戴冕旒的男子,手中托着一卷书——正是《烬命录》。
而那女子的脸……赫然是我母亲。
我心跳如鼓,伸手抚过壁画。指尖触到一处凹陷,轻轻一按,石壁竟“咔”地一声,向内滑开。
里面是一间密室,中央石台上放着一只檀木匣,匣上贴着七道封印符,皆已褪色发脆。我认得这符——是玄甲军秘传的“七星锁魂印”,只有沈家血脉才能解开。
可若我不是沈家子……
我咬破手指,滴血于符上。血珠滚落,符纸竟微微颤动,继而寸寸碎裂。
匣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兵符,只有一枚玉蝉,一对襁褓布片,以及一封泛黄的信。
信上字迹娟秀,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笔迹:“吾儿烬:若你读此信,必已知身世之谜。你非沈氏之子,亦非前朝遗孤。你是‘烬命’本身——七年前雪夜,我以己身为炉,引天雷入体,借《烬命录》逆改命格,将你从死劫中抽出,化为‘无命之人’。沈昭非你兄,乃你半魂;你非替身,而是新命。
赤鳞卫所求《烬命录》,实为焚你之火。切记:书不在外,而在你心。唯当你不再逃避‘我是谁’,烬命方成,乱世可焚。
母字绝笔“
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原来如此。我不是谁的儿子,也不是谁的替身。我是……烬命。
忽然,井口传来妙真的惊呼:“有人来了!快上来!”
我一把抓起玉蝉与信,塞入怀中。刚攀上井沿,便见远处林间火光点点——不是赤鳞卫,而是打着青幡的道士,为首者手持桃木剑,衣绣九曜星图。
“天机阁?”阿蘅失声。
妙真脸色煞白:“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
我望向远方,心中却异常平静。或许,从我踏入这口井的那一刻起,真正的路,才刚开始。
“走。”我说,“去北邙山。那里有座无名冢,埋着《烬命录》的第一位主人。”
夜风裹着河腥味扑在脸上,我背弓疾行,阿蘅跟在我左后方半步,妙真则蹦跳着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冲我们做鬼脸。
“沈烬哥哥,你走得太快啦!我腿短!”她故意拖长音,还踮起脚尖比划,“再这样我就要施法把你变成乌龟了哦!”
我没理她,但脚步略缓。这丫头看似疯癫,实则眼观六路——刚才若不是她耳朵灵,我们早被天机阁的人堵死在井底了。
“他们怎么追得这么准?”阿蘅压低声音,一边从袖中摸出三张黄符夹在指缝,“青鸾观早已荒废多年,连赤鳞卫都懒得来……天机阁却像闻着腥味的猫。”
“因为有人泄密。”妙真突然停下,蹲在堤岸石阶上,用树枝戳了戳泥里半埋的纸钱,“你看,这是今早烧的。灰还没散尽,香是龙涎混着尸骨粉——天机阁‘问魂香’,专用来追踪活人命格。”
我心头一沉。《烬命录》逆改命格,本就扰乱天机,若再被人以问魂香锁定……难怪他们能直扑青鸾观。
“所以,”阿蘅咬牙,“咱们现在就像黑夜里的灯笼,走到哪儿亮到哪儿?”
“差不多。”妙真嘻嘻一笑,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黑漆漆的小罐子,“不过嘛,我有‘遮命膏’!涂一点,臭三天,但保你命格隐匿如死人!”
“死人味儿?”阿蘅皱眉,“那岂不是更容易引来水尸?”
“哎呀,水尸怕的是活人气,不怕死人气!”妙真得意地晃着罐子,“不信你闻闻?”
阿蘅刚凑近,立刻捂鼻后退:“呕——这什么味儿?烂鱼混着馊豆腐?!”
“加了三年陈腐尸油、七日阴沟泥,还有我昨夜吐的隔夜饭!”妙真眨眨眼,“纯天然,无添加!”
我一把夺过罐子,在手腕内侧抹了一道。气味冲得我眼眶发酸,但体内那股躁动的命火果然被压了下去,仿佛沉入深潭。
“好。”我点头,“你们也涂。”
阿蘅苦着脸照做,边涂边嘀咕:“早知道该带点桂花膏……”
正说着,远处芦苇丛“哗啦”一响。
我搭箭上弦——虽未取箭,但气已凝于指尖。只要对方露头,空弦一震,便可断其喉骨。
芦苇分开,钻出个浑身湿透的小乞丐,约莫十三四岁,怀里紧紧抱着个破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隐隐渗出黑气。
他看见我们,先是一愣,随即“扑通”跪下:“大侠!救救我娘!她……她被水尸咬了,可还没变!求你们救救她!”
妙真眼睛一亮:“没变?多久了?”
“两个时辰!”小乞丐急得眼泪直流,“我听说北邙山有位‘焚命先生’能救将尸之人……你们是不是要去那儿?带我一起!我认路!我爹以前是守陵人!”
阿蘅看向我,眼神询问。
我盯着那陶罐——罐底刻着一道残缺的镇尸符,手法粗糙,却与青鸾观失传的“缚阴印”有三分相似。
“狗剩。”他抹了把脸,“但我娘叫我阿砚。”
妙真噗嗤笑出声:“狗剩配阿砚,你娘还挺文雅。”
“别笑!”狗剩急了,“我知道北邙山有条暗河,能绕过赤鳞卫的哨卡!还能避开天机阁的星盘追踪!真的!”
