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涌
书名:猎人与猎物
作者:北方的马
本章字数:7070字
发布时间:2026-05-09
赵伍盛没有把那本笔记本交给周久来。
他站在公安局后面的小花园里,手里捧着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炭。它烫手,但它也是他唯一的武器。何自诚用这本日记记录了自己如何一步一步制造了一个杀人犯,而赵伍盛要用这本日记找到何自诚。
“你在想什么?”李铭靠在槐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等人。
“我在想,何自诚为什么要写这些东西。”赵伍盛翻着日记本,那些潦草的字迹在夕阳下显得更加模糊,“他不是一个会写日记的人。他不像是那种需要倾诉的人。”
“你是说这本日记是假的?”
“不,日记是真的。这些情绪,这些细节,编不出来。”赵伍盛合上日记本,“我是说,他写这本日记,不是为了给自己看。他是写给某个特定的人看的。”
“谁?”
赵伍盛没有回答。他走到石凳前坐下来,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重新翻看。这一次,他不是在读内容,而是在看形式。纸张的材质、墨水的颜色、字迹的轻重——他在寻找某种痕迹。
他找到了。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在“我创造了属于我的怪物”那行字的下方,有一个淡淡的压痕。不是笔尖压出来的,而是某种硬物——比如一枚硬币,或者一枚徽章——压在纸面上留下的印记。赵伍盛把日记本倾斜到阳光下,眯着眼睛看那个压痕。
是一个圆形,中间有一个图案。太模糊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轮廓让赵伍盛想起了一样东西。
警徽。
“李铭,你过来看这个。”赵伍盛指着那个压痕。
李铭凑过来,看了几秒钟,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从侧面照过去。光线下,那个压痕变得更加清晰了——确实是一个圆形图案,中间有一个五角星形状的凸起。
“这是警徽的压痕。”李铭的声音压得很低,“或者至少是一个和警徽形状很相似的徽章。”
赵伍盛的手指在压痕上轻轻摩挲着。何自诚的日记本上有一枚警徽的压痕——这意味着什么?何自诚曾经把一枚警徽压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上?还是有人把日记本放在一枚警徽上,压出了这个痕迹?
“何自诚当过警察吗?”赵伍盛问。
李铭摇了摇头:“没有。他的档案里没有任何和警务系统相关的记录。他的前科是打架斗殴,不是袭警或者妨碍公务。他和警察的唯一交集,就是七年前赵股栋找他问话那次。”
“那你觉得这个压痕是怎么来的?”
李铭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也许这本日记不是何自诚一个人的。也许有人和他共享过这本日记。”
赵伍盛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拿起日记本,翻到第一页,仔细看了看纸张的装订线。装订线是新的,没有松动,没有磨损。但日记本的前面几页纸张比后面的要旧一些,边角有轻微的泛黄和卷曲。
“这本日记本不是从头开始用的。”赵伍盛说,“前面几页是旧的,后面的纸张更新。他可能在中间换过本子,或者……有人把前面几页撕掉了,重新装订了新的纸张。”
“你是说,这本日记的内容不完全是何自诚写的?”
“我是说,这本日记可能有两个作者。”
李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站起来:“我需要回技术科。”
“做什么?”
“做笔迹鉴定。把日记本里的字迹和系统里留存的何自诚的笔迹做对比。如果整本日记都是何自诚一个人写的,那就算了。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呢?”
