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林浩走出警局。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手臂上缠着绷带，是在之前的交火中被碎玻璃划伤的。纱布上渗着淡淡的血迹。
程瑶跟在他身后，脸色依然苍白。顾长生还在手术室里抢救，医生说那颗子弹距离肺部只有两厘米，如果再偏一点点，就救不回来了。她一直守在手术室门外，直到半小时前林浩强行把她拉走。
“你真的要去见许世勋？”程瑶问。“他已经完了，他还有什么筹码？”
“他有最后的筹码。”林浩说。“他手里还有一份档案，一份关于你母亲的尸检报告。那份报告里，记录了真正的死因——不是心脏病，不是意外，而是被注入空气针导致的栓塞死亡。那才是你母亲真正的死亡方式。”
“什么？”程瑶的声音在发抖。“许世勋……他用空气针杀了我妈？”
“对。”林浩说。“而他手里的那份报告，一旦交出来，就是他谋杀的直接证据。他留着它就是为了在最后关头保命。”林浩定定地看着程瑶，“所以我必须去，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妈妈。”
程瑶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我陪你去。”她说。“但我有预感，今晚不会那么简单就能结束。我们还是提前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林浩点头。两人回到酒店，各自检查枪械，整理装备。林浩把那支淡蓝色的针管也带上了——他有一种直觉，今晚也许用得上。
然后他们出发，前往太平山顶。天色渐暗，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盘山公路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晕。山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身边驶过。
快到山顶别墅区的时候，前方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林浩认识——那是周世昭的私人座驾，他之前调查时记下过这个号码。
他踩住刹车，心跳骤然加快。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周世昭的号码。他接起电话。
“林浩。”周世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围剿、手腕上还缠着绷带的人。“我知道你要去见许世勋。他手里那份报告，不是你一个人能拿到的。他今晚根本不会带原件去赴约，原件在他深水埗那间老宅的地下室里那份才是真的。”
林浩沉默了两秒。“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许世勋骗了我二十七年。”周世昭说。“他告诉我我是独立的，是自由的，但我今天终于想起来了——我是他的一部分。我以为我恨你，但我更恨他。那份报告，是你扳倒他最后的证据。拿不到它，他就算坐牢也能翻案。”
电话挂断了。
林浩放下手机，看着前方挡路的轿车。他已经把周世昭的话录了下来，作为备份证据。然后他发动车子，绕过那辆轿车，继续往上开。
程瑶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两人都知道，今晚的局，比预想的更深。许世勋在钓鱼，周世昭在倒钩，而他们，是那个被扔进深水里的饵。但饵也可以反过来吃掉鱼——只要他们咬钩的时机比对方想象的更精准。
车子停在太平山顶的观景台旁。不远处，就是那栋曾经燃烧过的别墅。灰烬已经清理干净了，外墙重新刷了漆，看起来焕然一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别墅大门敞开着，里面亮着灯。
林浩熄火，下车。程瑶也下来了。
两人并肩走向大门。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树沙沙作响。
走进别墅的大厅，林浩看到许世勋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面前放着一杯红酒和一份泛黄的文件袋。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穷途末路的逃犯，更像一个刚结束晚宴的绅士，从容地等着最后一杯咖啡。
“你来了。”许世勋说。“比我想象的早。”
林浩没有坐。他站在许世勋对面，程瑶站在他身后侧方，右手搭在腰侧——那里别着一把上了膛的配枪。
“报告呢？”
许世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这。但你要知道，一旦你拿到这份报告，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不仅是在审判我，也是在审判你自己——因为你也会看到，那晚你到底对我女儿做了什么。”他放下酒杯，语气平稳得听不出情绪波动，“我一直认为你是无辜的，但那份报告里关于你的部分，我一个字都没改过。”
林浩没有动摇。“我不是来跟你谈判的，我是来让你认罪的。”
许世勋笑了，笑容很疲惫。“我认不认罪，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做好准备面对你一直逃避的那个事实了吗？你亲手写的那张纸条——‘林浩，时间证人到了’——那是你自己写给自己的死亡预告。”
林浩伸出手。“把报告给我。”
许世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文件袋推到林浩面前。林浩拿起文件袋，并没有拆开，而是抬头直视着许世勋。
“你给程瑶植入人格的那天，你有没有过一丝犹豫？哪怕是一秒？她是你女儿。”
许世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了他的头发，那灰白的发丝在灯光下微微发颤。
“没有。”他说。“一秒都没有。”
那一刻，窗外猛然炸开一道雪亮的闪电——白光刹那间吞没整个大厅，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轰隆声在山谷间反复撞击、久久不散。
天下起了雨，很大，像要把整座城市冲刷干净。雨水打在没有完全修复的屋顶缺口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铁锈气。那气味很熟悉——像三个月前那场大火留下的焦痕，被雨水重新翻掀了出来。
林浩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文件袋，雨水从他额前的发梢滴落。他没有动。整个大厅只剩下雨声、风声，和三个人沉默的呼吸。
许世勋在等他开口。
程瑶在等他离开。
而他——他在等一个回声。一个他七岁那年在这个大厅里听到过的、被顾长生从他记忆里挖走的回声——他想起来了：那一晚，程瑶的母亲跪在这里，没有求饶，没有哭，只是对他喊了最后几个字。那几个字他没有听到结尾，因为枪声盖住了它。现在，他听到了。
“快跑，带阿瑶走。”
林浩闭上眼睛，再睁开。他的眼神变了。
他转身，拉起程瑶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别墅，走进了漫天大雨中。身后传来许世勋苍凉的笑声，那笑声混着雨声雷声，像一个时代的落幕。
“你跑不掉的，林浩！你拿到了报告，也改变不了你已经死过一次的事实！因为你亲手写下的死亡预告——”他的声音在大雨中撕裂开来，“是写给自己的啊！你已经死了！你早就死了！”
林浩停下脚步，在雨里站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的方向。隔着厚重的雨幕，许世勋的身影模糊得像一个黑色剪影，站在门口，像一尊正在被雨水侵蚀的雕像。
“那就等审判日再说吧。”林浩说。
他打开车门，程瑶坐进副驾驶。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调头，缓缓驶离。后视镜里，太平山顶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团橙黄色的光晕，越来越远。
许世勋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车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角，雨水已经把他全身浇透。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直到身后的黑暗中走出一个身影。
周世昭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他身侧，手腕上缠着干净的绷带。
“你做得很好。”周世昭说。“他拿走那份假报告了。真正的原件，我已经让人销毁了。”
许世勋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屋里。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像一具棺材合拢的盖子。
而山路上，那辆驶向市区的黑色轿车里，林浩握着方向盘，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
“那份报告是假的。”他突然开口。
程瑶猛地转头，盯着他的侧脸，瞳孔微微收缩：“你怎么知道？”
“因为封口的火漆印不对。”林浩说。“顾长生教过我，九七档案里的每一份文件，火漆印底部都有一个极细微的编号凹痕，对应的是当年封档警员的手写日期。那份报告上的火漆印太平整了，没有编号痕迹，是复制品。这更说明真正的原件还在他们手里——我们也知道它现在大概在谁手上了。”
他顿了顿，方向盘在他手中稳健地转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不停摆动，刮开一层又一层雨幕。
“周世昭。”他笃定地说。“他还是去拿那份报告了。”
