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狠狠剜了她一眼,又看向我,良久,叹了口气:“……我跟你去。”
苏挽轻笑一声,将青玉铃铛挂在我腰间:“那便启程吧。趁天亮前离开这鬼地方——再过半个时辰,尸潮主力就要过来了。”
天刚蒙蒙亮,雾气像死人吐出的最后一口气,黏糊糊地缠在脚踝上。我们三人沿着荒径往北走,妙真蹦蹦跳跳走在最前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时不时回头冲我挤眼:“沈大哥,你腰上那铃铛响得怪好听的,是不是苏姐姐偷偷给你下了情蛊?”
“闭嘴。”我手按在弓柄上,耳朵却没放过四周半点动静。
阿蘅跟在我身侧,手里捏着一张黄符,指尖微微发白。她忽然低声道:“前面是断魂桥——桥下有东西。”
我眯眼望去。前方横着一座石桥,桥面裂痕纵横,像是被什么巨兽啃过。桥下黑水翻涌,腥臭扑鼻,隐约可见几具浮尸随波打转,眼窝空洞,手指还在抽搐。
“不是普通丧尸。”阿蘅声音压得更低,“水里泡久了,怨气凝成‘溺魄’,沾上就拖你下水。”
妙真却一拍手:“哎呀!我想起来了!这桥底下埋着前朝一个贪官的私库!他临死前把宝贝全沉进去了,结果被水鬼吞了,变成守宝尸妖!”
“你又从哪本野史看来的?”阿蘅皱眉。
“梦里!”妙真笑嘻嘻,“昨夜梦见一只穿红肚兜的水猴子,说只要献上三炷香、一碗酒,它就让咱们平安过桥。”
我冷笑:“那你怎么不现在烧香敬酒?”
妙真摊手:“香没了,酒也没了,只剩我一泡尿——要不我试试?”
阿蘅脸都绿了:“你敢!”
我往前迈了一步,青玉铃铛忽地轻响一声,清越如碎冰。桥下黑水猛地一滞,浮尸齐刷刷转头,盯着我们。
“别动。”我低声说,右手缓缓搭上弓弦——虽无箭,但龙息已聚于指间。
可就在这时,桥对面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一个披着破旧蓑衣的人影策马冲出,马背上还驮着个大木箱,箱缝里渗出暗红血迹。那人看见我们,嘶声喊道:“快让开!尸獒追来了!”
话音未落,林中窜出三头巨犬般的怪物,皮毛溃烂,獠牙外翻,眼珠子泛着幽绿光——正是柳无咎豢养的尸獒!
“糟了!”阿蘅立刻甩出三道符纸,钉在桥头,“北斗镇煞,起阵!”
符纸燃起蓝焰,勉强挡住尸獒扑势。可那蓑衣人慌不择路,竟直接策马冲上断魂桥。桥身本就残破,马蹄一踏,石板“咔嚓”断裂!
“跳!”我一把拽住阿蘅手腕,纵身跃向桥侧枯树。妙真早蹿上树杈,还冲底下喊:“喂!你的箱子漏血啦!”
蓑衣人连人带马摔进黑水,惨叫只持续了一瞬。水面翻腾,无数苍白手臂从水底伸出,将他拖入深渊。唯有那木箱浮在水面,缓缓打开——里面竟是一卷泛着金光的竹简!
《龙蜕经》残卷!
我心头一震。这不正是我要找的东西?
可桥下黑水骤然沸腾,一具浑身裹着水藻的尸妖破水而出,双臂各抓着蓑衣人的腿,头颅缓缓抬起——它额心嵌着一枚青铜镜,镜面映出我的脸,竟与我七分相似!
“沈烬……”尸妖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你终于来了。”
我弓弦绷紧,龙息翻涌:“你是谁?”
尸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你爹。”
妙真“噗”地笑出声:“哎哟,沈大哥,你爹怎么变成水鬼还兼职守宝?”
阿蘅却脸色煞白:“不对……那是‘借尸还魂咒’!有人用你父亲的骨灰炼了傀儡!”
话音未落,尸妖猛然扑来。我空弦一震,一道无形箭气撕裂空气,直取其额心铜镜。镜面“叮”地碎裂,尸妖动作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妙真忽然从袖中抛出一只小纸鹤,纸鹤落地化火,点燃水面浮油——原来她早把符油藏在箱缝里!