李铭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赵伍盛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接近恐惧的情绪。
“如果不是,那就意味着还有另一个人参与了这个计划。另一个人,从头到尾,和何自诚一起制造了你。”
李铭走了之后,赵伍盛在花园里坐了很久。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在远处的高楼上方闪烁。花园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道上的路灯光透过树影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把日记本收进了外套的内口袋里。那本日记贴身放着,他能感觉到它的硬质封面抵着他的胸口,像一块冷硬的盾牌。
他在想何自诚。
何自诚为什么要杀李锦丕?不,何自诚没有杀李锦丕,他只是让另一个人去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替妹妹报仇?何芳被李锦丕打了三年,何自诚看到了,听到了,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积累了愤怒,积累了仇恨,但他没有自己动手。
他找了一个替罪羊。一个没有身份、没有牵挂、可以被牺牲的替罪羊。
陈雨肖。
赵伍盛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他坐在废弃厂房的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在等警察。他想要被抓住,想要结束这一切。但警察没有来。现在他知道了原因——何自诚没有让警察来。何自诚打了电话,或者做了别的什么,让警方的注意力被引向了别处。
何自诚不只是一个观察者。他是一个导演。他编排了整出戏,安排了所有角色,然后坐在暗处,看着剧情按照他的剧本发展。
而赵伍盛,是这出戏里的主角。
一个被设计出来的杀人犯。
赵伍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他需要回去工作了。他不能坐在这里,沉浸在这些想法里。何自诚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也许正在计划下一步。而赵伍盛必须比他快一步。
他走出花园,朝公安局大楼走去。大楼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五楼刑警队办公室里晃动的人影。他走进大楼,爬上五楼,推开了办公区的门。
刘地飞还在。他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放大的地图,城北区域被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点。
“你还在?”赵伍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刘地飞揉了揉眼睛,“周队在深圳那边有新消息了,我刚和他通完电话。”
“什么消息?”
“龙华分局调取了何自诚住处周边的所有监控,发现何自诚在今天凌晨三点左右离开了小区。他开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牌号是深圳的。龙华分局查了那个车牌,是套牌。”
“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北。出深圳,上高速,往江西方向去了。”刘地飞在电脑上打开一个地图,用鼠标画了一条线,“从深圳往北,经过惠州、河源,进入江西。然后呢?可能是去湖北,也可能是去安徽,或者继续往北。”
“他没有回临江。”
“没有。至少在目前掌握的信息里,他没有回临江。”刘地飞顿了一下,“周队说,何自诚可能不会回来了。他的所有计划都暴露了,何芳死了,王股栋失踪了,他知道警方在找他。他不会再回到临江这个对他来说已经烧成灰烬的战场。”
赵伍盛看着地图上那条红色的线,从深圳一直延伸到地图的边界之外。何自诚在跑。但他不是慌不择路地跑——他选择了一个方向,有条不紊地离开了。这说明他早有准备,早有退路。
“王股栋呢?”赵伍盛问,“有消息吗?”
刘地飞摇了摇头:“没有。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从那天你打电话之后就再也没开过机,银行账户没有动过,身份证没有在任何地方使用过。他就像是……消失了。”
一个人可以消失。只要他有足够的钱,有足够的准备,有足够的人帮忙。王股栋不是一个人在消失——有人在帮他。那个人可能正在和他一起向北,也可能在另一个方向,为了分散警方的注意力。
赵伍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的关系图已经被刘地飞补充了很多内容——新的名字、新的线条、新的箭头。孙德胜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临江新城房地产”。张丽的名字下面写着“财务,转账五万给李锦丕”。何芳的名字被画了一个黑色的方框,旁边写着“已死亡”。
赵伍盛拿起笔,在白板的右下角写下了一个新名字:陈雨肖。
然后在陈雨肖和何自诚之间画了一条线,在线上写了一个字:“造”。
刘地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线条。
“你觉得陈雨肖还活着吗?”刘地飞突然问。
赵伍盛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陈雨肖。‘3·12’案的凶手。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赵伍盛没有回答。他放下了笔,转身看着刘地飞。
“为什么这么问?”
刘地飞耸了耸肩:“没什么。就是觉得奇怪。一个杀了人的人,逃了七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社会关系,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你说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也许。”赵伍盛说,“也许没有。”
“如果他还活着,你觉得他会在哪里?”
赵伍盛沉默了几秒钟。他想到自己七年来走过的路——从临江到广东,从广东到云南,从云南到边境,再从边境回到临江。他换了脸,换了名字,换了身份。他站在自己曾经逃离的城市里,站在曾经追捕他的警察身边,站在这个问自己“你觉得他会在哪里”的年轻搭档面前。
“也许他就在我们身边。”赵伍盛说。
刘地飞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那个光芒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刘地飞惯常的那种孩子气的笑容。
“你可真会吓人。”刘地飞笑着说。
赵伍盛没有笑。
他的手机震动了。李铭发来的消息:“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日记本前三页的笔迹和何自诚的笔迹不一致。后面的部分是何自诚写的,前面三页是另一个人写的。”
赵伍盛盯着这行字,脑子里飞速运转。日记本的前三页——那些记录何自诚“第一次看到她被打”“第二次她去了医院”“第三次她在哭”的内容——是何自诚写的,还是另一个人写的?