我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缕气劲射向他身后芦苇。
“啊!”一声凄厉嘶吼,一只青面水尸从泥里暴起,却被无形之箭贯穿眉心,轰然倒地。
狗剩吓得瘫坐在地。
“带路。”我说,“若你说谎,下一只水尸就是你。”
狗剩连连点头,抱紧陶罐爬起来。
阿蘅小声问我:“真信他?”
“不信。”我低声道,“但他怀里的罐子,封的是‘活魄’——说明他娘确实未完全尸化。而能封活魄的,除了青鸾观,只剩北邙山下的‘守陵人’一脉。”
妙真蹦到我身边,笑嘻嘻:“沈烬哥哥,你其实心软了对不对?”
月光斜照堤岸,河水呜咽如泣。前方雾气渐浓,隐约可见一座断桥横跨两岸,桥头石碑上刻着两个斑驳大字:忘川。
狗剩指着桥下:“暗河入口在桥墩第三块青砖后面!”
话音未落,桥顶忽有铃铛轻响。
一道清冷女声飘下:“三位贵客,既知忘川,何不饮一杯孟婆茶再走?”
我抬头,只见桥栏上坐着个白衣女子,面覆轻纱,手中托着一盏幽绿灯笼,灯芯竟是跳动的魂火。
阿蘅脸色骤变:“九曜灯……她是天机阁‘引路人’白无咎!”
我缓缓松开弓弦,指尖的杀意未散,却已转为凝重。白无咎不是寻常追兵,她是天机阁九大引路人之一,专司“断命引魂”——凡被她盯上的人,十有八九会在三日内暴毙,尸身不腐,魂魄却杳无踪迹。
“孟婆茶?”妙真歪头笑,“你这盏灯里烧的可是活人魂?那茶怕是掺了骨灰吧!”
白无咎不答,只将灯笼轻轻一晃,幽绿火光如水波荡漾,桥下雾气竟随之翻涌,隐约浮现出数十道人影轮廓——皆是披发赤足、面色青灰的游魂,无声地朝我们围拢。
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一道符纸咬在唇间,双手结印,低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别念《金光咒》。”我拦住她,“她不是来打的。”
白无咎轻笑一声,声音如冰泉滴石:“沈烬,你逆改命格,焚尽三世因果,本该魂飞魄散。可你不但活着,还带着‘烬命录’残页行走人间……天机阁主很感兴趣。”
我冷眼望着她:“所以派你来送死?”
“非也。”她指尖轻点灯笼,魂火倏然暴涨,“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交出《烬命录》,换你三人活命,外加那小乞丐他娘一线生机。”
狗剩浑身一颤,抱紧陶罐,眼中燃起希望:“真的能救我娘?”
“闭嘴。”我低喝,目光未离白无咎,“你若真有此心,何必等到现在?天机阁早可动手,何须假借问魂香、设局青鸾观?你在等什么?”
白无咎沉默一瞬,轻纱下的眸子似有微光流转。
“我在等你走到忘川桥。”她终于开口,“此处阴阳交界,命格最弱。若你在此交出《烬命录》,天机阁可为你重塑命线,赐你‘半仙之体’,永避尸祸。”
“半仙?”妙真嗤笑,“你们天机阁连自己人都炼成傀儡,还敢谈‘赐’?上个月那个叛逃的星官,现在不还在你们阁里的‘千面池’里泡着,日日替你们演算天命?”
白无咎不为所动,只淡淡道:“机会只有一次。过了忘川,便是北邙禁地,那里……不是你能掌控的。”
我心头微凛。北邙山确有古怪,自大周立国以来,历代帝王陵寝皆葬于此,更有传说称山底镇压着上古尸祖。而守陵人一脉,早已断绝百年,如今却冒出个狗剩……
“沈烬哥哥,”妙真忽然凑近,压低嗓音,“她话里有话——她在怕北邙山里的东西。”
我点头,目光扫过桥下暗河入口。若此刻强闯,白无咎未必拦得住我们,但若她真与北邙山有所忌惮,或许……可借势而行。
“好。”我忽然开口,“我交。”
白无咎眸光一亮。
我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焦黄残页——正是《烬命录》最后三页。但就在递出之际,手腕一翻,指尖燃起一缕黑焰。
“不过,”我盯着她,“你得先告诉我,三年前青鸾观那场大火,是不是天机阁放的?”
白无咎身形微滞。
就在这刹那,妙真猛地将手中“遮命膏”砸向桥面!黑泥炸开,腥臭弥漫,四周游魂顿时发出凄厉尖啸,纷纷后退。
“走!”我一把拽住狗剩,纵身跃向桥墩。
阿蘅紧随其后,符纸化盾,挡住白无咎挥来的魂丝。
“沈烬!”白无咎怒喝,灯笼高举,魂火如雨洒落。
但我已撞开第三块青砖——果然,后面是幽深洞口,阴风扑面,带着腐土与铁锈的气息。
“快进来!”狗剩率先钻入,回头急喊。
我们三人鱼贯而入,身后传来白无咎冰冷的声音:“你以为逃进北邙就能活?那里……连尸都不愿化!”
石洞轰然闭合,黑暗吞没一切。
片刻后,脚下触到湿滑石阶,前方传来滴水声。
妙真点亮一枚萤火符,微光映出狭窄甬道,壁上刻满古老符文,有些已被苔藓覆盖,但仍能辨出“镇”“锁”“封”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