烈焰腾空,尸妖惨嚎后退。阿蘅趁机咬破指尖,在掌心画符,喝道:“北斗第七星,破阴召阳——疾!”
一道星光自天而降,劈入水中。黑水蒸腾,溺魄哀鸣四散。
我趁机掠向水面,一把捞起木箱。可就在指尖触到竹简的刹那,青玉铃铛突然剧烈震动,发出刺耳鸣响!
远处山巅,一道黑影立于风雪中,遥遥望来。
青玉铃铛的鸣响如针扎入耳,我心头一紧,却不敢回头。那山巅黑影只是静立,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可周身寒意却如潮水般涌来,连桥下蒸腾的黑气都为之一滞。
“快走!”阿蘅一把拽住我的袖角,声音急促,“铃铛示警,是‘影狩’来了!”
妙真从树上跳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却仍不忘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哎哟,这回可真是捅了马蜂窝——影狩不是早被封在北邙山底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没答话,只将木箱紧紧抱在怀里,竹简的金光透过缝隙渗出,在雾中泛起微弱涟漪。那光竟与我腰间青玉铃铛隐隐呼应,仿佛两物本是一体,久别重逢。
我们三人沿着河岸疾行,身后断魂桥已彻底坍塌,黑水翻涌如沸,尸妖虽被星光所伤,却未彻底消散,隐约还能听见它在水底低吼,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沈烬……沈烬……”
妙真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个符,然后往空中一抛。铜钱悬而不落,滴溜溜转了几圈,最终指向西北。
“那边有座荒庙,”她喘着气说,“供的是前朝一位战死的将军,香火断了百年,但地脉尚存,能遮蔽影狩的追踪。”
阿蘅皱眉:“你怎知地脉未断?”
妙真眨眨眼:“梦里那位穿红肚兜的水猴子顺道告诉我的——他说那庙里有口井,井底埋着半截龙骨,正好压住阴煞。”
我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妙真这丫头,向来神神叨叨,可每次胡言乱语之后,总有些离奇应验。或许,她真能梦见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们折向西北,不多时便见一座残破小庙隐在枯林深处。庙门歪斜,匾额只剩半块,“威”字依稀可辨。庙内蛛网密布,神像早已倾颓,唯有一口古井居中,井沿青苔斑驳,却透出一股温润之气。
我将木箱放在井边,掀开盖子。竹简静静躺在其中,九节断简,金纹如活蛇游走。我伸手欲取,却被阿蘅拦住。
“等等。”她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铜镜,照向竹简。镜中映出的并非金光,而是一缕缕缠绕的黑丝,如毒藤般盘踞在简文之间。“《龙蜕经》被人下了‘蚀心咒’,若无解法,触之即疯。”
妙真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到镜面:“哎呀,这不是柳无咎的手笔么?他最爱用这种阴损招数——先让人得宝,再让人自毁。”
我冷笑:“他算准我会来。”
阿蘅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看我:“你父亲当年……是不是也碰过这卷经?”
我沉默。记忆深处,幼时曾见父亲夜半焚香,对着一卷残简喃喃自语。后来那夜大火,他消失于火中,只留下半枚烧焦的玉佩和一句模糊的遗言:“莫寻龙蜕,莫信铃音。”
如今铃音震耳,龙蜕在前,命运如环,我竟一步步踏回原点。
妙真忽然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说:“我困了……你们慢慢参详,我去庙后撒泡尿,顺便看看有没有野兔可抓。”
阿蘅无奈摇头,却也由她去了。
我坐在井沿,手指轻抚竹简,忽觉指尖一凉——那金纹竟缓缓流动,聚成一行小字:“子承父骨,铃引归途。欲解龙蜕,先葬旧魂。”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麻,像被冰针扎了一下。子承父骨?旧魂?这话说得跟打哑谜似的,可偏偏又戳在我心口上。
“阿蘅,你来看看。”我把竹简递过去。
她凑近了,眉头一蹙:“这字……是用尸油混朱砂写的,遇人气才显形。你爹……怕不是寻常道士。”
我苦笑:“他要是寻常人,我也不会在这儿跟尸妖打交道了。”
正说着,妙真蹦蹦跳跳从庙后回来,手里拎着只灰扑扑的野兔,耳朵还一抽一抽的。“嘿!今晚有肉吃了!”她笑嘻嘻地把兔子往地上一扔,“不过——”她忽然压低声音,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你身上有股味儿,跟死人差不多。”
我皱眉:“我又没死。”
“可你快成‘引魂桩’了。”她歪着头,语气忽然认真起来,“龙蜕经不是书,是饵。你爹当年就是被它钓走的。现在轮到你了。”
阿蘅脸色一变:“妙真,别胡说!”