不,李铭说前三页是另一个人写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何自诚不是第一个记录何芳被家暴的人。在何自诚之前,还有一个人在观察,在记录,在等待。
那个人是谁?
“能查到笔迹的主人吗?”赵伍盛回复。
“需要时间。我在系统里比对,但没有找到匹配的。这个人可能没有前科,没有在公安系统里留下过笔迹。或者……他的笔迹在系统里,但被保护起来了。”
“被保护起来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某些人的笔迹信息是加密的,普通权限查不到。比如,在职的警务人员。”
赵伍盛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对刘地飞说:“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透透气。”
赵伍盛走出办公室,下了楼,来到了技术科所在的四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的一间屋子里亮着灯。他走过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李铭坐在一台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笔迹对比图。
他推门进去。
李铭抬起头,看到是他,没有惊讶,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赵伍盛坐下来,看着屏幕上的两张图片。左边是日记本前三页的字迹扫描,右边是一份档案的笔迹样本。两个笔迹在字形、笔画走向、书写习惯上都有明显的差异——左边的字迹更加工整,笔画更加规范,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写的;右边的字迹更加潦草,笔画更加随意,像是没有太多耐心的人写的。
“左边是何自诚的笔迹?”赵伍盛问。
“对。右边是日记本前三页的笔迹。”李铭说,“你看这里的‘她’字,左边的写法是‘女’和‘也’分开,笔画清晰;右边的‘她’字,‘女’和‘也’连在一起,是一笔写成的。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书写习惯。”
“你是说,写前三页的人,和写后面内容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百分之百确定。”
赵伍盛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两个不同的“她”字。一个分开,一个连接。两个不同的人,用同一本日记本,记录同一个女人的遭遇。
“前三页是什么时候写的?”赵伍盛问。
“我做了墨迹分析。前三页的墨水是老式的碳素墨水,现在已经很少用了。后面的内容用的是中性笔,是最近几年的产品。”李铭指着屏幕右上角的一组数据,“前三页的纸张老化程度也比后面的高,大概早了五到八年。”
早了五到八年。日记本前三页的写作时间,大概在2005年到2008年之间。而何自诚开始写日记的时间是2009年。
也就是说,在何自诚开始记录之前,已经有人在记录了。那个人写了前三页,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下来。后来,何自诚拿到了这本日记本,继续往下写。
“这本日记本的原主人,不是何自诚。”赵伍盛说。
“对。”李铭点了点头,“何自诚是第二任作者。第一任作者,是另一个观察何芳和李锦丕的人。”
“那个人可能是谁?”
李铭没有直接回答。他切换了一下屏幕,调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穿着警服,站在一个颁奖台上,手里拿着一面锦旗。照片的拍摄时间大概是十年前,画质有些模糊,但那个男人的脸还是能看清楚的。
“这是谁?”赵伍盛问。
“赵股栋。”李铭说。
赵伍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赵股栋?”
“十年前,赵股栋还在临江市公安局城北分局当副局长。这张照片是当时的一个表彰会的合影,赵股栋因为破获了一起系列抢劫案获得了嘉奖。”李铭指着照片里赵股栋胸前的警徽,“你看这个警徽的样式。和日记本最后一页上的压痕,是不是很像?”