“我没胡说。”妙真蹲下身,用指甲在泥地上画了个圈,“你看,断魂桥、古庙、浅滩——这三个点连起来,正好是个倒三角。那是‘葬骨局’,专用来困住不肯投胎的怨灵。你爹的魂,八成还在里头打转呢。”
我心头一沉。难怪铃铛总在耳边响,原来不是示警,是召唤。
“那现在怎么办?”阿蘅问。
“跑啊!”妙真跳起来,“影狩快到了,那玩意儿不吃肉,专吃‘执念’。你越想弄明白,它越缠你。咱们得去浅滩——那儿水浅,阳气弱,但阴脉断了,影狩不敢深追。”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盯着她。
她眨眨眼:“我梦里有个老道士天天教我,烦死了。”
我们收拾东西,连夜离开古庙。天刚蒙蒙亮,雾气弥漫,脚下的路湿滑泥泞。妙真在前头带路,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阿蘅紧随其后,时不时回头看看我。
“你脸色很差。”她说。
“没事。”我握了握弓,“只是……有点累。”
其实不是累,是那铃音越来越清晰,仿佛就贴在我耳后呼吸。每走一步,骨头缝里都像有虫在爬。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一片浅滩。水面泛着青灰色,芦苇枯黄,几只乌鸦停在朽木上,见我们来了,扑棱棱飞走。
“就这儿了。”妙真指着一处水洼,“下去洗个澡,把身上那股‘引魂香’洗掉。不然影狩顺着味儿就来了。”
“洗澡?”我愣住,“现在?”
“对啊!”她推我一把,“快点!我给你望风,阿蘅布个障眼符,保你没人偷看——虽然也没人想看。”
阿蘅脸一红,低声骂了句“小疯子”,但还是迅速掐诀,在四周撒下几道黄符。
我无奈,只得脱了外衣下水。水冷得刺骨,可奇怪的是,一入水,那铃音竟真的淡了。我低头一看,手腕上不知何时浮出一道暗红纹路,像藤蔓,又像符咒。
“这是……‘缚魂印’!”阿蘅惊呼,“你什么时候中的?”
“不知道。”我咬牙,“可能……从拿到龙蜕经那一刻起。”
妙真蹲在岸边,托着腮帮子:“啧,你爹真是狠心,把自己儿子当钥匙使。”
“龙蜕经要解封,得用至亲之骨为引。你爹烧自己炼骨灰,就是为了让你有一天能‘继承’这玩意儿。”她耸耸肩,“可惜啊,他算漏了一步——影狩不是守经的,是守‘债’的。你爹欠下的命,得你还。”
我浑身发冷,不是因为水,是因为这话。
忽然,水面泛起涟漪。不是风吹的,是从底下往上涌的。一只苍白的手,缓缓破水而出,五指弯曲,直抓我的脚踝!
“沈烬小心!”阿蘅大喊。
我本能地抬腿一踹,那手却如铁钳般死死扣住。水下传来“咯咯”的笑声,阴森又熟悉——
是父亲的声音。
我心头剧震,几乎松手。可就在那一瞬,我摸到了腰间的短箭。没有犹豫,反手一刺,箭尖贯入水中,一声凄厉惨叫响起,那手猛地缩回。
水面恢复平静,只留下一圈血色涟漪。
“你……你伤了他?”阿蘅声音发颤。
“那不是他。”我喘着粗气爬上岸,浑身湿透,“是他留下的执念,被影狩养成了饵。”
妙真忽然笑了:“好小子,没被亲情绑架,算你清醒。”
我拧着衣角的水,冷冷道:“我早就不信‘父亲’这两个字了。他若真为我好,就不会把我推进这局里。”
阿蘅默默递来干布巾,眼神复杂。
远处,雾中传来一阵细碎铃响,由远及近。
“影狩来了。”妙真跳起来,“快走!往东三里,有座废弃的渔寮,那儿有我埋的‘替身草人’,能骗它一时。”
我们没敢回头,一路向东狂奔。脚下的泥地渐渐变硬,枯草间夹杂着碎瓦和断绳,显然曾有人在此生活过。雾气愈发浓重,仿佛裹着一层湿冷的尸布,贴在脸上挥之不去。
妙真跑在最前头,身形轻巧如狸猫,时不时回头确认我们是否跟上。阿蘅则紧贴我身侧,手中掐诀不断,口中低诵《净秽咒》,试图驱散缠绕在我周身的阴气。可那铃声却始终如影随形,时远时近,像是故意戏弄我们。
“别念了。”我低声说,“它听得懂咒语。”
阿蘅一怔,随即咬唇收声。她眼底有担忧,也有犹豫,却终究没问出口——她大概也察觉到了,我体内的“缚魂印”正在与某种东西共鸣,而那东西,并非全然敌意。
终于,前方出现一座半塌的渔寮,屋顶斜斜歪倒,窗棂空洞如骷髅眼窝。妙真一个箭步冲进去,在角落翻出个草人,草人身上缠着红线,胸口贴着一张黄符,符上赫然是我的生辰八字。
“快,咬破指尖,在草人额上画‘退’字!”她把草人塞给我。
我依言照做。血珠滴落,符纸竟微微发烫,草人忽然抽搐了一下,像活了过来。妙真迅速将其抛向西边荒林,口中念道:“借形代影,替命三刻——走!”
我们刚退出渔寮,身后便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似是草人被什么东西捏碎了。紧接着,铃声骤停。
四周陷入死寂。
阿蘅屏住呼吸,手心沁出冷汗。妙真却咧嘴一笑:“成了,它被骗去追草人了。咱们有半个时辰。”
我靠在渔寮残墙上喘息,湿衣贴在身上,寒意直透骨髓。手腕上的缚魂印隐隐发烫,藤蔓般的纹路竟又延伸了一寸,几乎要攀上小臂。
“这印……会吃掉我吗?”我问,声音沙哑。
阿蘅蹲下身,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指尖微凉。“不会。”她说得笃定,“缚魂印若真要噬主,你早该疯了。可你还清醒,说明它认你为主——或者说,你爹留下的东西,本就打算让你掌控。”
“掌控?”我苦笑,“我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了。”
妙真忽然插话:“你是不是梦见过一条黑龙?鳞片是青灰色的,眼睛像熔化的铜?”
“老道士说,龙蜕经不是经,是‘蜕’。真正的经文,藏在梦里。你每做一次那个梦,就离解开一步近一点。”她顿了顿,眼神难得认真,“你爹不是把你当钥匙,是当容器。他想让你装下那条龙的残魂——那是他欠下的债,也是他留下的解药。”
我怔住。梦中那条盘踞在云海间的黑龙,原来不是幻觉?
远处,乌鸦再度啼叫,凄厉刺耳。妙真脸色一变:“糟了,影狩识破替身了!它比我想的聪明。”
“进水。”我说。
两人齐齐看向我。
“浅滩不行,但这条河往东拐了个弯,下游有个沉船湾——水深、流急,阳气虽弱,但阴脉被截断过,影狩不敢轻易入水。而且……”我低头看着手腕,“缚魂印遇水会暂时封印,或许能骗过它。”
妙真眯起眼:“你确定?万一它跟着下水呢?”
“那就让它尝尝我的箭。”我摸了摸腰间剩下的三支短箭,其中一支箭尾刻着“烬”字,是我娘留下的遗物,“反正,它也不是第一次想抓我了。”
阿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蝉,递给我:“含在舌下,可闭气半炷香。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避水符,从未用过……今日,给你。”
我接过玉蝉,触手温润,竟有一丝暖意渗入经脉。我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将它小心含入口中。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朝沉船湾疾行。
夜雾压得低,脚底的沙子湿漉漉的,踩下去“咕叽”一声,像踩在烂尸肚皮上。我皱了皱眉,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箭囊——三支短箭,一支刻“烬”,两支无名,但都淬过尸油,见血封喉。
“慢点!”阿蘅小声喊,“你当自己还是玄甲军那会儿?能踏浪追敌?这滩浅得很,水底下说不定有沉尸钩脚!”