赵伍盛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照片里的警徽是十年前的老式警徽,圆形,中间有一颗五角星,周围是麦穗和齿轮的图案。那个轮廓,和日记本上的压痕,确实高度相似。
“你是说,赵股栋可能和这本日记有关?”赵伍盛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我不是说赵股栋和日记有关。我是说,日记本上的压痕,可能来自一枚和照片里一样的警徽。”李铭转过身来,面对赵伍盛,“这本日记本在某个时间点,被压上了一枚警徽。而那枚警徽的主人,可能是任何一个警察。”
赵伍盛沉默了很久。他在想赵股栋。他在想赵股栋说过的那句话——“你和他很像。”赵股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赵伍盛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人看到了某种他既期待又害怕看到的东西。
“赵股栋的笔迹,你有吗?”赵伍盛问。
李铭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在系统里搜索了一下,调出了一份赵股栋的签字样本——是几份文件的签名,字迹工整、有力,笔画分明。
他把日记本前三页的笔迹和赵股栋的签名并排放在屏幕上。
不像。
赵股栋的签名笔画刚硬,棱角分明,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而日记本前三页的笔迹虽然工整,但笔画更加柔和,转折处有轻微的弧度,更像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但性格温和的人写的。
“不是赵股栋。”李铭说,“至少从笔迹上看不是。”
赵伍盛松了一口气。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口气是为谁松的——是为赵股栋,还是为他自己。
“那会是谁?”赵伍盛问。
李铭没有回答。他把屏幕上的图片收起来,关掉了电脑,转过身来,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看着赵伍盛。
“陈雨肖,”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何自诚为什么要留着这本日记?他为什么要写这些东西?他不是那种需要倾诉的人,你之前说得对。他留着这本日记,是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它。他写这些内容,是因为他想让看到它的人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李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伍盛。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的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想让人知道,陈雨肖不是真正的凶手。他才是。”
赵伍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技术科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嗡嗡的运转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像是身体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只有大脑还在运转。
“李铭,”他终于开口了,“你觉得何自诚下一步会做什么?”
李铭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他会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人。”李铭重复了他之前说过的话,“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杀人犯,整了容,换了身份,考进了当年追捕他的刑警队。这样的人,比任何棋子都有意思。何自诚不会放过你的。他会来找你,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看你会做什么。”
赵伍盛站起来,走到李铭旁边,和他并排靠在窗台上。两个人看着窗外的夜色,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的天边有一片乌云正在慢慢靠近,遮住了几颗星星。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这是临江市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下雨了。”李铭说。
第一滴雨落在了窗户上,在玻璃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水痕。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整个窗户就被雨水覆盖了。窗外的路灯变得模糊起来,光晕在雨水中扩散开来,像一朵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
赵伍盛看着那些光晕,突然想起了七年前那个晚上。那个晚上也下着雨。他从废弃厂房的窗户跳出去,落在泥泞的地面上,脚踝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他在雨中爬行,雨水和泥浆糊住了他的眼睛、耳朵、嘴巴。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爬,只知道要离开,要远离那栋厂房,远离那个躺在血泊中的人。
他爬了很久。久到雨停了,天亮了,太阳出来了。他躺在一片草地上,浑身是泥,左脚踝肿得像一个馒头。他抬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自由的天空。
从那以后,他看到的天空都是灰色的,带着铁窗的格子,带着逃亡路上的尘土,带着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直到他回到临江,重新站在这个城市的地面上,抬起头,看到和七年前一样蓝的天空。
但那片天空已经不蓝了。
“李铭,”赵伍盛说,“如果何自诚来找我,你怎么知道?”
李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赵伍盛。是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圆片,背面有粘性贴纸。
“定位器。”李铭说,“粘在你的手机背面或者外套内侧。我能随时知道你在哪里。”
赵伍盛接过那个小圆片,在手指间转了转。很轻,很薄,像一个硬币大小的黑色纽扣。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一开始。”李铭说,“从我在你的出租屋门缝里塞第一张纸条的时候,我就准备好了。我知道你最终会需要它。”
赵伍盛把定位器粘在了手机背面,那里正好有一个凹槽,可以完美地嵌入这个小圆片。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如果我找到了何自诚,你会来吗?”赵伍盛问。
“我会在。”李铭说,“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会在。”
赵伍盛点了点头,把手机揣进口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铭。”
“嗯。”
“谢谢你。”
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让它们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
他回到五楼的时候,刘地飞已经不在了。他的工位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那张城北区域的地图,红点密密麻麻。赵伍盛走过去,关了电脑,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白板上的关系图还在那里,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所有的人都困在里面。
赵伍盛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名字和线条。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右下角的那个名字上——陈雨肖。
他伸出手,用拇指把那个名字擦掉了。
白色的粉末粘在他的拇指上,他看了看,然后吹掉了。
他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走出公安局的大门。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天空在低声哭泣。他没有打伞,走进雨里,让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
雨水的味道让他想起了七年前那个晚上。
他加快了脚步,消失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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