我顿住脚步,回头瞥她一眼。她脸色发白,却强撑着镇定,手里攥着一张黄符,指尖微微发颤。妙真倒好,蹦蹦跳跳走在最前头,嘴里还哼着不知哪来的童谣:“月黑风高船自翻,死人捞月不上岸……”
“你能不能闭嘴?”我压低声音。
“不能。”她笑嘻嘻地回头,眼睛亮得吓人,“你听,水里有动静。”
我屏息凝神,果然——远处水面“哗啦”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翻身,又像是……什么东西从泥里爬出来。
“不是影狩。”阿蘅忽然说,“影狩走路没声儿,这动静太蠢了。”
话音未落,前方浅水里“噗通”冒出个黑影,浑身湿透,衣衫破烂,脸上糊着海藻,张着嘴朝我们“嗬嗬”叫。
我搭箭上弦,却没拉满——水太浅,弓力难展。正犹豫,妙真已甩出一道红绳,缠住那丧尸脖子,一拽一扯,竟把它拖到跟前,笑嘻嘻道:“哟,老熟人!这不是王家湾那个卖鱼的刘三?上个月我还买过他两条鲫鱼呢!”
“你还记得谁卖你鱼?”阿蘅一脸震惊。
“当然记得,他少找我三文钱。”妙真说着,手指一勾,那丧尸眼珠子“啪”地掉进她掌心。她顺手塞进袖袋,“留着炼灯芯,省油。”
阿蘅扶额:“你能不能别这么瘆人?”
“瘆人?”妙真歪头,“你见过被影狩剥皮抽魂的人吗?那才叫瘆人。这算啥,顶多算回锅肉。”
我懒得理她们斗嘴,目光扫向水面——远处,几道黑影正缓缓靠近,动作僵硬却整齐,显然不止一只。
“走快点,后面还有。”我说。
三人加快脚步,水已漫至小腿。咸腥味混着腐臭扑面而来。我含着玉蝉,呼吸顺畅,但胸口那股熟悉的灼痛又开始隐隐发作——缚魂印在躁动。
“沈烬?”阿蘅察觉我脚步微滞,“印又疼了?”
我没答,只摇头。可就在这时,腰间那支刻“烬”字的短箭突然嗡鸣一声,箭尾泛起微光。
“咦?”妙真猛地停住,“它认主了?”
“什么认主?”阿蘅问。
“那支箭,是你娘用龙蜕经残页裹着埋进雷击木里养了七年的‘魂矢’,对吧?”妙真盯着我腰间,“它刚才在回应你体内的缚魂印——说明印里的东西,快醒了。”
我心头一沉。父亲欠下的债,终究要我还。
正想着,水面忽地炸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水底窜出,直扑阿蘅后背——不是丧尸,是影狩!
它身形模糊,似烟非烟,手中黑刃直刺阿蘅命门。我来不及搭箭,右手一扬,空弦震响,“嗡”的一声,气箭破空而出,正中影狩肩胛。
它身形一顿,却未倒下,反而转向我,眼中燃起幽蓝火焰。
“它认出你了。”妙真声音忽然严肃,“缚魂印的气息,藏不住了。”
阿蘅迅速结印,黄符燃起,北斗七星虚影在水面浮现,暂时逼退影狩。但她额头已沁出冷汗:“阵撑不了多久,快走!”
我咬牙,一把抓住阿蘅手腕:“跟紧我。”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冲。水越来越深,已及腰。忽然,脚下淤泥一软,我整个人往下陷去!
我本能想挣扎,却觉腰间那支“烬”字箭猛地一烫,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入体内,竟将我往上托了一寸。与此同时,口中玉蝉也微微震动,仿佛与箭产生了共鸣。
“有意思……”妙真喃喃,“你娘留的东西,居然在帮你压制缚魂印?”
我没空细想,借力一蹬,终于脱困。可抬头一看,心凉半截——前方水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丧尸,全都朝着我们,缓缓抬起了手。
而更远处,影狩的身影再次浮现,这一次,不止一个。
“完了完了,”妙真却忽然笑起来,“咱们是不是忘了件事?”
“什么?”阿蘅声音发抖。
“沉船湾的规矩——活人不渡,死人不拦。”她眨眨眼,“咱们现在,算活人吗?”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低头看自己——水已没胸,玉蝉温润,体内缚魂印虽躁动,却被箭与符之力暂时压制。而那些丧尸,竟真的停在原地,不再上前。
“它们……怕我?”我低声问。
“不,”妙真咧嘴一笑,“它们认你当‘引渡人’了。因为你身上,有黑龙残魂的味道——在它们眼里,你比死人还死人。”
阿蘅瞪大眼:“所以……我们能过去?”
“能,也不能。”妙真收起嬉笑,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雾气吞没的水域,“引渡人只管送魂过界,不保活命。咱们要是走错一步,它们认出你不是真死——那可就真死了。”
我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水面浑浊,映不出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像一具泡胀的尸首。玉蝉贴在唇下,温润如初,可缚魂印却在胸腔深处翻腾,仿佛有东西正从沉睡中苏醒,用爪子挠着我的骨头。
阿蘅忽然抓住我的袖子:“沈烬,你的手……”
我抬起手,才发现指尖泛青,指甲边缘渗出一丝黑气,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开。这不是尸毒——我早服过避毒丹。这是……魂蚀。缚魂印压制不住了。
“得快点。”我咬牙道,“趁我还算‘人’。”
妙真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轻轻一晃,无声无息,却见前方丧尸群竟齐刷刷地让出一条窄道,水面波纹不兴,仿佛连水都屏住了呼吸。
“走。”她低声道,“别回头,别说话,别沾岸上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些浮着的白骨花。”
我们三人踏入那条由死人让出的路。水声静得诡异,连风都停了。丧尸们垂着手,眼窝空洞,却齐齐转向我们,像在行注目礼。我强忍住不去看它们腐烂的脸,只盯着前方——那里,隐约可见一座半沉的石桥,桥头立着一块残碑,字迹已被苔藓啃噬殆尽,唯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横贯其上,像被什么巨物劈过。
“那是‘断魂桥’。”阿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传说只有引渡人能踏过,活人踩上去,魂会被抽走一半。”
“那死人呢?”我问。
“死人……已经没魂可抽了。”妙真接话,嘴角却绷得死紧。
我们走到桥边,水已退至脚踝。桥面湿滑,青苔如血痂般黏附其上。我刚抬脚踏上第一阶,胸口猛地一窒——缚魂印骤然剧痛,仿佛有根铁链从心口穿出,直刺天灵!
“呃!”我单膝跪地,喉头腥甜。
“沈烬!”阿蘅要扶我,却被妙真一把拦住。
“别碰他!”她厉声道,“现在他身上缠着阴引线,你一碰,魂就被勾走!”
我咬破舌尖,用痛楚逼自己清醒。口中玉蝉忽地滚烫,与腰间“烬”箭共鸣,一道微弱的金光自丹田升起,勉强压住那股撕裂般的痛楚。我喘着粗气站起来,哑声道:“走……我能撑住。”
妙真盯着我看了两息,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咬破手指,在上面飞快画了个符——不是北斗,也不是五雷,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古篆:赦。
“这是我娘留下的‘假死符’。”她将符贴在我后心,“撑一炷香。过了桥,若你还活着,符自焚;若你死了……它替你活。”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迈步上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桥下没有水声,只有无数低语,像是千百个亡魂在耳边哭诉。我看见桥缝里钻出细小的白骨花,花瓣如指骨,随风轻轻颤动。妙真说得对——不能碰。
走到桥中央时,雾忽然散开一线。
月光漏下来,照在桥尽头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白衣胜雪,长发未束,背对我们,手中提着一盏无火之灯。灯罩是人皮做的,上面绣着褪色的朱砂符文。
那是……我娘。
可她七年前就葬身黑龙渊,尸骨无存。
“别信。”阿蘅在我耳边急促低语,“影狩最擅幻形,尤其……最爱化作你最怕见到的人。”
可那背影太真了。连她走路时微微偏左的习惯,都分毫不差。
妙真却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沈烬,你娘当年是不是总说——‘烬儿,别怕黑,娘给你点灯’?”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桥头那人缓缓转身。
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幕,可那双眼睛……清澈如旧,带着我童年记忆里所有的温柔。
“烬儿。”她开口,声音和梦里一模一样,“回家吧。”
我握紧“烬”箭,指节发白。玉蝉在口中震动,几乎要碎裂。缚魂印在咆哮,黑龙残魂在嘶吼,而我的心……在颤抖。
就在这时,妙真猛地将我往前一推!
“走!!”
我踉跄冲过桥心,身后传来一声凄厉尖啸——不是我娘的声音,而是无数冤魂齐哭!
回头一看,那“白衣人”已化作一团黑雾,被桥上无形之力撕成碎片。而桥面开始崩塌,石块一块接一块沉入虚无。
阿蘅和妙真紧随其后跃上岸。三人瘫倒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雾散了,月明如洗。
前方,是一片荒废的村落,屋舍倾颓,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那是大周民间驱邪的“断煞幡”,可如今幡已朽,邪却未去。
村口立着一块木牌,歪斜写着三个字:归墟镇。
“原来……沉船湾的尽头,是这里。”阿蘅喃喃。
妙真却盯着我,眼神复杂:“沈烬,你刚才……流泪了。”
我抬手抹脸,指尖冰凉,果然湿了。
可我不记得自己哭了。
我抹了把脸,指尖还沾着水汽,心里却像被冻住似的——我沈烬自打娘死后,就没再掉过一滴泪。
“看什么看?”我瞪妙真一眼,声音有点哑,“风沙迷眼罢了。”
妙真没说话,只是歪着头,手指轻轻拨弄腰间铜铃。那铃铛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笑我。
阿蘅倒是没戳穿,只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贴在村口木牌上,符纸“嗤”地燃起青焰,转瞬又灭。“断煞幡失效了,这村子……怕是早被‘尸气’浸透。”她皱眉,“咱们得快点穿过,天黑前若找不到落脚处,夜里不好对付。”
我点头,握紧腰间短弓。魂矢已用尽,但指节间仍隐隐发热——缚魂印又在躁动,仿佛黑龙残魂在我骨髓里翻了个身。
三人刚踏进村巷,脚下泥地忽地软了一下。
“退!”我低喝,一把拽住阿蘅手腕往后拉。几乎同时,一只腐烂的手破土而出,指甲乌黑如钩,直抓她脚踝!
妙真咯咯一笑,铜铃一晃,那手顿时僵住,继而缩回土里,像被烫着了似的。
“它怕我。”她得意地扬起下巴,“这村子里的尸,不是普通行尸——是‘守墓尸’,被人炼过,有主的。”
“谁会在这荒村炼尸?”阿蘅脸色发白。
“谁知道呢?”妙真蹦跳着往前走,裙摆扫过枯草,“也许是个老疯子,也许……是你爹?”
妙真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
我们沿着窄巷往村后走,两旁屋舍空荡,窗棂破碎,偶尔有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像猫。可我知道,那不是猫——猫不会用那种眼神盯着人,像饿了三天的狼。
忽然,阿蘅停住脚步,鼻尖微动:“有水声。”
果然,前方传来潺潺流水。绕过半塌的祠堂,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浅滩横亘村尾,水清得见底,几尾小鱼游弋其间。岸边芦苇丛生,夕阳斜照,竟有几分安宁。
“奇怪……”阿蘅蹲下,指尖蘸水嗅了嗅,“水里没尸毒。”
“那就歇会儿。”我松了口气,靠在一块青石上,解下水囊灌了一口。喉间干得冒烟,连带着心口那股闷痛也缓了些。
妙真正蹲在浅滩边玩水,忽然“咦”了一声:“这鱼……怎么长着眼睛?”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赶紧过去。只见水中几尾小鱼游动时,鱼腹下方竟隐约浮现出人眼般的纹路,瞳孔还会转动!
“是‘寄灵鱼’!”阿蘅惊呼,“有人把亡魂封进鱼体,借水养魄……这是失传百年的‘水葬续魂术’!”
“谁这么缺德?”我皱眉。
“未必是缺德。”妙真忽然正经起来,手指轻点水面,“也许是想等一个人回来。”
话音未落,芦苇丛中“哗啦”一声,钻出个浑身湿透的老头。他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朱砂符。
“别过来!”老头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如磨刀石,“这是我女儿!她还没死透!你们别抢她!”
阿蘅立刻举起双手:“老人家,我们不是坏人。”
“坏人脸上又不写字!”老头哆嗦着后退,一脚踩滑,跌进浅水里。陶罐脱手,漂在水面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